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一對情人(1 / 3)

一出列灣村就開始過丹江河,一過河也就進山了。誰也沒有想到這裏竟是進口;丹江河拐進這個灣後,南岸盡是齊楞楞的黑石崖,如果距離這個地方偏左,或者偏右,就永遠不得發現了。本來是一麵完整的石壁,突然裂出一個縫來;我總疑心這是山的暗道機關,隨時會砰然一聲合起來。從右邊石壁人工鑿出的二十三階石級走上去,一步一個回響,到了石縫裏,才看見縫中的路就是一座石拱橋麵,依縫而曲,一曲之處便見下麵水流得湍急,水聲轟轟回蕩,覺得橋也在悠悠晃動了。向裏看去,那河邊的亂石窩裏,有三個男人在那裏燒火,柴是從身後田地裏抱來的包穀稈吧,火燃得很旺,三個人一邊圍火吃煙,一邊叫喊著什麼,聲音全聽不見,隻有嘴在一張一合,開始在石頭上使勁磕煙鍋了,磕下去,無聲,抬上來了,“叭”地一下。

走出了石縫,那個轟轟的世界也就留在了身後,我慢慢恢複了知覺,看見河兩邊的白冰開始不斷塌落,發出細微的嚓嚓聲,中流並不是雪的浪花,而綠得新嫩,如幾十層疊放在一起的玻璃的顏色。三個人分明是在吵嚷了,一個提出趕路,另一個就開始罵,好像這一切都是在友善的氣氛中進行,隻有這野蠻的辱罵,作踐,甚至擰耳朵、搡拳頭才是一種愛的表示。

“看把你急死了!二十八年都熬過來了,就等不及了?”一個又罵起來了,“她在她娘家好生生給你長著,你罕心的東西,發不了黴的,也不會別人搶著去吃了!饃不吃在籠裏放著,你慌著哪個?”

另一個就腳踏手拍地笑,嘴裏的煙袋杆子上,直往下滴流著口水。火對麵的一個光頭年輕的便憨乎乎地笑,說:“她爹厲害哩,半年了,還不讓我到他們家去。”

“你不是已經有了三百元了嗎?”

“三百五十三元了。”光頭說,“人家要一千二,分文不少!”

“這老狗!遇著我就得放他的黑血了!你掮了一個月的椽,才三百元,要湊夠千二,那到什麼時候?等那女的得你手了,你還有力氣爬得上去嗎?我們都是過來的人,你幹脆這次進山,路過那兒,爭取和她見見,先把那事幹了再說!一幹就牢靠了,她死了心,是一頓臭屎也得吃,等生米做了熟飯,那老狗還能不肯?”

光頭直是搖頭。兩個男人就笑得更瘋,一個說:“沒彩,沒彩,沒嚐過甜頭呢!”一個說:“傻兄弟,別末了落個什麼也沒有!”光頭一抬臉兒瞧見我了,低聲說:“尻子嘴兒沒正經,別讓人家聽見了!”

我笑笑地走過去,給他們三人打了招呼,彎腰就火點煙時,那光頭用手捏起一個火炭蛋,一邊吸溜著口舌,一邊不斷在兩個手中倒換,末了,極快地按在我的煙袋鍋裏。我抽著了,說聲“祝你走運!”他們疑惑地看著我,隨即便向我眨眼,卻並不同我走。在等我走過河上的一段列石,往一個山嘴後去的時候,回頭一看,那三個男人還在那裏吃煙。

轉過山嘴,這溝裏的場麵卻豁然大了起來。兩山之間,相距幾乎有二裏地,又一溜趟平。人家雖然不多,但每一個山嘴窩裏,就有了一戶莊院,門前都是一叢竹,青裏泛黃,疏疏落落直往上長,長過屋頂,就四邊分散開來,如撐著一柄大傘。房子不像是川道人家習慣的硬四川式的屋架,明簷特別寬,有六根柱子露出,沿明柱上下紮有三道簷簸,上邊架有紅薯幹片、柿子、包穀棒子,山牆開有兩個“吉”字假窗,下掛一串一串的烤煙葉子、辣角辮兒。門前有籬笆,路就順著一塊一塊麥田石堰繞下來,到了河灘。河水很寬,也很淺,看著倒不是水走而是沙流,毛柳梢、野蘆葦,一律枯黑,變得僵硬,在風中錚泠泠顫響。我逆河而上,沙淨無泥,濕漉漉的卻一星半點不粘鞋。山越走越深,不知已經走了多少裏,中午時分,到了一個蛋兒窩村子。

說是村子,也不過五戶人家,集中在河灘中的一個高石台上。台前一家,台後一家,台上三家。台子最高處有一個大石頭,上有一個小小的土地神廟,廟後一棵彎腰古柏。我走去討了吃喝,山裏人十分好客;這是一個老頭,一尺多長的白胡子,正在火塘口熬茶,熬得一個時辰,倒給我喝,苦澀不能下咽。老頭就皺著眉,接著哈哈大笑,給我燙自家做的柿子燒酒。一碗下肚,十分可口,連喝三碗,便脖硬腿軟起來,站起身要給老者回敬,竟從椅子上溜下桌底,就再也不省人事了。

一覺醒來,已是第二天早上,老者說我酒量不大,睡頭倒好,便又做了一頓麵條。麵條在碗裏撈得老高,吃到碗底,下麵竟是白花花的肥肉條子!我大發感慨,說山裏人真正實在,老者就笑了:“這條溝裏,隨便到哪家去,包你餓不了肚子!隻是不會做,溝堖駝子老五家的閨女做的才真算得上滋味,可惜那女子就托生在那不死的家裏!”我問怎麼啦?老者說:“他吃人千千萬,人吃他萬不能,一輩子交不過!今年八月十五一場病隻說該死了,沒想又活了……甭說了,家醜不可外揚的。”我哈哈一笑,對話也便終止,吃罷飯繼續往深山走。中午趕到山堖,前日所見的那三個男人有兩個正好也在河邊。身邊放著三根檁木,每根至少有一百五六十斤,兩個男人從懷裏掏出一手帕冷米飯,用兩個樹棍兒扒著往口裏填,吃過一陣,就趴在河裏喝一氣水。見了我,認出來了,用樹棍兒筷子指著飯讓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