珊用手指指向標示著目的地的圓圈中間，鏗鏘有力地說道。壯宜皺起了眉頭，他們要走的路程還非常遙遠。珊也輕輕地歎了一口氣，把實際要走的路線標注出來之後，讓人覺得前路無比渺茫。不僅如此，他們是否可以在撒麻耳幹找到潾？或者，幹脆連他的痕跡都發現不了？三年過去了，第四年的時光也正在流逝，潾卻沒有回大都尋找謜。莫非他並不在撒麻耳幹，而是被帶去了更遠的地方？或者已經脫離了蒙古可汗的管轄地，去了馬穆魯克蘇丹統治的地方？難道是大馬士革或者比那更遠的紅海另一邊的開羅？在明州買下他的色目商人把他賣給其他商人，那個商人又把他轉手給其他人，就這樣輾轉被賣了無數次之後，他會不會進入了卡裏米[1]？會不會落入了過去居住在大秦國[2]的白皮膚黃頭發的白人手中？在各種紛雜的思緒中，她唯獨沒有設想過，潾或許已經死了。壯宜準確地察覺了她的心思，所以他雖覺得潾極有可能是死了，卻說不出口。身受重傷的同時還要穿過漫長的水路和廣闊的沙漠，即使強壯如潾，也很難在這樣的漫漫路途中堅持下來。但是即便他死了，如果沒有親眼確認，珊就不會停止她那不知疲憊的探尋。——“不管十年還是二十年，珊都會一直等下去。隻希望在她成為彎腰駝背的老嫗之前，能等到綏靖侯歸來。鬆花就這麼說過。珊吹掉粘在手指上的灰塵，壯宜怔怔地看著她。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小得多，一部分原因是她扮成了男人的樣子，另外也是因為她天生麗質的肌膚吧。或許正因如此，她實際上已經是二十七歲的成熟女人，同行的商人們竟都相信了她隻是個十幾歲的少年。但是如果再過十幾二十年，她的肌膚也會變得鬆弛，會像普通人一樣老去。希望在變成那個樣子之前，她能與自己深愛的人再次相會！壯宜重新垂下視線，看向用圓圈和線條簡單描繪在桌子上麵的地圖。阿齊茲之前說過，從現在開始才是真正艱難的路程，但是他的話有些誇張了。離開高昌之後，一行人沿著天山山腳行進。這段路程不可謂不難，但是與之前的旅程相比，也沒有他說的那麼艱難。換句話說，到達高昌之前和從高昌出發之後的路途都是一樣的艱苦。相反地，珊和壯宜還很喜歡天山。因為在被石子、岩石和沙塵覆蓋的荒涼景象中，還能時不時地看到草地，這一抹綠色讓他們活力倍增。天山山係龐大而險峻，巍峨山頂的冰川和萬年積雪會在晚春和夏季融化，山腳便能獲得水源。融化的雪水進入沙漠之後固然會幹涸，但是流入聚在山腳低窪地帶的綠洲周圍，就會滋養出遍布在那裏的野草和稀疏的樹木。天山腳下的維吾爾人在沿途零星的草地上放羊，羊群吃草的樣子顯得無比平和，珊和壯宜的嘴角都不自覺地露出了笑容。現在倒是很美好，但是秋季到春季，這裏就是名副其實的不毛之地。相比之下，痛苦的季節更加漫長。珊正出神地望著草原，阿齊茲忽地說了這麼一句話。這時，穿行於羊群之中的妙齡少女與珊的視線相接，她便感覺到心頭一熱。少女露出細密的牙齒，黝黑的臉龐上綻放著靦腆的笑容，這笑容就如戰勝炙熱沙漠的葡萄那樣甜蜜。秋天來臨的話，這裏的草叢和灌木就會枯萎。少女挺拔地站在那裏，她的肩膀雖然瘦小，卻帶著幾分堅毅。在走出草地的時候，珊的心中一直洋溢著一種無法言喻的充實感。草地的盡頭便是茫茫沙海，在高麗不曾見過的沙丘和造型奇特的砂岩吸引著珊的目光。這裏是浩瀚的沙漠，浩瀚的同時又很荒涼，荒涼的同時還有些淒涼，沙漠給人的感觸與孤寂而又蔥鬱的山林截然不同。要說起來，沙漠可以看做是被拋棄了的土地，但是卻有一種曠然的美感。這片考驗人體耐力的荒蕪土地，正赤身裸體地誘惑著勇者前去挑戰。如果戰勝了那樣的苦難，就會獲得如蜜一般香甜的果實和水分。為了不讓沙塵隨風吹進眼裏，珊放下鬥笠上的麵紗擋住眼睛。他們前方是眾多商隊曾走過的道路，但是那些人留下的痕跡全都被風洗刷掉了。貧瘠的地麵是如此幹淨純潔，連駱駝的腳印都看不到，全然一副遠古時代的麵貌。珊的胸口感受到了一陣別樣的悸動，這種情緒與她在草原上體會到的不太一樣。她開口說道：“阿齊茲，這個地方，人完全無法生存罷。”<\/a>當然了，塔克拉瑪幹沙漠是個非常危險的地方。‘塔克拉瑪幹’的意思就是‘有去無回的地方’。即使是夏季的夜晚，這裏也會非常寒冷，幾十裏開外都能聽見牙齒直打冷顫的聲音。阿齊茲好像想到了什麼，眨了眨眼睛繼續說道：聽說啊，還有人住在這樣的塔克拉瑪幹沙漠裏麵呢。據說那些人遠離高昌或者龜玆一類的城市，生活在塔克拉瑪幹的沙丘之間，就像沙漠的隱遁者一樣。“沒有水源，就這麼生活在沙漠中央嗎？是怎麼做到的？”<\/a>沒說是沙漠中央，隻是在沙漠的某個地方而已。肯定某處還有小規模的綠洲吧，雖然沒有我們已經經過或者即將經過的綠洲那麼大。他們可能就生活在那樣的地方。啊……不過這都是我自己的猜測。我並沒有見過那些人，也沒見有人遇到過他們。但是，有關他們的傳聞倒是不少，說這片沙漠的某個地方生活著一群神秘的人，他們連可汗是什麼都不知道。“那些人會攻擊商人麼？”<\/a>珊把阿齊茲的話用高麗語解釋給壯宜，壯宜忽然問道。珊把他的問題翻譯給阿齊茲，阿齊茲聳聳肩，轉了轉眼珠子。雖然有過關於那些人的負麵傳聞，但那都是對他們一無所知的人無中生有的誹謗。聽說那些人非常淳樸，而且與世無爭。他們不在乎奇珍異寶，也不懂如何買賣食物和其他用品。不管向他們要什麼東西，他們拱手就給。在他們的腦海裏，來者就是客。這是人們口耳相傳的事情。聽說在很久以前，一支在塔克拉瑪幹沙漠迷路的商隊曾經遇到過他們，還得到過他們的幫助。“那樣的話，沙石後麵的人就不可能是他們了。”<\/a>壯宜聽到珊的轉述，抽出刀向她走來。“請您待在我身後，有幾個騎馬的人悄悄藏在那裏。”<\/a>阿齊茲，去通知前麵的人！我們被一群人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