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鎮柞的山(2 / 3)

山果在這裏最有特色,桃兒都是茶碗大,一律歪嘴兒,白的嫩白,紅的豔紅,是山中少女臉的縮小。夏天的日子裏在山裏行走,幾天幾日也用不著去吃五穀,這種仙物可以吃飽又不傷胃。秋天的板栗、核桃更是滿山遍野,無家無主,隻要你肯撿就是。若是一個人到山窪去,一窪半人高的綠草,草頭一層紅的黃的紫的花蕊,仰身而臥,吸幾口花香,聽幾聲鳥鳴,如癡如醉,再爬起來往坡根去,在那栗子樹、核桃樹身上蹬上一腳,那果子就嘩嘩墜落一地。山木叢雜,不能大麵積地種植穀蔬,又近山之家不須柴薪砍伐,山民們就挖藥材,扳竹筍,采蘑菇、香蕈,撿核桃、栗子,剝棕,取枸,割漆,收蜜,摘茶,鋸板,燒炭,纏葛,破竹,編荊。常常在日暮時分,聽見山的這兒那兒有著山歌,和者蓋寡,間或就見河中有了木排,人在上邊坐著,三點兩點,歸家“一葉扁舟”去了。隨之,山窪處處冒起炊煙,四野雲接,鴉群盤旋,三三五五的剪了尾巴的狗在吠。

從遠古以來,這裏一切都是自產自供,瞧瞧建築,便足看出人的性格:從來沒有院落,住屋又都是四四方方一個大間,以門檻為界,從不向外擴張。陰陽先生的擇屋場風水,原則隻有一條,就是深藏。一般從不結村聚莊,一家一戶居之,即使三五集而一起,必是在背風窪地,從不像陝北人的村寨或縣城總是在高山頂上,眼觀四方,俯視眾壑,誌在天外。他們家再窮再貧,從不想到外地謀生,對於在外工作的人,倒常常要議論個離鄉背井的苦楚,即使現在已經十分熱鬧的柞水縣城、鎮安縣城,地勢建築也一個是槽狀,―個是甕形。至今在深山裏,也多少存在著寧肯家裏的東西腐爛壞臭,也絕不願出售販賣的習慣。古時整個地區沒有錢店,當行貨綢緞、皮毛、氈毯,估衣鞋襪,銀鏤匠作等鋪,花布、油鹽、釜甑、鋤钁、藥材等項,俱係隨便販運,朝買夕賣,本小利微,至於坐賈行商大本生意則幾乎絕跡。而現在城鎮,除了國營商店、飯館、旅社外,小商小販也還不多,間或幾家營業的,也是要賣煙酒,全是煙酒,要賣油條,全是油條。工匠從無外來,故奪巧技藝者稀少,日常用具皆自個為之,器堅樸耐用,但樣子劣拙不堪。

正因為這裏閉塞,也以此保守了傳統古樸之風俗。此地老根老總的戶少,除台灣省外,各地都有新遷戶,客籍便稱之為下河人。但井閭相錯,婚姻相通,任恤相感,慶吊往來,浹洽投機,故五裏一腔,十裏一調,而禮節尚習不甚相遠。家家日月稍寬裕,必要釀酒,料或用包穀,或用大米,或用柿子,或用甜菽稈,常在門前路邊,以地坎挖灶,安上鍋,放上發酵的料,上架一鍋,燒酒而成,過往人隻要說酒好,隨便舀喝。再是醃肉,每家每年至少養二至三頭肥豬,或者交售一頭,或者全部宰了,醃以鹽,熏以煙,即為臘肉。喝酒吃肉,在這裏不僅為生活之需,同時也成了一種娛樂和藝術。一般的親戚,一般的工作幹部,他們並不認官職大小,名望輕重,隻要是從外地來的,必是有飯就有肉,有肉就有酒。自釀的酒初喝味道並不好,但愈喝愈上口,酒令五花八門,冬天的夜晚便可以從黃昏一直喝到第二天清早,以誰家酒桌下醉倒的人多為榮耀。吃肉更是以方塊見長,常在稀飯裏煮有肉塊,竟使外地人來吃麵條吃過半碗,才發覺碗底盡是大肉片子而感慨萬千。故在這裏工作的幹部調到外地,都善吃善喝,問之,便說:“鎮柞鍛煉的”。並感歎之:在鎮柞,不會喝酒吃肉就不能當幹部啊!風氣淳厚,俗尚樸野,外麵世界多認為山民性情不馴,其實絕無強悍之徒,全陝西以商州容易治理,商州又以鎮柞易治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