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 3)

戰前的空氣總是那麼沉悶、緊張。

四周山野靜靜的,沒有風,太陽早已西斜,落日的餘暉潑血一樣潑灑在五峰嶺上,已被炮火襲擊了無數遍的五峰嶺像一張老牛皮一樣幹裂在沈猛子眼前。雖是初春,整個嶺上卻不見一星綠色,去年秋天還在的那一株株楊樹、叢生的灌木,在一個冬天的炮火中全都化為了灰燼。焦黑,滿眼都是焦黑。密密麻麻的彈坑、掩體讓五峰嶺顯得千瘡百孔,慘不忍睹。空氣裏除了焦腥味,再也聞不到別的。

沈猛子抬起手腕,看了看表。時間尚早,離天黑還有一個多小時,趁這工夫,他想再到前沿陣地巡視一番。

這是場硬仗,來不得半點馬虎。駐紮在山下米糧城的國民黨11集團軍43旅兩天前剛剛吃了敗仗,將近兩個營的兵力丟在了這兒。那些橫七豎八倒在山上的屍體,讓三營五營的戰士們抬了一個晚上,最後實在抬不動了,副團長白健江一聲令下,讓戰士們拿敵人的屍體就地做掩體。沈猛子現在看到的工事,幾乎是拿國民黨軍的屍體堆起的。此刻他腳下踩的這個濕土包,下麵就埋了六具屍體。當然,這些屍體裏,也有72團的弟兄。沒辦法,惡仗一場連著一場,想喘口氣都不成。43旅擺出一副吃定他的架勢,入冬到現在,攻勢一次比一次凶猛,沒給過他一天消停。一個冬天下來,72團熬得人困馬乏,山上的供給快要沒了,武器彈藥頻頻告急。72團不僅沒能按照上級命令越過女兒河拿下米糧城,反而被守衛在山下的國軍43旅從嶺下直逼到嶺上。如要不是白健江指揮得當,一次次頂住敵軍的狂轟爛炸,怕是腳下的五峰嶺早就失守,他就得帶著全團弟兄退守到原來的根據地華家嶺了。

遊擊再也不能打,五峰嶺絕不能失守,就算穿不過女兒河,拿不下米糧城,也要把陣地擴大到女兒河畔,跟敵軍形成隔河對峙的局麵。這是秋天就定下的戰略目標,眼下,這個目標更不能動搖。這麼想著,他衝走在前麵的副團長白健江說:“健江,畢政委那邊有消息沒?”

這話問了等於白問,全團上下都知道,政委畢傳雲跟副團長白健江向來意見不和,白健江看不上這個眉目過於清秀、長著一副白淨臉膛、說起話來喜歡拿腔拿調的酸秀才,他已經不止一次吼著要把他轟出72團了。如果不是沈猛子再三做工作,白健江才不願意頭上再壓上一個政委呢。十幾年了,白健江習慣隻聽沈猛子一個人的,更願意在弟兄們麵前喊他大當家的,這樣喊起來順口、親熱。什麼團長、政委,喊起來就跟喊外家人一樣。

白健江搖搖頭。他的一雙眼睛已經深陷下去,本來就瘦削的臉更像被刀刮了一般,骨頭上緊繃著一張黑皮,顯得他的顴骨格外地高,乍一看,跟厲鬼沒啥兩樣。沈猛子心疼地收回目光,不再問下去。

政委畢傳雲是去年入秋時節由上級派來的,按上麵的說法,72團是受降過來的,魚龍混雜,雖是有沈猛子和白健江這樣驍勇善戰的指揮官,但隊伍在國民黨手下混久了,加上原本就是草莽出身,沾著一股匪氣,如果不加整頓,難成大氣。遂在整編不久,便將師參謀畢傳雲派來。畢傳雲又帶來一個叫石潤的,兩人整天在隊伍裏宣傳那些新思想、新理論,說要把這支草莽部隊用新的軍事思想武裝起來,成為一支合格的人民武裝。

啥叫合格的人民武裝?沈猛子自己也很糊塗,對畢傳雲和石潤搞的那一套,他本能地有點反感或抵觸情緒。隊伍是他沈猛子一手帶出來的,最早在老家壩子營一帶占山為王,後來傅作義手下有名姓孟的團長,硬要拉他出山,投奔傅將軍。沈猛子早就對傅將軍心生仰慕,加上占山為王終不是久長之計,遂帶著手下百十號弟兄,投奔了將軍。先是在孟團長手下幹尖刀營,後來自立山頭,拉起了騎兵營。中原大戰時,他的騎兵營跟白健江的大刀隊聯手,更是如虎添翼,在津浦線北段屢建戰功。民國二十二年,日軍侵占山海關,揭開長城抗戰序幕,他的騎兵營跟隨大部隊從綏遠出師東進,在牛欄山一帶跟日本鬼子展開殊死搏鬥。此後四年間,他的騎兵營迅速壯大,雖在戰場上屢次受創,但隊伍士氣一點兒不受影響。平型關戰役時,他和白健江實際已擁兵一個團,別人的隊伍都是越戰越少,唯有他沈猛子和白健江是越戰弟兄越多。後來,他被改編為第七集團軍獨立團。太原守城之戰,閻錫山為保存自己實力,將主力調往臨汾等地,使得第七集團軍孤軍作戰,傅將軍雖是下定舍身報國的決心,終因寡不敵眾,慘遭失敗。在日軍第五師團的狂轟爛炸之下,太原失守,他們逼迫撤到石樓一帶。隨後,奉委員長命令,他的獨立團離開傅作義部,前往臨汾一帶支援閻長官,不幸中途遭遇日本人攔截,與敵軍展開三天三夜的血戰。血戰中他的弟兄損傷三分之一,愣是憑著卷了刃的大刀,拚掉了日軍的一個旅。誰知就在他們借著夜色摸出狗兒山,往石樓方向撤退時,日軍卷土重來,以十倍於他的力量向獨立團發起攻擊。氣還未喘勻的獨立團哪敢蠻戰,沈猛子指揮著弟兄們邊打邊撤,想借夜色的掩護躲過此劫,心裏還不知天高地厚地對閻長官旗下24師抱以希望,指望著24師能盡快趕來,對日軍形成前後夾擊,誰知……

娘的,每每想起這些,沈猛子就忍不住要生一肚子氣,如果不是可惡的24師,不是膽小如鼠的屠蘭龍,他沈猛子能到今天?能這麼忍氣吞聲在18集團軍旗下做一支爹不親、娘不愛的“犬軍”?是的,“犬軍”!自從被逼起義,離開傅將軍,成為18集團軍312旅旗下一支收編部隊,沈猛子心裏這股火就一直窩著。虎落平陽被犬欺,他現在雖是沒被犬欺,但頂多也就等於一隻犬,所以在跟白健江私下商議軍務的時候,他再也不稱自己的72團為猛虎團,半是怨恨半是自嘲地將這支在跟日本人作戰中迅速壯大最終又被日本人逼得改換門庭的威武之旅稱為“犬軍”。

“大當家的,這麼打不行啊!”一直悶著聲不說話的白健江突然停下腳步,望住他說。

沈猛子從回憶中醒過神,望著跟自己出生入死近十年的白健江,一時無話。他清楚白健江話裏的意思。從被312旅派往米糧山的那一天,白健江就對72團的前景抱以擔憂,對他們兩人的命運更是憂心忡忡。眼下雖是國共合作,按傅將軍的說法,他被18集團軍收編,跟在35軍時沒啥兩樣,都是抗日嘛。但他跟白健江心裏都清楚,72團再也回不到傅將軍那兒了。18集團軍雖是對他們表示了熱烈歡迎,聲稱要像對待自己的親兄弟一樣對待他們,但這親兄弟分明跟過去那親兄弟不一樣,甭說來自312旅的冷眼和蔑視,單就一個畢傳雲,也夠他跟白健江受的。

如果不是畢傳雲執意要讓他們放棄對劉集的進攻,改從正麵進攻米糧城,由他和石潤帶一小股力量,采取瓦解勸降的攻心策略,勸說守衛在劉集的屠翥誠王牌師12師暗中起義,怕是白健江的大刀隊早就砍進了劉集。當然,正麵進攻劉集也不是上策,別人對12師不清楚,他和白健江卻清楚得很。這支王牌師就跟72團一樣,是屠翥誠屠總司令起家的隊伍,屠翥誠帶著它,征南戰北,橫跨11個省,曆經數次劫難,最後在米糧山區占山為王,成為一支敢跟國民軍任何一支部隊叫板的虎狼之師。雄踞在米糧城內的11集團軍說到底還是以12師為主力,其他都是屠翥誠在南北征戰中收編的,當然也有從閻長官、汪主席等手下投靠到他旗下的。屠翥誠憑著11集團軍,成為國民黨部隊裏一個極為特殊的人物,就連蔣委員長也要高看他一眼。這些年,為了爭奪和拉攏屠翥誠,國民黨內部展開過一係列爭鬥,無奈,屠總司令誰也不投靠,什麼時候都保持中立,握著十萬大軍,坐鎮米糧城,管轄著米糧山區五個縣、百萬民眾。憑借米糧山、女兒河,還有穀河,哪怕外麵山搖地動,他這兒都是紋絲不動。

遺憾的是,312旅旅長唐培森卻認為屠翥誠不過一介草莽,他手下十萬大軍也不過是一支賊寇,草包隊伍。在國共兩黨再次公開合作的今天,唐培森別出心裁,非要72團打頭陣,先期占領華家嶺,繼而攻打米糧城。唐培森的理由是,既然屠翥誠在國民黨內部誰也不投靠,他就有可能成為共產黨爭取的對象。爭取有兩種方式,一是靠智慧,比如對屠翥誠旗下的譚威銘及12師。另一種就是打,對付屠翥誠這種老頑固,旅長唐培森認為打是最好的方式。

可惜,去冬至今,戰火烤焦了五峰嶺,唐培森的命令也下了無數道,72團的步子,卻怎麼也邁不過女兒河,甭說拿下米糧城,就連屠翥誠看不在眼裏的五峰嶺,也不是他們想拿就拿的。屠翥誠逍遙自在地坐在米糧城,隻派一個43旅,就把他們狠狠地阻擋住了。唐培森見72團進攻受阻,既不增援也不下達撤退的命令,隻讓72團死熬在這裏。沈猛子有時想,唐培森沒準是想借米糧城,將他和他的弟兄活活葬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