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回 小談心眾口罵珊枝 中奸計奮身碎玉鐲(3 / 3)

正要催飯,隻聽得院子裏一陣腳步響,已撬了風門進來,琴言見奚十一,心裏就慌,站了起來。聘才笑盈盈的說道:"來得正好,主人來陪客了。"奚十一笑道:"我知道此刻尚未吃完,竭誠來敬琴言一杯。"便叫巴英官拖過登子,就朝南坐了。一手執壺,一手擎杯,斟好了,直送到琴言嘴邊。琴言接又不好,不接又不好,急得滿臉通紅。聘才道:"這是主人敬客人之意,你不能幹,喝一口罷。"琴言隻得接了,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對聘才道:"我真喝不得了,已飽得難受,你陪著喝一鍾罷。"便想走開,奚十一一把拉住,道:"好話,我來了你就坐也不坐,是分明瞧不起我。你回去問問,你家公子是我嫡嫡親親的世叔,我也不算外人。你既是他心愛的人,就算我的小兄弟一樣,豈有我來了你要走之理?"便拉住了,毫不用力,輕輕的把他一按,已坐下了。奚十一一麵說,雙眉軒動,好不怕人。況舊年琴言已領略過了,嚇得戰戰兢兢,麵容失色,隻得坐下。奚十一好不快活,便要了一個茶杯,喝了一杯,夾了一條海參送與琴言。琴言按住了氣,站起來道:"請自用罷,我已吃不得了。"奚十一笑道:"別樣或吃不得,這東西吃了下去,滑滑溜溜的,在腸子裏也不甚漲的。"琴言聽了,也懂得是戲弄他,不覺眉稍微豎起來。聘才把腳踢一踢奚十一道:"你想必吃不得了。"奚十一又道:"你既吃不得,我吃了罷。"把琴言吃剩的酒也喝了,還嗒一嗒嘴道:"好酒。"琴言此時氣忿交加,又不便發作,捺住了一腔怒氣,心中想道:"這狗才不懷好意,我如今不唱戲了,他敢拿我怎樣?他如果無禮,我就與他鬧一場。"又見奚十一喝幹了酒,又斟了半杯,放在琴言麵前,要他喝。琴言一手按住了杯子,對聘才道:"你知道我是從不喝酒的。"奚十一還要強他,隻聽得切切促促腳步聲,見潘三同了和尚進來。潘三嚷道:"巧極了,被我闖了好筵席了。"和尚也說道:"原來魏老爺請客,也不虛邀我一聲。"潘三彎著腰,聳著肩,急急的幾步搶上來道:"待我來敬一杯。"便拿過琴言的杯子來道:"這酒涼了,我替喝了罷。"便一口幹了,把杯子在嘴唇上擦了一轉,斟了半杯,雙手遞來,直送到琴言嘴邊。琴言扭轉身來想走,無奈一邊是潘三,一邊是和尚擋住,不得出位,便接了酒杯。潘三尚不放手,要送進口來。琴言怒道:"我真不會喝酒,你放了,我慢慢的喝。"聘才讓潘三坐下,說道:"我真不能,你等他慢慢的喝罷。"潘三隻得放手坐了,聘才與唐和尚拿兩張凳子坐在下麵。琴言見潘三將杯子在嘴上擦了一轉,十分惱怒,已知他們一黨,有心欺侮他,若翻轉臉來,猶恐吃虧。

隻得苦苦的忍住,拿起杯子來,裝作失手,"當"的一聲砸得粉碎,衣服上也濺了幾點酒,把絹子拭了,對聘才道:"我冒失了。"聘才也知道他的心思,便道:"這有何妨!"又叫換個杯子來,琴言道:"不必,不必,就拿來我也不喝。"奚十一道:"那不能,也不多勸你,一人勸你三杯。"潘三滿擬這杯酒,他若喝了,琴言便親了他的嘴一樣,偏又砸了,甚是掃興。還想重來敬他,被聘才攔住。唐和尚不知好歹,斟了半杯道:"阿彌陀佛,華公府是小寺的大施主,老太太裝過三世佛的金身,少奶奶塑過送子觀音像,舍了三年的燈油。如今他府裏爺們光降,我出家人無以為敬,借花獻佛,小琴爺請喝這鍾。"捧了杯子,打了個稽首,口中念道:"南無大慈大悲救苦救難觀世音菩薩!"惹得他們大笑。琴言見了,又好氣,又好笑,麵色倒平和了一分,便道:"我真不能喝,你不用強我。"唐和尚陪著笑道:"我的琴爺爺,我方才念過佛,這杯酒就有佛在裏頭。你喝了前門增百福,後戶納千祥,願你大發財,日進一條金。"眾人聽了大笑,琴言隻是不肯喝。和尚又把自己的臉抹了一抹,除下了氈帽,道:"小琴爺,你瞧瞧我和尚,難道不是個人臉,真是個雞巴腦袋嗎?"琴言見這怪樣,實在發笑,也忍不住笑了一笑。和尚道:"好了,好了,天開眼了。到底我這個雞巴,比人的腦袋還強呢。"琴言聽了又變了顏色。

和尚道:"我的祖爺爺,你不喝這一鍾,我和尚就沒有臉,明日隻好還俗了。"便將酒杯頂在光頭上,雙膝跪下,兩手靠在琴言膝上,口中不住的念佛,不肯起來,笑得眾人捧腹。琴言被他纏得無法,隻得說道:"請起,請起,我喝一口,下不為例。"便在光頭上拿了杯子,喝了一口。想一想,恐人喝他的剩酒,索性幹了。立起身來想走,奚十一推住了,和尚抱了他的腿,跪著在他膝上碰頭。琴言隻得坐下,真急了,便厲聲正色的說道:"今日請教各位,待要怎樣?"聘才連忙說道:"不喝酒了,倒是大家談談罷。"拉了和尚起來。琴言道:"我有事不能再會了。"又要走,奚十一攔住不放,說道:"不喝酒就是了,坐一會,忙什麼?"聘才隻得說道:"快拿飯來吃了,我們還有事呢。"琴言又隻得坐下,萬分氣惱,勉強忍住。

奚十一暗忖道:"這孩子真古怪,鬥不上筍來。若不是他,我早已一頓臭罵,還要硬頑他一回。不過我憐惜他,他倒這般倔強,實屬可恨。"又轉念道:"向來說他驕傲,果真不錯。我若施威,又礙著華府裏。況他已不唱戲了,原不該叫他陪酒。

且把東西賞他,或者他受了賞,回心轉意也未可定。"潘三想道:"這孩子比蘇蕙芳更強,可惜我沒有帶結票子來賞他,或他得了錢就巴結我,也未可知。"奚十一道:"我有樣東西送你,你可不要嫌輕。"便從懷裏掏出個錦匣子,揭開了蓋,是一對透水全綠的翡翠鐲子,光華射目。

潘三伸一伸舌頭道:"這個寶貝,隻有你有。別人從何處得來?這對鐲子,城裏一千吊錢也找不出來。"不住"嘖嘖嘖"的幾聲。聘才、和尚也睜睜的望著。聘才暗想道:"好出手,頭一回就拿這樣好東西賞他,看他要不要?"琴言也不來看,隻低了頭。奚十一道:"你試試,大小包管合式。"便叫琴言帶上。琴言站起來,正色的說道:"這個我斷不敢受,況且我從不帶鐲子的。"琴言無心,伸出一手給他們看,是帶鐲子不帶鐲子的意思。奚十一誤猜是要替他帶上的意思,便順手把住了他的膀子,一拽過來,用力太重,琴言嬌怯,站立不穩,已跌到奚十一懷裏。奚十一索性抱了他,也忍不住了,臉上先聞了一聞,然後管住他的手,與他帶上一個鐲子。奚十一再取第二個,手一鬆,琴言掙了起來,已是淚流滿麵,哭將起來,也顧不得吉凶禍福,哭著喊道:"我又不認識你。我如今改了行,你還當我相公看待,糟蹋我,我回去告訴我主人,再來和你說話。"遂急急的跑了出去。到了院子,忙除下鐲子,用力一砸,一聲響,已是三段,沒命的跑出去了。奚十一大怒,罵了一聲,"不受抬舉的小雜種!"便要趕出去揪他。聘才死命的勸住,奚十一那裏肯依,暴跳如雷,大罵大嚷,更兼身高力大,聘才如何拉得住他,隻得將頭頂住了他,連說道:"總是我不好!你要打打我,要打打我。"潘三與唐和尚還在旁邊火上添油,助紂為虐。奚十一被聘才頂住,不能上前,又想琴言已跑出寺門,諒已上車走遠,不好追趕,隻得罷了。氣得兩眼直豎,肚皮挺起,坐下發喘。

他的巴英官在旁抿著嘴笑,走到院子裏,撿了那碎鐲子,共是三段,放在掌中拚好,說道:"待我花三錢銀子鑲他三截,也發個標,帶個三鑲翡翠鐲子,不知道人肯賞我不肯賞呢。"拿來放在奚十一麵前,又道:"一千吊的鐲子,如今倒直三千吊了。"奚十一見了,越發氣狠狠的罵了一會。潘三與唐和尚連說可惜。大約奚十一回去,隻剩一個鐲子,菊花必有一場大鬧,正是癩哈蟆想吃天鵝肉,也不料自己的福分。

且說琴言上了車,下了簾子,一路掩麵悲泣。到家即脫下外褂,上床臥下,越想越恨,隻怨自己發昏,去找聘才,惹出這場禍來。把被蒙了頭,整整哭了半日,幾乎要想自盡。不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