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死棋活走(1 / 3)

隻剩兩個泥蛋了。

呼天成眯著眼,一直在看那兩個泥蛋。一個泥蛋是方的,一個泥蛋是圓的,這就是棋盤上最後剩下的敵對雙方……

這是平原鄉間的一種棋類遊戲,叫“紮方”。過去,這種遊戲一般是農人在田間地頭上玩的。歇晌的時候,兩個人,隨隨便便地在地上劃上一些歪歪斜斜的格子,爾後再找上一些小土蛋和樹棍棍(假如一方用的是土蛋,那另一方就是樹棍),就那麼往地頭上一蹲,就開始對擂了。玩法很簡易。呼天成一直很喜歡“紮方”,他年輕時就是一個“紮方”的高手。可以說,在呼家堡,從沒有一個人勝過他。後來他就不常跟人對壘了,可他仍然喜歡“紮方”。於是就叫人專門做了一個簡單的木製棋盤,找本地上好的粘土曬了兩種泥蛋,偶爾也跟人玩玩。有時候就自己一個人玩,自己跟自己紮。於是,在呼家堡,也就有了一種呼天成發明的棋,叫做“泥蛋棋”。

縣長呼國慶在一旁站著。他早就進來了,可他一直沒敢驚動呼伯,就悄悄地立在那兒,看他一個人“紮方”。看著,看著,當棋盤上隻剩下兩個泥蛋的時候,呼國慶終於開口說:“呼伯,咋還擺泥蛋呢?”

呼天成頭都沒抬,說:“我就是玩泥蛋的,不玩泥蛋玩什麼?”

呼國床趕忙說:“呼伯,我給你弄了副好子。玉石的。”

呼天成眼在棋盤上,默默地搖了搖頭說:“咱是個土人,玩了一輩子泥蛋。別的,玩不了哇。”

呼國慶說:“看樣子,這棋是和了。”

呼天成仍沒有抬頭,隻喃喃地說:“和了?”

呼國慶輕聲說:“就倆蛋……”他的意思很明白,棋盤上隻剩兩個蛋了,雙方各剩一子,這棋就沒法走了,隻有“和”。

呼天成的眉頭皺了一下,慢慢地說:“和了就好,就怕和不了。”

呼國慶又瞅了一下棋盤,說:“我看和了。”

呼天成抬起頭來,斜了他一眼,說:“你走走試試,我看你怎麼和?”

呼國慶心裏有事,可以說是心急如火燎!但在老頭麵前,他又不能表現出來。於是,他就隨隨便便地拿起那個圓泥蛋走了一步。

當呼國慶走了一步後,呼天成沒有馬上走,他隻是凝視著棋盤,看了一陣之後,他才也跟著走了一步。他沒有進,反而往後退了。

走了幾步之後,兩個子一直是進進退退的。呼國慶心不在棋上,覺得再走下去實在是沒意思,這棋顯然是和了。他心裏有事,急煎煎的,就叫了一聲:“呼伯。”

呼天成一心在棋上,連他的叫聲都似乎沒聽到……就這麼一快一慢,兩人又走了幾步,到了這時,呼國慶才發現,他已走到絕路上了,他被擠在了死角裏,隻能退不能進,眼看無棋可走了。

呼國慶一拍腦殼,笑了。苦笑。

呼天成沉聲說:“當縣長了,說話不要那麼武斷。”

呼國慶感歎道:“薑還是老的辣呀。”

到了這時,呼天成才直起身來,淡淡一笑說:“你也別臊我的氣。三番五次打電話來,有話就說吧。”

在呼伯麵前,呼國慶從不敢隱瞞什麼。他是呼伯一手培養出來的,他知道,在老頭麵前,是不能說半句假話的。假如有一天他知道你騙了他,你將永遠得不到他的諒解!何況,事已到了這一步,再瞞也無用哇。於是,他一咬牙,幹脆來了個竹筒倒豆子,把目前的處境,甚至包括他有了一個情人的秘密,全都一五一十的給呼伯講了……他心裏說,假如呼伯要罵,就讓他罵吧。

呼國慶講的時候,呼天成一隻手輕輕地拍打著腦門,兩眼眯縫著,像是在閉目養神。他既不插話,也不提問,隻是默默地聽。一直到呼國慶說完了,他仍然是一聲不吭地靠在沙發上,雙目緊閉,像是睡著了。

沉默,很長時間的沉默……

呼國慶心裏如燒如烤,十萬火急!可他站在那裏,就像個小學生似的,大氣都不敢出,隻有靜等。

過了一會兒,呼天成坐起身來,說:“給我支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