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女孩曾經不顧一切地去救他,當然也不會忘記他。
可是現在她看到他的時候,卻好像沒看見一樣。
所以元寶也隻有假裝從來沒有看過她,不管她是為了什麼不去自由自在地走江湖賣藝,也不管她為什麼要裝得和元寶不相識,元寶都不想拆穿她的秘密。
空艙已經不空了,田雞仔也已經不是以前的那個田雞仔。
元寶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半天,然後才問他:“剛才你是不是說我講的話對極了?”
“好像是的。”
“其實是不對的,完全不對。”元寶說,“其實我剛才說的那些話完全都是放屁。”
“放屁?”田雞仔笑了,“你的嘴巴會放屁?”
“不但會放,而且放得其臭無比。”
“哦。”
“公雞是絕不會生蛋的,不管是大公雞也好,是小雞仔也好,都一樣不會下蛋。”元寶說,“銀錢也不會自己變出來。”
“哦!”
“田老爺子管教兒子一向是有名的,就算有錢,也不會拿給你。”元寶說,“就算拿給你一點,也不會讓你這樣胡亂折騰。”
田雞仔歎了口氣:“老實說,我每個月拿的月例銀子,比大三元門口那個賣花的老太婆還少。”
“那麼你怎麼會忽然變得這麼闊氣起來了?”
“你猜呢?”
“如果我猜不出,你一定會認為我是個笨蛋。”元寶說,“如果我猜出來,你也不會承認的。”
“那倒說不定!”田雞仔道,“如果你真的能猜出來,說不定我就會承認。”
“你真的要我說出來?”
田雞仔歎了口氣:“現在我就算不要你說恐怕也不行了。”
元寶大笑。
“你實在是個聰明人,簡直已經快要跟我差不多聰明了,我一定要先敬你幾杯。”他居然好像是個好客的主人一樣問田雞仔,“你要喝什麼?是二十年的女兒紅?還是竹葉青?你想喝什麼就喝什麼,千萬不要客氣。”
田雞仔笑了:“主人究竟是你還是我?”
元寶的回答就好像他平常說的那些怪話一樣,又讓人不能不覺得很驚訝。
“都不是。”元寶說,“主人既不是你,也不是我。”
“那麼你認為主人是誰?”
“是李將軍。”元寶一本正經地說,“三笑驚魂李將軍。”
田雞仔盯著他看了半天,才說:“主人為什麼會是李將軍?”
元寶沒有回答這句話,卻慢吞吞地說:“李將軍來無影,去無蹤,江湖中誰也沒有看見過她的真麵目,更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元寶說,“可是就在這個月裏,忽然間大家全都知道了。”
他問田雞仔:“你想不想得通這是什麼道理?”
田雞仔也不回答,卻反問:“難道你已經想通了?”
“這個道理其實是人人都能想得通的。”元寶說,“比我笨十倍的人都應該能想得通。”
元寶很認真地告訴田雞仔:“江湖中突然有那麼多人知道了李將軍的消息,隻因為有個人故意把這個消息走漏出去了。”
這道理確實誰都應該想得通的,卻很少有人會這麼想。
因為這其中還有個最大的關鍵,誰也想不通!
走漏消息的這個人是誰?他怎麼會知道李將軍的行蹤?為什麼要將這麼重要的消息告訴別人呢?
元寶先解釋最後一個問題:“他故意將這個消息走漏出去,讓李將軍的對頭都趕到濟南來,大家混戰一場,殺得天昏地暗,他才好渾水摸魚。”元寶說,“如果大家都死光了,那當然是再好不過。”
“有理。”田雞仔微笑,“你說的話好像多少都有點道理。”他問元寶,“可是這個人怎麼會知道李將軍在濟南的?為什麼別人都不知道,隻有他知道?”
“其實他也未必知道。”
“這是什麼話?”
“這句話的意思就是說,其實他也沒有把握能確定孫大老板就是李將軍。”元寶說,“所以他一直等了十幾年都不敢動。”
“哦。”
“他不但在濟南待了很久,而且是濟南城裏數一數二的好漢,地麵上的一舉一動都休想瞞過他的耳目。”
“哦?”
“最近他忽然發現地麵上有點不對了。”元寶說,“城裏忽然來了很多行蹤詭秘的陌生人,丘不倒屬下的警衛中忽然發現了一些新麵孔,每個人都好像是從地下忽然冒出來似的。”
元寶歎了口氣:“這些事當然也瞞不過他。”
田雞仔也同意:“我想大概是瞞不過的。”
“所以他立刻就發現,已經有人準備要動孫大老板了。”
“很可能。”
“看到那些從未在江湖中出現的陌生人,他也很可能立刻就會想到他們都是高天絕近年來在暗中秘密訓練的殺手。”
“有理。”田雞仔說,“這一點孫大老板自己一定也會想到了。”
“任何人都知道高天絕很不好對付,這個人當然也知道。”
田雞仔歎了口氣:“天絕地滅,趕盡殺絕,落在他們手裏的人,非但全無生路,拚命得來的錢也要被他們刮光為止。”
元寶也歎了口氣。
“要維持這樣一個組織,是要花很多錢。”
“我明白。”
“可是我說的這個人已經在孫大老板身上花了這麼多年的工夫,當然不甘心就這樣眼看著高天絕一手把他搶過去。”
“如果是我,我也不甘心。”
“可是他也沒把握能鬥得過高天絕。”
田雞仔又歎了口氣:“如果是我,也沒把握。”
“所以他就索性把大家都弄到濟南來,讓大家鬥個天翻地覆。”元寶說,“等到大家鬥得精疲力竭、死的死、傷的傷,他就可以出來撿便宜了。”
田雞仔微笑:“你說的這個人,聽起來倒好像是個聰明人,而且聰明極了。”
“他確實是的,這麼聰明的人連我都少見得很。”
“你看他比起你來怎麼樣?”
“比我當然還要差一點。”元寶忽然問田雞仔,“你看他跟你比起來怎麼樣?”
“他跟我不能比。”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他,他就是我。”
說到這裏,其實大家都已猜出元寶說的這個人是誰了。
可是這句話從田雞仔自己嘴裏說出來,大家都還是難免要吃一驚。
元寶又在歎氣:“你為什麼一定要自己說出來?你自己說出來多不好玩。”
“你要我怎麼樣?”田雞仔微笑,“難道一定要等你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著要我說出來的時候你才覺得好玩?”
“那也不好玩。”元寶說,“其實這件事一開始我就覺得不好玩。”
“為什麼?”
“因為死的人太多了。”元寶說,“最不好玩的是,有些不該死的人也死了。”
“哦?”
“牛三掛近年一直就待在東海之濱,一定見到過我,所以想把我抓住,利用我來要挾我家裏的人,幫他們來對付李將軍。”
“所以他們都死了。”田雞仔道,“我認為他們死得並不冤。”
他又說:“丘不倒死得也不冤,高天絕手下那些人死得更不冤。”
元寶忽然打斷了他的話,忽然用一種很嚴肅的態度問他:“柳金娘呢?柳金娘死得冤不冤?”
田雞仔忽然閉上嘴不說話了。
“你在孫大老板家裏當然有內線,你的內線就是柳金娘。”元寶說,“她出自深官,見多識廣,對孫大老板的身體骨骼構造比誰都了解,她早已看出孫大老板不是個普通生意人,而是位身懷絕技的內家高手,這一點是絕對騙不過她的。”
田雞仔還是閉著嘴。
元寶又道:“她也是個人,而且是個寂寞的女人,遇到了你這種男人,她當然隻有投降。”
孫大老板的錢太多,事也太多,身邊一些人的私生活,就不能管得太多了。
如果一個男人總認為自己隻要招招手,女人就會跟他一輩子,而且一輩子都會等著他再招第二次手,那麼這個男人就難免會遇到一些不愉快的事了。
“我想你一定已經跟柳金娘暗中來往很久。”元寶對田雞仔說,“田老爺子表麵上雖然好像不聞不問,其實什麼事都瞞不過他的。”
元寶歎息道:“他沒有反對你們交往,因為兒子如果風流一點,做爸爸的通常都不會反對的,甚至連做媽媽的都不會反對,父母們通常隻反對自己的女兒在外麵交朋友。”元寶說,“就因為田老爺子知道你和柳金娘之間的關係,所以不相信她會死於情殺,所以才會主動調查這件事。”
“有理。”田雞仔苦笑,“你說出來的話為什麼總他媽的有點道理。”
“現在有關這件事的人差不多都已快要死光了。”
元寶說:“孫記商號裏的大小管事,當然有很多是你的兄弟,如果你能捕殺大盜李將軍,這些生意買賣當然就全都順理成章變成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