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1 / 2)

我辭去院長職務之後,便披了一件深褐色的薄棉襖,獨自消失在荒野大漠間整整十年,去尋找中華文化的關鍵性遺址。

當時交通還極其不便,這條路走得非常辛苦。總是一個人背著背包步行,好不容易見到一個鄉民就上前問路,卻怎麼也問不清楚。那年月,中國各地民眾剛剛開始要去擺脫數百年貧困,誰也沒有心思去想,在數百年貧困背後是否還蘊藏著數千年魂魄。

終於,我走下來了,還寫成了《文化苦旅》和《山居筆記》,與廣大讀者一起,梳理了中華文化的經絡。

接下來的問題無法回避:這樣一種悠久的文化,與人類的其他文化相比處於什麼地位?長處在哪裏?短處又在哪裏?

在尋訪中華文化遺址的十年間,我也曾反複想過這些問題,還讀過不少對比性的文獻。但是,我隻相信實地考察,隻相信文化現場,隻相信廢墟遺跡,隻相信親自到達。我已經染上了盧梭同樣的毛病:

“我隻能行走,不行走時就無法思考。”我知道這種“隻能”太狹隘了,但已經無法擺脫。對於一切未經實地考察所得出的文化結論,本不應該全然排斥,但我卻很難信任。

因此,我把自己推進到了一個尷尬境地:要麼今後隻敢小聲講述中國文化,要麼為了能夠大聲,不顧死活走遍全世界一切最重要的廢墟。

我知道,後一種可能等於零。即便是人類曆史上那幾個著名的曆險家,每次行走都有具體的專業目的,考察的範圍也沒有那麼完整。怎麼能夠設想,先由一個中國學者把古文化的荒路全部走遍?

但是,恰恰在最不可能的地方出現了可能。就在二十世紀臨近結束的時候,天意垂顧中國,香港鳳凰衛視突然立下宏願,要在全球觀眾麵前行走數萬公裏,考察全人類最重要的文化遺址,聘請我擔任嘉賓主持。聘請我的理由,就是《文化苦旅》和《山居筆記》。文化,呈現出了自身的伸展邏輯。

這個行程,需要穿越很多恐怖主義蔓延的地區,例如北非、中東、南亞,而且還必須貼地穿越。對此,現在世界上沒有一個政府、一個集團能作出安全的保證,包括美國和歐洲的幾個發達國家在內。所以,多少年了,找不到有哪個國家派出過什麼采訪組做過類似的事,更不必說采訪組裏還躲著一個年紀不輕的學者。

感謝鳳凰衛視為中國人搶得了獨占鼇頭的勇敢。但是,對於一路上會遇到什麼,他們也沒有把握。王紀言台長壓根兒不相信我能夠走完全程,不斷地設想著我在沙漠邊的哪個國家病倒了,送進當地醫院,立即搶救,再通知我妻子趕去探視等等各種預案。他們還一再詢問,對於這樣一次凶吉未卜的行程,需要向我支付多少報酬。我說,這本是我夢想中的考察計劃,應該由我來支付才對。

我把打算參加這次數萬公裏曆險的決定,通知了妻子。我和妻子,心心相印,對任何重大問題都不必討論,隻須通知。但這次她破例說,讓她仔細想一想。妻子熟知國際政治和世界地圖,這一點與其他表演藝術家很不一樣。那一夜,她滿腦子都是戰壕、鐵絲網、地雷、炸彈。終於,她同意了,但希望在那些最危險地段,由她陪著我。

臨出發前,我和妻子一起,去與爸爸、媽媽告別,卻又不能把真實情況告訴他們。不是怕他們阻止,而是怕他們擔心。尤其是爸爸,如果知道我的去向,今後的時日,就會每天深埋在國際新聞的字裏行間,出不來了。

就在那天晚上,我年邁的媽媽像是接受了上天的暗示,神色詭秘地朝我妻子招招手,說要送給她一個特殊的禮物。這個禮物,就是我剛出生時穿的第一雙鞋。妻子一下子跳了起來,兩手捧起那雙軟軟的小鞋子,低頭問她:“媽媽,你當時有沒有想過,那雙肉團團的小腳,將會走遍全中國,走遍全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