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整個行程,是一個偉大的課程。
麵對稀世的偉大,我隻能竭力使自己平靜,慢慢品咂。但是,當偉大牽連出越來越多的凶險,平靜也就漸漸被驚懼所替代。
吉普車貼著地麵一公裏、一公裏地碾過去,完全不知道下一公裏會遇到什麼。我是這夥人裏年齡最大的兄長,大家要從我的眼神裏讀取信心。我朝大家微微一笑,輕輕點頭,然後,繼續走向前方。前方的信息越來越吃緊:這裏,恐怖主義分子在幾分鍾內射殺了幾十名外國旅客;那裏,近兩個月就有三批外國人質被綁架;再往前,三十幾名警察剛剛被販毒集團殺害……
我這個人,越到最艱難的時刻越會迸發出最大的勇氣,這大概是兒時在家鄉虎狼山嶺間獨自夜行練下的“幼功”。此刻我麵對著路邊接連不斷的頹壁殘堡、幢幢黑影,對夥伴們說:“我們不裝備武器,就像不戴頭盔和手套,直接用自己的手,去撫摸一個個老人身上的累累傷痕。”
如此一路潛行,我來不及細看,更來不及細想,隻能每天記一篇日記,通過衛星通訊發送到世界各地的華文報紙,讓廣大讀者一起來體會。但在這樣的險路之上,連記日記也非常困難。很多地方根本無法寫作,我隻能跳在車上寫,蹲在路邊寫。漸漸也寫了不少,我一張張地放在一個洗衣袋裏,積成了厚厚一包。
在穿越伊朗、巴基斯坦、阿富汗邊境這一目前世界上最危險地段時,我把這包日記放在離身體最近的背包裏,又不時地把背包拉到身前,用雙手抱著。晚上做夢,一次次都是抱著這個背包奔逃的情景。而且,每次奔逃的結果都一樣:雪花般的紙頁在荒山間片片飄落,匪徒們紛紛去搶,搶到了拿起來一看,卻完全不認識黑森森的中國字,於是又向我追來……
四
這雪花般的紙頁,終於變成了眼前的這本書。
從紐約發生“9·11事件”後的第二天開始,我不斷收到海內外很多讀者的來信、來電,肯定這本書較早地指出了目前世界上最恐怖地區的所在,並憂心忡忡地發出了警告。韓國和日本快速地翻譯了這本顯然太厚的書,並把這件事說成是“亞洲人自己的發現”。
不久,聯合國舉辦的世界文明大會邀請我向世界各國代表,講述那再也難以重複的數萬公裏。但是,我在演講的開頭就聲明,我自己最看重的,不是發現了那數萬公裏,而是從那數萬公裏重新發現了中國文化。
熟悉我文風的讀者,也許會抱怨這本書的寫法過於質樸,完全不講究文采,那就請原諒了。執筆的當時完全沒有可能進行潤飾和修改,過後我又對這種特殊的“寫作狀態”分外珍惜,舍不得多加改動。我想,匆促本是為文之忌,但是,如果這種匆促出自於一種萬裏恐怖中的生命重壓,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現在這個版本與原來的版本有較大不同的地方,是最後部分。那是我走完全程之後在喜馬拉雅山南麓尼泊爾博克拉一個叫“魚尾山屋”的旅館中,對一路感受的整理。當時在火爐旁、燭光下寫了不少,而每天要在各報連載的隻是其中一部分。這次找出存稿,經過對比,對於已經發表的文字有所補充和替代。
我在喜馬拉雅山南麓的思考,稍稍彌補了每天一邊趕路一邊寫作的匆促。讀者既然陪我走了驚心動魄的這一路,那麼,最後也不妨在那個安靜的地方一起坐下來,聽我聊一會兒。世界屋脊下的爐火、燭光,實在太迷人了。
§§第一章 希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