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之間,不覺光陰似箭,日月如梭,又是十多年後,兩家生理更又不同,日興日旺。隻是一件,那周家莫說別的,隻兒女也添了兩三個,將次要嫁娶了。獨這成宅夫婦,少不得一個稱了員外,都氏也稱了院君,家裏山場、田地、衣飾、金銀,那件沒有?偏偏的員外便像太監,院君就像個羯狗,兩下結親四一餘年,屁也不曾放得一個。都氏也不著急,莫怪那成珪口中不說,心下思量道:"我有偌大家私,年近六旬,並沒一個承宗接祀的兒子,這事怎不教人著急!總是城隍廟、張仙詞、崔府君、定光佛,那處不立願?那處不許經?一毫也不靈應。"況且院君性格不凡,看官們像也諒著七八分的光景,那些娶兩頭大、七大八、一妻一,莫說成員外,便是小子也開不得口了。
一日,成員外閑居無事,春景融和,節屆清明,時當寒食。
那時獨坐書齋,別無思想,忽然記得起來:"去年天竺進香,曾在白衣賜子觀音殿前許下燈油良願,至今將及一載,未及完納,想是因此越沒個子嗣消息了。"即忙便請院君商議。不多時,那都氏輕移蓮步,緩動湘裙,來見員外。看他怎生打扮,《臨江仙》為證:杏臉全憑脂共粉,烏雲間著銀絲。荊釵裙布儉撐持,不為雌石季,也算女陶朱。
真率繇來無笑影,和同時帶參差。問渠天性更何如?要知無妒意,溺器也教除。
成珪迎接之際,雖不盡摩,而其容貌,亦有《臨江仙》詞為證:年齒雖然當耳順,襟期尤似中齡。吳霜縷縷鬢邊生。不因五鬥粟,慣作折腰迎。
綺思每涎蝴蝶夢,幽期惟恐鶯聞。問渠來將是何名?畏妻都總管,懼內老將軍。
都氏見成珪,便問道:"你今獨坐在此,請老娘為著何事?
敢是早膳未進,還是庫中賬目要查麼?"成珪見妻子來意嚴整,便又不敢開口。那都氏又問道:"莫非夜來受了風寒,敢是那邊吃了啞藥?不做聲,為著甚麼?"成珪沒奈何,隻得把個笑堆在臉上,道:"院君有所不知,拙夫那裏為著這些來。隻因去歲天竺進香,沒要緊為著子嗣上,曾在白衣觀音殿中,許下燈油幡袍良願。適才記得起來。拙夫將欲告假一日,自往進香還願,故此特請院君商議,別無他事。不知院君意下何如?"那都氏把個頭低了一低,眉蹙了一蹙,便道:"燒香好事,但憑你去,何須和我說得。"掇轉身,便向裏邊竟自去了。
成珪沒奈何,隻得舍著張風臉,上前一把拽住道:"院君,這回肯不肯,分付一個明白,如何竟自去了?"都氏道:"你自去便是了,難道我又來攪你?"成珪道:"院君說那裏話!拙夫若去,一定要請同行,如何擅自敢去!"那都氏被他趨承不過,卻也回嗔作喜道:"若要我去,何不一發請了周家叔嬸二人同去走遭?況且清明節近,往天竺就去祖墳上祭掃一回,卻不一舉兩得?"成珪大喜道:"還是院君,到底有見識,有理,有理。院君,我看此刻天色清爽,明日一定晴朗,就是來日如何?"都氏道:"便是明日。你可親自周宅去來,我卻在家備辦合用酒食。"成珪應了一聲,向外便走。都氏道:"轉來。"成珪捉不住腳,倒退了二三步,道:"院,院君,還有甚麼分付?"都氏道:"往常你出門去,親自點香限刻,計路途遠近,方敢出門。明日雖是燒香公務,料你不敢偷腥,隻是有理不可缺,一遭誤,二遭故。"成珪轉身把舌頭伸了一伸,勁項縮一縮,輕輕走到香笥裏,取了一枝線香,戰兢兢的點在爐內,道:"院君,拙夫去也。"都氏道:"還不快走!"唬得那成珪抱頭鼠竄,一溜去了。都氏卻自嘻嘻的笑了一聲,先到廚下,分付丫環小使道:"來日我們天竺進香,俱要早起整備,四輛肩輿,一應酒食,俱可早些安排,不可臨時無措。"眾婢仆齊齊應諾,不在話下。
卻說成珪出得門來,又早夕陽西下晚飯時光,隻恐周宅往返歸遲,有違香限,取責不便,恨不得兩步那做一步。轉彎抹角,過東轉西,卻才來到周宅門首。隻見外廂鋪麵俱已閉了,兩個門神,你眼看著我眼,把個門兒關得鐵桶相似。成珪捶了一會,裏麵深遠,偏不見應。欲待轉來,又恐誤事;欲待等候,又恐違限。正是兩難之際,隻見門縫裏露出一線燈光來。成珪慌忙張看,隻見一個小廝,手中提個燈籠,正走出門。見成珪到來,便廝喚道:"我道是誰扣門,原來是成員外。連晚到此,定有貴幹,請裏麵坐。"成珪道:"我來尋你員外,有事計議。
可在家麼?"小廝道:"員外與兩位小官人,俱去親戚家飲酒未歸,故此小人特地去請。員外進內略坐片時,便好相會。"成珪道:"既不在家,那裏等得。你隻替我說,明日接員外、院君天竺進香,我自去也。"那小廝那裏知道成珪心上有事,一把的死命拽住,道:"員外又不是他人,為何這等作客?員外不在,院君也在家下,晚飯也用一箸去。"成珪再三不肯,小廝再四又留。正在喧嚷之際,周智的妻子何氏院君踱將出來。這何氏從適周門,一般赤手成家,幫助殷實,全不似都院君性格。有《臨江仙》為證:淡掃蛾眉排遠岫,低垂蟬鬢輕雲。星星鳳眼碧波清,鶯聲嬌欲溜。燕體步來輕。容貌可將秦、虢比,賢才不愧曹卿。順承婦道德如坤,螽斯宜早振,麟趾盡堪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