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留我,讓我走罷,我這個任性的不懂事理的孩子。我隻想過自己要過的生活,雖然我看不清楚我想過的生活是什麼模樣。
我不成功,沒有成功的生活,但我更渴望追求有尊嚴的生活;我相信這世上一定有另外一種活法的。我在自己的世界裏,快樂、痛苦如一條魚。
如果你真的愛我,請你讓我走開罷,這真愛的光亮已讓我不敢睜眼,我自私、殘酷、矯情和虛榮。
上帝啊,我總在渴求撫慰,卻又總在渴求頭腦清醒,在夜與晝的舞台上,我是那天使和魔鬼。
這難道是我的錯?!
(跪在床上寫,一條腿已麻,摸,沒感覺,再摸,一群小小螞蟻就慢慢地來了。)
聽完了信,我說,你往拉卜楞寺吧,我到那兒去找你!
桌子上的旅遊地圖被我撞落在了地上,打開了,正好是夾有長發的那一麵。燈光下,我看見了從西安到安西的古絲路的黑色線路,也看見了幾乎與線路並行的但更彎曲的一根長發。
我們決定了三天後返回,但在怎麼返回的問題上發生了爭執。宗林的意見是坐車,我便反對,因為回頭路已不新鮮,又何必顛顛簸簸數天呢?最後就定下來讓司機開了車明日去蘭州,我們三天後乘飛機在蘭州會合,然後再搭車去夏河縣的拉卜楞寺。第二天一早,司機要上路的時候,宗林卻要同司機一塊走,他說他在返回的路上再補拍些鏡頭。這使我和小路很生氣,走就走吧,他是在單位當領導當慣了,沒有采納他的意見他就鬧分裂了。小路幫他把行李拿上車,說了一句:那車上就你和那隻蒼蠅嘍!我、慶仁、小路和老鄭繼續留下來休整,他們各自去幹自己的事,我在賓館的醫務室讓大夫針灸左大腿根的麻痹,然後回坐在房間為佛石焚香,胡亂地拿撲克算卦,胡亂地思想。
對於那封未寄出的信,我琢磨過來琢磨過去,企圖尋出我們能相好的希望,但獲得的是一絲苦味在口舌之間,於無人的靜寂裏綻一個笑,身上有了涼意。我也認真地檢點,如果她真的接受了我的愛,我能離婚嗎?如果把一切又都拋棄,比如,兒女、財產、聲譽(必然要起軒然大波),再次空手出走,還能有所作為嗎?而她能容納一個流浪漢嗎?如果她肯容納,又能保證生活在一起就幸福,不再生見異思遷之心嗎?我苦悶地倒在床上,想她的拒絕應該是對的,可不能做夫妻日夜廝守,難道也沒有一份情人的緣分嗎?回憶著與她結識以來每一個細節,她是竭力避免著身體的接觸,曾經以此我生過怨恨,喪氣她對我沒有感覺,但我守不住思念她的心,她也是過一段我不給她聯係了她必有電話打過來,這又是為什麼呢?如此看來,我們都是有感覺的,她隻是經曆了更多的感情上的故事,更加了解男人的秉性。我繼而又想,或許她不允許發展到情人關係,我能在有了那種關係,失去了神秘和向往還會對她繼續真愛嗎?我在床上昏昏沉沉地睡著了,我似乎在做夢,我還在祈禱:讓我在夢裏見到她吧!天空出現了白雲,雲變成了多種動物在飛奔遊浮,我坐著車來到了西安南城門口。哦,這就是南城門口,我已經三十年沒有見到了。我是從哪兒來的呢,我記不起來,但知道三十年沒有回來了,回來了南城門口城樓沒變,那城河裏流水依然,而我卻老態龍鍾了!一步一挪地走過了前邊的那個十字路口,路口的一根電線杆還在,我想起了三十年前發生在這裏的故事,我是遇見了她的。我坐在電線杆下,回首著往事感慨萬千,為沒能與她結合而遺憾,輕輕地在說昔日說過的話:我愛你,永遠地愛你!一位老太太提著籃子走過來,她已經相當地老了,頭發稀落灰白,臉皺得如是一枚核桃,腿呈“O”形,腰也極度地彎下來。老太太或許是往另一條街的超市去買東西,路過了電線杆用手捶打著後背,她可能也累了,要坐在那石台上歇歇,才發現我在旁邊坐著,又堅持著往前走了。我看著老太太走過了街道消失在了人群裏,下決心要在城裏尋到昔日的她。我不知走了多長時間,終於在一座樓前打問到了她的家,一個小夥子說:你是誰,我嶽母上街去了,你等一會兒吧。我就蹲在那裏吸煙,突然小夥子說回來了回來了,我往樓前的過道看去,走來的竟是我在電線杆下碰著的那個老太太。我“哦”了一聲,一口痰憋在喉嚨,猛地醒過來,原來我真的是做了一場夢,汗水差不多把襯衣全濕透了。
我怎麼會做這樣的夢呢?醒過來的我沒有立即坐起來,再一次把夢回想了一遍。我對於夢的解釋一直有兩種,一種是預兆,一種是生命存在的另一個形態。那麼,做這樣的夢是什麼意思呢?難道我現在如此癡迷於她,說那麼多山盟海誓的話都不可靠嗎?在三十年之後見到她連認都不認識嗎?
到了第三天,小路卻提供了一條消息,說他看了一份報紙,在安西有一座古堡遺址,相傳是乾隆皇帝有一日做夢(竟然又是夢!)夢見了一處奇妙的地方,就讓人全國尋找,後有人在安西某地發現了一處地貌與夢境酷似,乾隆便認定這是天意讓他去新疆巡視的,於是要在那裏修一座行宮。但是負責修建行宮的大臣卻大肆貪汙工程款,偷工減料,行宮修建好後,有人就舉報了,乾隆大怒,遂下令將那大臣父子活剝了皮蒙鼓,大小兩麵鼓就掛在了城堡門口,每逢風日噗噗響動。
有這樣的地方,當然惹起了我要去看看的欲望,心想可以此寫一篇小說或一出劇的。安排的是當天夜裏雇車就出發,參觀完無論多晚都得第二天返回,但卻在返回一個村子前車子發生了故障,隻好半夜投宿在那個村子的一戶漢人家。說來也巧,這漢人的原籍竟是陝西,他的父親是進疆部隊就地複員的,他出生在新疆,而他的老婆則是上海當年來插隊的知青。他們有一個女兒。女兒是他們的驕傲,一幅巨照就掛在東麵的牆上,說她初中畢業後就去了西安,當過一段時裝模特,後來在一個公司打工。當那漢人得知我們來自西安,便喋喋不休地問西安南大街那個叫什麼春的麵館還在不在;南院門的葫蘆頭泡饃館還在不在,他說他三十年沒去過西安了。我們說城市大變樣了,葫蘆頭泡饃館還在,已經是座大樓了,南大街的麵館卻沒了蹤跡,那條街全是高樓大廈。他便嘟囔著:“那可是個好飯店,一條街上的麵館都沒有辣子,隻有那家有辣子!”就招呼我們吃酒。老鄭因車出了毛病自感到他有責任,故主人敬他一杯,他必回敬一杯,再要代表我們各人再和主人幹一杯,企圖把氣氛活躍起來,不想越喝越上癮,喝得自控不住了。我一看這酒將會喝個沒完沒了,就推托牙疼起身要走――我不善應酬,也不喜應酬,一路上凡是自己不大情願了就嚷道牙疼――老鄭見狀,也替我打圓場,讓我先歇下,他們繼續喝三吆四地喝下去,我就回了房間,獲得了一件心愛之物。
房間是房東兩口將他們的臥室專門騰出了給我的,牆上掛著一幅舊畫:一個高古的凸肚瓶,瓶中插著一束秋菊。用筆粗獷,憨味十足,更絕的是旁邊題有兩句:舊瓶不厭徐娘老,猶有容光照紫霞。一下子鑽進我眼裏的是兩個字,一個瓶,是我的名字中的一個音,一個娘,是她名字中的一個字。我確實是舊瓶子,她也確實不再年輕。很久以來,我每每想將我倆的名字嵌成詩或聯,但終未成功,在這裏竟有如此的一幅畫和題詞在等著我!(每個人來到世上絕不是無緣無故的,你到哪裏,遇見何人,說了什麼話,辦了什麼事,皆有定數,一般人隻是不留意或留了意不去究竟罷了。)我立即產生了要得到這幅畫的欲望,當下又去了客廳,詢問房東那幅畫的來曆,大了膽地提出願掏錢購買。房東說,那是一個朋友送的,你若看得上眼你拿走吧,我要給他錢,他不要,末了說:你真過意不去,到西安了,你關照我的女兒。遞給我一個他女兒的手機號。(當我回到了西安後,我是與他女兒聯係上了,才知道他的女兒在市裏最大的一家夜總會裏做坐台小姐,我想對她說什麼,卻什麼也終未說,從此再也沒敢聯係。)
車在第二天下午方修好,黎明前趕回到烏魯木齊,當天的機票未能訂購上,隻好在原定日期的第三天飛往了蘭州。提前到蘭州的宗林和司機還不知我們發生了什麼事,急得上了火,耳朵流出膿來。歇息了半天,第四天便往夏河縣去。天已經是非常冷了,頭一天蘭州城裏有了一場雨夾雪,在夜裏雖晴了,風卻刮得厲害,車一出城,路上的雪越走越白。我卻困得要命,一直在車上打盹,腦袋叩在窗玻璃上起了一個包。夏河縣城與我數年前來過時沒有絲毫變化,我們又住到了我曾經住過的賓館。賓館服務員正趴在服務台上看書,抬頭看了我,似乎愣了一下,就把打開的書翻到了扉頁,又看了我一下,微笑起來。我開始登記,她斜著眼看我寫下了賈字,就說:果然是賈先生!小路說:是賈先生,叫賈老二。姑娘說:他不是賈平凹?小路說:賈平凹是他哥。姑娘就又翻書,拿起來,竟是我的一本散文集,扉頁上有我的照片,原來她看的那本書裏正有一篇關於五年前逛夏河的文章。我伏在那裏翻看那篇文章,這令我有了一種特殊的感覺,當初的文章是這樣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