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差不多吧。”
“我看你最多也隻有十七八歲,可是有時候我又覺得你已經是個七八十歲的老頭子了。”
“為什麼?”
“因為隻有老頭子才會有你這麼大的疑心病。”
元寶也盯著她看了半天,忽然壓低聲音,悄悄地對她說:“你要不要我告訴你一個秘密?”
“什麼秘密?”
“其實我的確已經有七十七了。”元寶一本正經地說,“隻不過我一向保養得很好,所以看起來比較年輕。”
湯大老板又笑了,笑得彎下了腰:“既然是這樣子的,那麼我這個老太婆更要好好地敬你這個老頭子幾杯了。”
03
死人已入殮,棺材已上釘,“森記”木材行後麵的大木棚裏又多了八口棺材。
田老爺子從早上就坐守在這裏,一直坐到天黑,沒有吃過一粒米一滴水一滴酒,也沒有開過口。
田雞仔從來都沒有看過他的老爹有過這麼重的心事。
直到有人掌燈來,夜色已經很深了,田老爺子才問田雞仔:“你有沒有看出他們是怎麼死的?”
“我看出了一點。”田雞仔說,“他們好像都是被人一擊斃命,而且好像是被人用一種很奇怪的手法,一下子就把他們血管和經脈硬生生地夾斷了,就好像我們用手指夾斷一根木炭一樣。”
“你看不看得出這個人用的是什麼手法?”
“我看不出。”田雞仔說,“我看的出很多人是因為血管經脈被人割斷而死,可是這個人用的手法卻完全不同。”
“你當然看不出。”田老爺子歎了口氣,“因為普天之下,隻有一個人能用這種手法傷人。”
“是不是李將軍?”
“不是。”
“不是他是誰?”
“是個比他更可怕的人。”田老爺子說,“比他的心更狠,比他更無情,做出來的事,也比他更絕。”
“誰有這麼絕?”
“高天絕。”
04
偏僻的小路,簡陋的小飯攤,昏暗的油燈,一個臉已被油煙熏黑了的老人,帶著三分同情問剛吃完一碗蛋炒飯的蕭峻。
“你要不要喝碗清湯?不要錢的。”
蕭峻搖搖頭,慢慢地站起來,一張既沒有血色、也沒有表情的蒼白的臉上,忽然露出種恐懼之極、驚訝之極的表情。
如果你沒有看見,你絕對想不到一個人的臉上會突然發生這麼大的變化。
賣飯的老人親眼看見了。
他想不通這個話說得特別少,飯吃得特別慢的獨臂客人,怎麼會忽然變成這樣子。
但是他很快就明白了,因為他一轉頭,就也跟蕭峻一樣看見了一個無論誰看見都會嚇一跳的人。
這個生意清淡的小攤子附近本來連個鬼影子都看不見,可是現在卻有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一身黑的人,黑鬥篷、黑頭巾、黑靴子、黑眼睛。
不是普通的那種黑。
是一種比漆還亮,比墨更濃,比黎明前的天色更令人不愉快的那種黑。
他的黑鬥篷長長地垂在地上,就像是傳說中的吸血妖魔穿的那種黑鬥篷一樣。
他的臉卻是白的。
不是普通的那種白,也不是蕭峻臉色那樣死人般的蒼白。
他的臉色比死人更可怕。
他的臉色是一種淡淡的銀白色,就像是戴著個用地獄之火煉成的白銀麵具,白得發亮。
不是普通的那種亮。
是一種灰灰閃閃暗暗沉沉的亮,就像是死人臨死前,回光返照時的眼色一樣。雖然很亮,卻又讓人覺得說不出的傷心、痛苦、恐懼、絕望。
誰也不知道這個人是什麼時候來的,從什麼地方來的。
也許隻有蕭峻知道。
他好像認得這個人,他看見這個人就好像一個孩子忽然看見一個經常在噩夢中見到的妖魔鬼魂一樣,他的咽喉也好像被這個妖魔用一雙看不見的魔手扼住,過了很久才能開口。
“是你?”
“是我。”這個人仿佛笑了笑,“想不到你居然還記得我。”
蕭峻當然記得。雖然他隻見過這個人一麵,卻已永生無法忘記。
雖然無論任何人隻要見過這個人一麵後都永遠無法忘記,可是無論任何人對這個人的印象都不會像蕭峻如此鮮明痛苦深刻。
那已經是十幾年前的事了。
蕭峻比任何人都記得更清楚,那是在十三年零三天的一個月圓之夜。
那天晚上月明如鏡,夜涼如刀。
一柄他從未見過的刀,他隻不過看見了刀光一閃。
可是就在那刀光一閃間,他的左臂已經被這個人砍了下來。
蕭峻一直都不知道這個人是誰,更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要一刀砍下他的臂。
在那天晚上之前,他從未看見過這個人,以後也沒有見過,想不到現在又忽然出現在他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