“什麼事?”
“私事。”
“私事?”
“是呀。”
唐缺此時插入說:“我看不是嗎。據我們的調查,你來到這裏,並沒有跟上官刃說過任何一句話。”
“不說話也可以溝通的呀。”
“那當然。”唐缺說:“可是,通常也都是秘密的溝通。”
“不錯。”易百臉說:“這是我跟他的秘密,你們總不會也想知道吧?”
“我們想。”唐傲說。
“假如我不說呢?”
“隨便你”,唐缺說:“不過,我先提醒你,我們唐家有些毒藥,可是會讓人麻癢難當的。”
易百臉看著唐缺,沒有說話。他似乎在沉思,但臉上卻一點表情也沒有。
唐傲已經可以肯定,易百臉是戴著人皮麵具的。
他的真麵目是怎麼的?唐傲並不想看到。他想知道的,隻是他來找上官刃的真正目的。
易百臉看著唐缺,看了大概有半盞茶的光景,才開口說道:“其實,告訴你們也無妨,我隻是覺得對不起上官刃。”
唐缺冷冷一笑,道:“對不起一個人,是感情的負擔,受麻癢之罰,可是肉體之苦,而且,連命都沒有的時候,對不對得起,就不再是問題了。”
這分明是恐嚇,但沒有人看出來易百臉是否被嚇倒,因為他的臉永遠都是那副木然的表情。不過,顯然他一點也沒有驚嚇的樣子,因為他聽完唐缺的話,立刻就接口說道:“人的名,樹的影,誰不知道唐家堡暗器與酷刑是武林絕響?”
易百臉道:“我不但耳聞過,還曾經目睹過。”
唐缺道:“哦?”
易百臉的臉輕微的皺了一下,大概他是在笑。他兩手伸向頸後,在脖子上用力拿捏了幾下,用手一撕,一張人皮麵具馬上被撕了下來。
唐傲、唐缺和唐花都嚇了一跳,目瞪口呆的看著易百臉的廬山真麵目。
這是一張被燒過的臉,幾乎沒有肉,都是結成疤的皮。這醜陋的麵孔,是嚇了他們一跳的原因。
而令他們目瞪口呆的原因,是這張臉雖然被燒傷扭曲過,但他們還是一眼就認出他來。
--唐十七。
--唐家堡早在七年前就發出死訊的唐十七。
--七年前,很慘烈的一次大火。那次大火,是大風堂不知收買了誰,忽然間得知了所有在大風堂臥底的人,他們設計歡宴這些臥底的人,在酒水裏放了蒙汗藥,不是臥底的人都事先知情沒有喝酒,然後,大風堂放了一把火。
--七年了,這份創傷還存在唐家堡主要人物的心中。那一次,唐家堡一共死了三十八個人。到如今,他們還查不出,大風堂是怎樣查出這批人是臥底的。
--如今,被認為已經死了七年的唐十七忽然出現了,怎不令唐傲他們目瞪口呆?
唐缺注視這張臉良久,才半疑半真的問:“唐十七?”
點頭。
“你沒死。”
“死人會站在這裏嗎?”
當然不會,但唐十七的出現,實在是太意外了,意外得令唐缺他們實在不敢相信。
然而,事實就是事實。
唐傲沒有說話,他走近唐十七,伸出手,在唐十七的臉上撫摸。
不錯,這是真的,雖然是疤,但卻是活活的疤,不是麵具。
唐花由唐傲的表情裏,知道眼前的人確確實實是唐十七,他忍不住問:“這是怎麼回事?”
唐十七淒然的冷笑了一下,道:“說來話長。”
於是,他開始講述他七年來的奇異經曆。
由於喝了蒙汗藥,那場大火一起,濃煙一嗆,他就昏倒,昏倒以前,他看到他的同伴情況跟他一樣,動都不能動。所以他心中知道,他的兄弟全都遇難了。
等他醒來,他以為那是地獄。但他睜眼細看,有竹椅、竹窗、竹門,四周都是竹,他才警覺這裏是人間。
然後,他就感到臉上疼痛無比。他發出痛苦的呻吟聲,他聽到竹門推開的聲音,看到一個老太婆走了進來。
然而,他又痛得昏了過去。
記憶中,他時昏時醒,每次醒來發出痛苦的呻吟時,一定有人推門進來看他。
奇怪的是,每一次進來的人都不一樣,從駝子到瘸子,從俊美少年到老太婆,從貌若天仙的美女到滿頭白發的老人家。
他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次,更不知道自己看到過多少不同的人物。等他完全清醒過來時,來看他的是個中年男子。
那個中年男子看著他微笑,對他說:“你放心吧,你已經跟個好人沒有兩樣了。”
他知道是這個中年男子救了他,要不,就是這一家人救了他。他想起來道謝,但卻一點力氣也沒有,嘴巴張開,也發不出聲音。
中年男子將他按著,說:“你大概還要休息三天,才有力氣說話。這三天,你的人是清醒的,但卻不能移動,很不好過。”
說完,中年男子就離開。
隨後的三天,他除了睡覺之外,果然是眼睜睜的非常清醒,發不出一絲力道來。
他看到一個貌若天仙的女子來侍候他,喂他吃粥。
他看到一個傭人打扮的中年人來替他換衣服,替他用濕布擦幹身體。
他看到昏迷時所看過的每一個人,但奇怪的是,這些人都是單獨來的,從來沒有兩個一起來,而且總是一個離去之後,另一個才進來。
三天後的早晨,他一睜開眼,他就知道自己總算撿回了一條命了。他感到身體的勁力又恢複了,他坐起來,看著自己的手腳,他感到很訝異,怎麼手腳一點燒傷的樣子也沒有?
他摸了一下臉,因為他在火起昏迷時,最先感覺到的是火燒他的臉。他一摸之下,不禁嚇了一跳,他摸的不是粗糙的皮膚,而是滑溜溜的皮膚。
他整個人呆坐著,嘴裏發出了一聲驚叫。
這時,門打開,三天前那個中年男子走了進來,他說:“不必驚怕,你的臉被燒傷了,隻有我這個千手神醫才有這個本領,替你換了一層皮膚,而保存你的本來麵目。不過,這層皮膚以後會結成疤,你的臉會變成凹凸不平,很醜。”
能撿回一條命已經不錯廠,還管他醜不醜?
唐十七立刻從床上跳下,跪了下去,咚咚咚的叩了三個響頭,嘴裏說:“多謝救命之恩!”
千手神醫微笑點頭,說:“很好,很好。”然後就不再言語。
唐十七依舊跪著,說:“敢問恩公尊姓大名?”
“千手神醫楊餘恨。”
“原來是楊恩公。”
唐十七嘴裏講著,心中卻想。“千手神醫”這麼高明的醫術,自己怎麼聽都未聽過?
“你一定覺得奇怪,千手神醫這四個字怎麼在江湖中聞所未聞吧?”
唐十七連忙說:“不敢。”
楊餘恨笑笑,說:“你起來坐回床上,你的身體還是適宜多休息。”
唐十七說了聲謝謝,坐回床上。
楊餘恨看著唐十七,說:“我生平淡泊名利,而且我隻救那些被仇家殺害僥幸不死的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唐十七沒有說話,隻是看著楊餘恨。
“因為我的父親替我取了個好名字,叫餘恨。哼!空留餘恨在人間。我救了這些人,這些人心中有什麼,你知道嗎?恨!他們心中一定有餘恨,要找仇家報仇的恨!”
唐十七更不說話了。他心中興起了一絲恐懼之意。怎麼有人救人是為“留餘恨”的呢?
楊餘恨看到唐十七的表情,笑道:“你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不是說過,空留餘恨在人間嗎?”
唐十七點頭看著楊餘恨。
楊餘恨又說:“我把你從大風堂的大火裏救出來,你一定對大風堂懷恨在心吧?”
唐十七又是點頭。
楊餘恨笑著說:“你知道空留餘恨在人間的意思嗎?”
“不太清楚。”唐十七說:“我沒有念過多少書。”
“那我告訴你,我就是要你的餘恨,空留在人間,報不了仇。”
唐十七這回不是懼怕,是嚇了一跳。他有點被楊餘恨的話弄迷糊了。
“我每救一個人”,楊餘恨又說:“除了救他的命之外,還要救他的心。我要化解他心裏的怨恨。”
楊餘恨後來的一句話說得很慢,然後,他再一個字一個字的說:“包括你在內。”
唐十七這次終於完全懂了,楊餘恨的意思,是除了救他的命之外,還要化解他心中對大風堂所懷的仇恨。
這可能嗎?大風堂的人把他燒成這個樣子,他能不恨嗎?
楊餘恨一直都看著他,仿佛看透他的心事似的,因為唐十七想到這裏的時候,楊餘恨就說:“如果不是我救了你,你早死了,還會有恨嗎?所以,你應該把自己當成一個重新的嬰兒,一切都從頭學起,尤其是在這個深山裏,隻有草木白雲,人世間的憎恨都不存在,你應該會學好的。”
唐十七雙目瞪得大大的,注視著麵前這位怪人,他不知該說些什麼才對。
楊餘恨說完,就站了起來,又對唐十七說:“你考慮考慮我的話。”
唐十七愕了半天,才恢複過來。他奔向竹門,打開,看出去。
外麵一個人影也沒有,麵前是一排排整齊的綠竹,竹葉迎著風斜擺,有一條小徑蜿蜒的通出去。
唐十七徘徊了一下,便踏上小徑往前走。才走了兩步,迎麵便走來一位少女。唐十七認得她,就是那個一直照顧他的美貌女子。
他以笑臉迎上前,嘴裏已準備說出道謝的話,但美貌女子卻一直都繃緊麵孔,看了他一眼,說:“你回去屋裏再考慮考慮吧!”
說完,她就轉身走了回去。
唐十七傻在當地,不知所措。
楊餘恨要他考慮,指的當然是要他不要有恨,這位少女要他考慮,又是什麼?難道指的還是要他不要心存怨恨?
她怎麼知道,他不是已經考慮清楚了嗎?而且,恨這玩意,能一下子就消除嗎?
唐十七愕了一會,又往前走,迎麵又來了一個白發老太婆。
怪事又現了。他擺出笑臉,正準備開口,那老太婆卻跟美貌女子一模一樣,木無表情的對他說:“你還是回屋裏考慮考慮吧。”
這次唐十七傻愕的時間更久。他完全迷糊了,攪不清千手神醫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他決定不再往前走,折返屋裏。
回到屋裏,他在窗前呆坐,看著偶而隨風搖曳的竹枝,想著:我身體複元了,是不是一定要找大風堂複仇?
天色逐漸暗了,他還是呆坐著,想著同樣的問題。
中年傭人端著飯菜進來,也沒叫他,隻是放在桌上就出去了。
他吃過飯,感到很累,就躺到床上,想著問題,朦朦朧朧的就入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千手神醫帶著笑容來看他,問他:“你開始想仇恨的問題了嗎?”
他點頭。
千手神醫說了聲很好,就道:“山居無事,你的病大概還要養上幾個月才完全好,不如我教你一些我的拿手絕活。”
唐十七當然欣然應允。
他以為楊餘恨教他的,是醫術,但出乎他意料之外的,原來教他的是易容術。
“想不到吧?”楊餘恨說:“以我那麼高明的醫術,在江湖上也曾教了不知有多少人,你為什麼沒有聽過我的名字?那就是拜易容術所賜。我每救一個人,都以不同的身份出現,而且每個我救過的人都必須答應我,不得把我的身份說出去,你也不能例外,你答應嗎?”
唐十七沒有理由不答應。
自此之後,他就跟楊餘恨學習易容工夫。暇時,他每次都在小徑上散步,但足跡絕不會超過三百步。因為每走到那附近,他都會遇到一個人,不管是少女或是老太婆,都會問他同樣的問題:“你想通了嗎?”
每次他聽到這個問題,他都折返屋中。因為他確實是想不通。他怎麼能不恨大風堂呢?
日子一天一天的過去,他在山中已經住了一百多天了。這一天,他忽然想通了。
他想通的不是仇恨的問題,而是想通了,假如他還恨大風堂,他就不可能離開。所以這一天他散步在小徑時,迎麵的少女開口問道:“你想通了嗎?”
他立刻回答:“我想通了。”
於是,他第一次看到那少女露出笑容,好美麗的一個笑容。
那少女伸手示意他往回走。他很聽話的往回走,沒想到少女竟跟著他走回屋裏。
回到屋裏,坐下來之後,少女開口問道:“你有沒有對這裏的事感到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