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鹽的人道:“我有理由。”
他的理由是--現在江湖中被人搜捕最急的就是馬如龍,能讓江南俞五出手相助的也隻有馬如龍。他說:“現在江湖中的三大家族,五大門派,已經出了五萬兩黃金的賞格來找你,為你出動的一流高手,至少已有五六十個,隻有丐幫的弟子始終不聞不問,根本沒有管過這件事。”
丐幫弟子的人數最多,地盤最廣,眼皮最雜,消息最靈。丐幫中的耗費最大,五萬兩黃金的數目不少。買鹽的人接著又道:“他們為什麼不管這件事?那當然是因為俞五爺跟你有關係。”
馬如龍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這些話你也不該說的。”
買鹽的人道:“是不是因為我說出之後,你說不定也想殺了我滅口?因為你可能會認為我也想要那五萬兩黃金。”
馬如龍道:“你不想?”
買鹽的人回答得幹脆而肯定:“我不想。”
馬如龍道:“為什麼?”
買鹽的人還沒有開口,吃鹽的人忽然道:“因為我。”
他一直都在吃鹽,最鹹的粗鹽。任何人都無法想象世上有人能吃這麼多鹽。兩斤粗鹽他已吃了一半,十個生蛋也吞下肚之後,他臉上才有了一點血色,才能開口說話。
他說:“二十年來,想要我這顆頭顱的人也不比你少,被人冤枉是什麼滋味,我也嚐過。”他看來雖然是很衰弱,可是他說話時仍有一種懾人的豪氣:“五萬兩黃金雖然不少,我還沒有看在眼裏!”
馬如龍道:“你怎麼知道我也是被人冤枉的?”
吃鹽的人道:“因為我信得過俞五,你若不是冤枉,第一個要你命的人就是他!”
馬如龍道:“你是誰?”
吃鹽的人道:“我也跟你一樣,是個被冤枉的人,是個頭上有賞格的人,是個不得不像野狗般躲著不敢見人的人,因為我們都不想死,就算要死,也得等冤枉洗清之後再死。”他也笑了笑,笑得悲壯而淒涼:“至於我的名字,你最好不要問。”
馬如龍看著他,看了很久,又看看那買鹽的人,忽然道:“我相信你絕不會出賣我。”
吃鹽的人道:“我也相信你。”他伸出了他的手。他的手也像他的朋友一樣,粗糙巨大,冷得就像是一塊冰。可是馬如龍握起他的手時,心裏卻忽然有了一股溫暖之意。
吃鹽的人又笑了笑,道:“你走,我不攔你。”
馬如龍道:“你們再來買鹽,我也絕不再問。”
吃鹽的人看著他,也看了很久,忽然長長歎息:“隻可惜我們相見恨晚,我已身負重傷,已無法再助你洗冤,否則我一定要交你這個朋友。”
馬如龍道:“現在你還是可以交我這個朋友,交朋友並不一定要交能夠互相利用的人。”
吃鹽的人忽然大笑。他的笑聲嘶啞而短促,已經笑不出了,卻仍然豪氣幹雲!他說:“不管你是不是馬如龍,不管你是誰,我交了你這個朋友!”
馬如龍用力握著他的手:“我也不管你是誰,我也交了你這個朋友。”
天還沒有亮,春寒料峭。馬如龍的心裏卻在發熱,整個人都在發熱。因為他交了一個朋友。交了一個不明來曆、不問後果,但卻肝膽相照的朋友。
“你交了他這個朋友!”謝玉侖還在等他,她第一句問的,就是這句話,“你連他是誰都不知道,你就跟他交上了朋友?”
馬如龍道:“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把他當作仇敵,都想把他亂刀分屍,大卸八塊,我還是願意交他這個朋友!”
謝玉侖道:“為什麼?”
馬如龍道:“不為什麼。”不為什麼,這四個字正是交朋友的真諦。如果你是“為了什麼”才去交朋友,你能交到的是什麼朋友?你又算是個什麼朋友?
窗外已現出了曙色,馬如龍坐在窗下,謝玉侖側著頭,看著他,過了很久,才輕輕地歎了口氣,道:“你的意思我明白,可是做不到。”一個年輕的女孩子,能夠了解這種情操已經很少有人能做得到。
謝玉侖忽然問:“你知不知道你那位朋友為什麼要吃鹽?”馬如龍不知道,他根本沒有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