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1 / 3)

連著下了兩場雨,天氣變得涼爽了,藍天下的山和樹能看出去老遠,青龍河水也不是渾乎乎的樣子,臨近岸邊的淺處,河底大大小小的卵石已經清晰可見。

趙國強一邊參加著黃小鳳組織召開的各種會議,一邊帶人整治大壩。他還想跟黃小鳳認真談談,想說這個時節正是要緊的時節,不把大壩修好,過些天收秋了,再過些天天涼了,去外麵做活的人也多了,村裏再想把人聚起來幹點大項目,就不容易了。可是,他找了黃小鳳兩次,黃小鳳都說太忙,沒好好搭理他。他又去找支書李廣田,李廣田這幾日特別精神,整天忙著刷標語。趙國強在前街找到他時,他正刷得起勁。趙國強看四下沒啥人,掏出煙說:“歇會兒,抽根兒煙吧。”

不料李廣田連頭也沒回,說:“還有好幾條子沒刷呢,你忙去吧。”

趙國強心頭起火:“支書呀,你咋對刷標語有這大興趣?是不是發愁沒運動搞了,閑的慌?”

李廣田身上像被啥紮了一下,終於轉過身,朝趙國強冷笑了幾下,慢條斯理地說:“咋著?你怕來運動?”

趙國強說:“支書呀,中央都講了,不能再搞運動了,得抓經濟呀!好不容易村民們才安下心來奔日子,這麼一折騰,不是又弄得人心不定嗎!”

李廣田說:“都是哪些人的心不定呀?我看大多數人的心都是挺定的,不定的是少數人。是誰?都是發財發紅眼了的人。”

趙國強猛地抽口煙:“您這就說得不在行啦,中央說過,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您也在會上傳達過這精神。”

李廣田說:“問題是,問題是誰知道有人就富成這樣!旁人跟他們差一大截子,這,這叫社會主義嗎?這麼弄下去,窮的窮,富的富,兩級分化,你怎麼解釋?”

趙國強愣了,兩眼直勾勾地瞪著李廣田。這麼多天了,一直跟自己打**陣的支書終於把他的心裏話說出來啦!看來,他心裏早就憋著這些話,隻是沒有合適的機會說出來。現在,他手裏的大刷子把他的情緒鼓動起來,他憋不住了,或者,他認為到了該攤牌的時候了。

趙國強使勁讓自己的腦瓜子轉幾個個,想尋出些詞兒來駁李廣田。他記得在傳達文件時,有過先讓一些人富起來的話,同時還有共同富裕的話,至於這兩個方麵咋結合起來,好像也有那麼一段說法,可惜沒記住……

趙國強後悔自己過去不注重學習,到了關鍵時刻就沒了過硬的詞兒。不過,他並未因此卡殼,他采取另一種方法,也能和李廣田論個短長。他又點著一根煙,抽著了說:“支書呀,其實解釋這種事,一點也不難。”

李廣田一下子被激怒了,猛地扭頭問:“不難?你解釋解釋!”

趙國強說:“很簡單嘛,就是因為有人鬧了紅眼病!”

李廣田說:“放屁!誰鬧紅眼病啦!我看你是私心太重,錢滿天、孫二柱都是你的親戚,你才這麼說話。”

趙國強的臉一下子發起燒來,他對這句話有點架不住,原因在於,這是任何一個當幹部的人都很忌諱的事,這是對一個人人品的否定。何況,趙國強本來在對待自己親戚上就格外注意,生怕有一點出格的讓村民議論。沒想到小心來小心去,旁人沒說啥,支書反倒在這捅人心尖子的問題上潑自己一頭髒水,實在是叫人無法接受……

趙國強又聯想起這些接二連三遇到的窩心事,就像一下子捅破了窗戶紙,立馬就看清裏麵是咋個勾當,他說:“支書,你這麼說話,可是把良心掖褲襠裏啦。我哪點偏向我的親戚?你一條一條擺出來!”

李廣田說:“擺不擺,誰都清楚,你家親戚,一個個富得流油,這誰還看不清楚!除非是瞎子,就是瞎子,要飯也聞得出這家鍋子是熬菜還是燉肉。”

趙國強說:“熬菜燉肉是各家自己掙的。那還有娶不上媳婦的,你就能說娶了媳婦的都不對!”

李廣田說:“我不跟你戧戧,你該幹啥幹啥去。”

趙國強說:“你是村支書,我是村主任,你這麼耍白我,我咋幹?”

李廣田說:“你不願意幹,你可以走嘛,咱村口也沒有大門,沒人攔著你。”

趙國強血往腦門子上撞,一腳踢倒了裝白灰水的桶,大聲喊:“你想攆我走!那你當初非讓我回來幹啥!”

李廣田身上臉上濺了不少白灰水,他抹了一把也喊:“當初是當初,現在是現在!你跟我不是一個心,你趕快走!走得越遠越好!”

不知不覺的,旁邊聚來不少村民。村民們幾乎個個都目瞪口呆地望著這個場麵,不知如何是好。村裏的支書和村主任幹起架來,這可是從來沒有過的事。看著看著,有愛操心的人就去找兩家的人,或許是巧了,李廣田的大兒子喜子和高秀紅倆人正路過這兒,有人說快去吧你爹跟人幹起架來啦。喜子一聽虎啦巴唧地說:“還有這人?看我削蒙他。”順手抄起根木棒,噔噔地跑過去。

高秀紅沒把這事上心,老公公跟人幹架,讓他幹去唄,跟自己沒關係。她瞥了一眼粗莽的喜子,嘴裏嗑著瓜子說:“一沾打架就來勁,真是你爹下的好種兒。”

村民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嘛。不過,對方可不是善茬……”

高秀紅漫不經心地問:“是誰呀?吃了老虎膽,跟支書幹架。”

村民說:“是村主任國強。”

高秀紅心裏像被什麼揪了一下,把手裏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撒腿就跑。她要攔住喜子,那二虎人真敢掄棒子,一棒子說不準就能打個好歹。這倒不是高秀紅怕惹出麻煩事,是她不願意看見趙國強挨這棒子。每次國強來找公公談工作,高秀紅心裏總有股莫名的歡喜,她覺得這個個頭不大、一肚子都是村裏工作的男人怪好的,比喜子能強有一百倍……

趙家那邊來幫著幹架的竟然是趙德順老漢。老漢是剛從大塊地裏回來,才進村,就見金香呼呼喘著跑來,說可不得了啦,你兒子跟人家幹架啦,您老快去看看吧。趙德順還挺明白,說:“他一個當幹部的,跟人家幹架幹啥!不好,我不管。”

金香說:“是跟車支書,要是旁人我才不管呢。”

趙德順的手有點發顫:“是,是他呀,他們咋能幹架呢……我還是不管……”

金香點點頭:“也是,您老啦,我去後街找桂芝。”

金香顛顛跑了。

趙德順卻突然明白過勁來,他自言自語:“李廣田呀李廣田,我一直把你當領導好好敬著……可是,你心裏想的啥?我都知道,我坐在壟溝子裏全聽得清清楚楚。你想整治我兒子,想攆我兒子走,那就是要整治我們老趙家,要坑我這老頭子……好不容易我才趕上這麼個好世道,趁我這把老骨頭還在,為我兒孫把家業打實,你小子壞了心眼子啦,要毀我的大業!今天,我饒不了你!”

趙德順積問在心裏多日的躁火,終於找到了發泄目標。他噔噔噔朝前街的人群處奔去,順手把誰家門前戳著的一個破鎬把拎著,也不知是要打人還是給自己壯膽,拎著走了幾步,又當拐杖拄著,看上去,這老頭子像是有點精神不大正常。

此時,人群中已經鬧開了鍋。喜子掄著棒子進來,他也不瞅準了,朝著他爹跟前那人的腚就是一棒子,打得那人嗷地跳起來,扭頭罵:“你他媽的瞎啦!我勸架,他削我幹**啥!”

原來是孫萬友。他這陣子跟廣田處得挺熱乎,李廣田答應借他幾個錢去上訪,所以,旁人在一邊看熱鬧,他跳到當中幫助廣田擦抹臉上身上的白灰水。這一棒子,可能是削他沒啥肉的屁股尖上,把這老頭疼得直蹦高。

李廣田眼裏掉進點白灰水,火辣辣燒得慌,一來氣,他揚起手裏的刷子就給了趙國強一下子,趙國強拿胳膊一擋,刷子沒打著頭,刷子上的白灰水卻下雨般地甩了他一頭,用手一抹,灰頭灰臉,日頭一曬,頭發和腦門子見幹,顏色漸漸發白……

趙國強踢水桶的那一瞬間,曾有點後悔——這麼著太**分,往後可咋在村民麵前說話。等到見喜子掄起棒子,自己又被甩了這麼一頭一臉,他也就豁出來啦,心裏說啥幹部不幹部,人家不讓我幹要攆我走,我還客氣啥呀。於是,就不管不顧地往上衝,嘴裏說你當支書也沒啥了不起,別總想著整咕人……

趙德順老漢拄著鎬把進到人群裏,見國強白頭灰臉的樣子,氣得他渾身哆嗦,指著李廣田爺倆罵:“你們兩個王八犢子,你們要幹啥呀!”

李廣田看事情鬧大了,忙說:“是你兒子發魯,過來踢這水桶。”

喜子把棒子舉起來說:“爹,你一邊去,看我削蒙他們爺倆。”

這工夫不少村民就上前拉架了。可喜子人莽力氣大,把身邊的人一甩,棒子唆地就砸向國強的頭。危急時刻,趙德順老漢把手中鎬把往上一擋,嘎吧一聲,喜子手中的木棒變成兩截,德順老漢的手被震得發麻。他隻覺得心口發熱,嗓子眼發癢,一口紅東西從嘴裏噴出來。

“老爺子吐血啦!”

有人驚喊起來。人群頓時大亂。

趙國強眼睛紅了,一指喜於道:“你敢下狠手!”

喜於魯勁上來:“我連你一塊打!”

高秀紅撲上前,對著喜子連打帶撓。喜子摔不及防,被打蒙了,嘴裏喊:“是我,你咋打我呀!”

高秀紅喊:“不打你就出人命啦!”

李廣田一下子腦袋清醒了,衝喜子喊聲快滾一邊去,忙分開眾人看趙德順老漢。隻見老漢臉色焦黃二日緊閉,嚇得李廣田腿都軟了,忙喊:“快,快送醫院!”

趙國強也明白過味兒來,趕忙用胳膊架住爹,等著車來。不料,車還沒到,黃小鳳到了。她是聽人說這邊出事了才放下電話趕過來,縣委蘇海峰副書記問這個點上的情況怎麼樣,他準備帶人來搞調研。黃小鳳自然要說得好一點,要不然不就顯得自己工作能力太弱了嗎。她說蘇書記您就放心吧,這兒的工作一切順利,群眾發動起來了,幹部思想也很統—……沒等她把電話打完,窗外有人喊:“黃隊長不得了啦,支書和趙國強在前街幹架呢!你快去吧,晚了就出人命啦。”

也怨那位報信的嗓門大,連電話那邊的蘇書記都聽得清清楚楚,蘇書記立即問咋回事,支書咋和國強、就是村主任幹起來啦,你快去看看。黃小鳳盡量使自己保持鎮靜,說沒大事,我去看看,回頭再向您彙報。蘇書記說不用啦,到時候我可就帶人去啦。

黃小鳳心中打小鼓似的來到前街,到人群裏一瞅,她傻眼了,李廣田和趙國強都一臉白灰,喜子臉上好幾道子血印,高秀紅頭發亂糟糟,最可怕的是自己的公公嘴角子還掛著血跡,也不知打成啥樣被人架著……

黃小鳳腦袋嗡嗡的,她說:“這是幹啥呀!幹啥呀……”

福貴說:“幹啥?好像就為刷這標語,倆人幹起來。”

黃小鳳朝牆上瞅瞅說:“這也太不應該啦,為這點小事幹什麼架。”

孫萬友揉著屁股說:“這可不是小事,這是大事。不是大事,你來這當隊長幹啥。”

旁人說是啊,這根子說起來就在你黃隊長這兒,你沒來時,他倆處得挺好的,你這一來,把他們給攪壞了,村民這陣子也弄五迷啦,要麼你就痛痛快快搞運動,該批就批,該鬥就鬥,要麼就有啥事解決啥事,偷東西的警察抓,搞破鞋的往外拉,不交稅的搬東西,不孝敬的罰死他……這麼辦,總比你這蒙裏蒙登一個勁學習動員強多了……

可能是這種場合使人有話憋不住,眾人七嘴八舌衝著黃小鳳說起來。村民就這樣,你若是讓他一個一個說,他不說,他們要說得熱鬧,非得你一嘴我一嘴互相搶著說才行。這種說法又有特別的效果,就是聽者根本沒有還嘴的機會,隻能是幹受著,而且,過不多久,你就被他們說得頭昏腦漲,無法作答。

一輛平板車把趙德順老漢拉走了,村民們很快也散了,最終,剩下黃小鳳和李廣田。李廣田還在揉眼睛,黃小鳳問:“到底你倆為啥?”

李廣田說:“不知道。”

黃小鳳說:“不知道?那打啥架。”

李廣田不回答,抄起刷子,蘸蘸桶裏剩下的白灰水,往牆上接著刷字。他狠狠地寫了個運動的運字。

黃小鳳喊:“錯啦,是活動!”

李廣田把刷子一摔:“我倒黴就倒在你這活動上。不如搞運動!”

說罷,他頭也不回就走了。

在青遠縣城的街上,趙國強轉悠了好幾圈了。說轉悠,其實就是在兩旁有商店飯鋪的主街來回走了好幾趟。這條主街怪古老的了,據說從明朝時這裏就有不少商家和客棧,京劇蘇三起解那出戲裏,崇公道不是說去南京的沒有,有去八溝、喇嘛廟的嗎?那個喇嘛廟,就是今天內蒙古的赤峰,而八溝,就是叫人很難相信的隻有一條街的青遠縣城。在人們的想象中,幾百年過去了,就是發展得慢,起碼也得繁衍出幾條像樣的街市,再有些看得過去的店鋪……

然而,趙國強又感到有一股新的鮮活的內容包圍著這條古街——四下裏,機器聲隆隆不斷,煙塵騰空而起。到處都是工地,開路的,挖溝的,蓋房的,架橋的,讓人看得眼花繚亂。聽旁人說,縣裏正搞新城建設,即在舊城的旁邊,重建一個新縣城,不用說,新城的一切都將與舊城不能同日而語。

趙國強之所以在街上轉悠,不是閑得沒事,而是在醫院裏憋得難受,心裏有話沒處說,借口找大哥國民,他出來想把自己的事好好想想。自打和李廣田幹了那架以後,他倆人都沒法兒幹工作了。送老爹來縣城看病,爹住了院,需要有人照顧,國民說你回去也不好處,幹脆在這護些日子。桂芝說對對,就讓國強在這,我弄不明白醫院的這些牌牌,再者說,爹又下不了地……桂芝是要說老爺子是在床上大小便,自己一個兒媳婦,伺候著不方便。當時在場的還有玉琴和玉玲。玉玲瞥了她嫂子一眼,說爹都這麼大歲數了,還有啥害臊的,你不願意伺候你口去。這時老爺子發話了。他說話聲音雖小,可很清楚,表明他腦子沒事。他說玉琴玉玲都回家去,玉玲你回錢家去,留下國強和桂芝,過些日子我還出不了院,你們再來換。

趙德順這時候說話,誰也不敢說個不字。就這麼著,旁人走了,國強和桂芝留下有一個星期了。這期間,小山開著嶄新的桑塔納,拉著金礦長和孫家權來了。來了拉國強去飯館喝酒,喝了幾盅,金礦長就明挑了,說金礦承包給個人了,一切都他一個人說了算,希望國強去礦上幫他一把。孫家權說自己已經打了停薪留職的報告,準備去礦上,要趙國強跟著一塊走。

事情來得很突然。又是喝著酒說的,酒勁燒得人心火辣辣,說起鄉裏村裏那些爛事又讓人煩躁,趙國強就拍了桌子,說去就去,省著在村裏受窩囊氣。金礦長當時掏出兩千塊錢往國強麵前一扔,說君子一言駟馬難追,十天之內上我那報到,然後,坐上車就走了。臨走時,孫家權還一再囑咐抓緊抓緊再抓緊。

把兩千塊錢帶回醫院交給桂芝時,趙國強才有點醒過酒來。桂芝從來沒有一下子見過這麼多錢,怕病房裏的人看著,找了件衣服裹了又裹,塞在床頭白色小方桌裏。她讓國強趕緊回村叫玉玲她們來換班。國強很驚訝,說我回去,爹這的事你一個人能成?桂芝說沒事,多年的媳婦跟親閨女一樣,沒有伺候不了的。國強忽然難過了,他明白這完全是錢的力量,幾天前,桂芝還是另一個態度,逢到給老爺子端屎端尿,她不情願上前……

可現在,趙國強離開病房一點問題都沒有了。桂芝一個勁催他回村,催得他沒法,隻好離開醫院來到街上。街東頭就是汽車站,班車一輛一輛從院裏駛出來。可能那兒也搞承包了,班車走在街上,隻要見人招手,就立刻停下,所以,坐車變成十分方便的事。趙國強已經有幾次要抬起胳膊招手,但都沒徹底抬起來,以至有一次抬到半道,竟使一輛班車停下,車門嘩啦打開,售票的喊快上呀。趙國強沒辦法說我沒招呼車,售票的臉色大變罵你吃飽撐的舉胳膊幹啥。趙國強說我撓撓腦袋你管得著嗎。說罷,他趕緊躲到一邊,生怕再把哪輛車給招引停了。

一陣陣巨響從老街的北麵傳來,那是打樁機的聲音。縣城的北山坡已被削平,在那裏可能要建一座高標準的中學。趙國強不由地就想起三將村小學校破爛的房子,熬過這個多雨的夏天,那房子幾乎八麵透風上下通氣了,秋天一過,孩子們怎麼在裏麵過冬呀,看來,得趕快翻蓋。

再看看老街東麵挺遠的東山下,一大片紅頂的廠房神話般地連成了美麗的圖案。那裏是新建的一個食品加工集團,專出各種飲料,好賺錢呀。其實,原料不過就是山楂和各種果子。這些東西咱村裏也有的是呀。有一年山楂收購價太低,村民們都不摘,讓果子爛在樹上。要是能加工,把原料變成成品賣,村民們該增加多少收入呀。比如錢滿天家賣木板,要是村裏有個家具廠,利潤肯定大大增加,這就好比賣雞蛋不如賣雞,賣樹苗不如賣成材……還有縣城南邊河上的大橋,把兩岸連成一體,橋頭還設收費站,那嘩嘩的車輪子,一年能給建橋人多少收入。趙國強的心怦怦動,他想起四季不枯的青龍河水,能灌溉多少稻田,澆多少果樹,如有可能,攔腰建一水壩,修一座小型水利發電站,那也是完全可以辦得到的事,三將村周圍百八十裏,嚴重缺電,別的不說,錢滿天為了他的加工廠單獨從外縣拉來一根線,光請客送禮就花了上萬塊,杆和線以及工錢還另算。

趙國強的心在這沸騰發展的小小世界中實在安靜不下來。而這一切,又與他說出要回金礦有關。畢竟那是非常重要的一步,俗話講:好馬不吃回頭草。金礦是他呆過的地方,如今回去,就意味著要與三將村遠遠地離開了,即使可以隔三差五的經常回家,但心理和事業卻與三將隔著厚厚的一道牆。人生一世,草木一秋,若想混個衣食足,隻要你辛勤勞作,卻也不難辦到;可要想多幹點事,把自己的抱負,哪怕是小小的抱負施展開來,卻是件不容易的事……

一輛班車猛地停在趙國強的身邊,把趙國強嚇了一跳,他心裏說我可沒舉手呀。正想著,車門開了,高秀紅從車上跳下來,衝著趙國強一笑說:“我看著像你,真是你呀!”

售票員喊:“你還沒給我看票呢!”

高秀紅把手裏的票往身後一扔,上前說:“真巧,昨晚我做了個夢,就夢見你,今天果然見到了。”

趙國強向後退了一步問:“你幹啥來?”

高秀紅說:“還不是為了你們。我公公的眼給白灰燒壞了,我給他買藥。”

趙國強心頭一緊:“燒壞啦?”

高秀紅笑道:“瞧把你嚇的。沒大事,我懶得在家,就勢也出來轉轉,也想看看你。那天,要不是我撓了喜子,怕是你站不在這……”

高秀紅說著兩眼直直地盯著趙國強。趙國強頓感不安,連忙把目光轉到別處。他對高秀紅了解得不多,影影綽綽聽人議論這媳婦不大地道。偶爾去廣田家,碰見她也從不說話,最多點個頭就過去。但這回幹架,又確實是高秀紅救了自己一下,要不萬一被喜子給掄上,肯定不能像現在胳膊腿這麼利索。按說是應該謝謝高秀紅,起碼應該有個客氣話。想到這兒,趙國強的心慢慢平靜了下來,他點點頭說:“謝謝你呀,那天,多虧你,要不,我就得挨一棒子,可夠受。”

高秀紅笑著,臉色紅撲撲的挺好看。趙國強無意當中一抬頭,兩個人的目光碰到一起,高秀紅沒有回避,反倒是趙國強抹不開,把臉扭到一邊兒。趙國強說:“你去買藥吧。”

高秀紅說:“我不認識藥店,你領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