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餘華老先生的作品我大多拜讀過,讓我猜一下。你是說——《活著》?”
“對,這就是我想說給世人的話:活著。”
活著。
活著!
魚樂水讀過餘華的這本書,還記得書中一個細節,那是一個小人物的荒誕台詞。當時他站在國軍的死屍堆裏向老天叫陣,說,老子一定要活著,老子就是死了也要活著!
第二天,也就是魚樂水來馬伯伯家三天後,那架AC311又來了,要接楚馬二人到北京去。不用說,這就是賀老說的那個“最高層會議”了。魚樂水朝兩個兵哥發牢騷,埋怨賀老沒一點紳士風度,不知道“憐香惜玉”,既然上次她陰差陽錯地參加了會議,這次怎麼著也該給她發個邀請函啊。兵哥笑著沒接她的話茬,隻是說:“如果你想回北京,我們可以把你捎過去,這一點兒我們能做主的。”但魚樂水說:“我不去,我就待在這山裏等他們父子兩人回來。”
她和任阿姨目送著直升機在藍天中消失。她此刻絕不能回北京——當你懷中揣著這麼一個秘密又不能對外泄露時,你該如何麵對父母、朋友和同事的目光?她此刻隻能抽身站在塵世之外,等待著消息公布的時刻。
時間一天天過去,那倆人杳無聲息,這說明那個會還沒開完。魚樂水能設身處地地想象到最高層的為難:這場災難眼下是看不到的,但隻要相信科學,就該相信它必然會到來。可又怎麼敢因為一場看不見的災難,因為恒星攝譜儀上一點小小的光譜藍移,就斷然改變國家這隻大船的航向?這是往昔的國家領導人從未遇到的局勢,很難做出決斷。連著幾天晚上,魚樂水總是失眠。雖然她生性豁達,又在楚、馬、任這仨人身上汲取了足夠的勇氣——正是那句話:即使明天早上天塌,我也不會在今晚自殺——但說歸說,心緒繁亂還是免不了的。這時,她不免回憶起高一時讀過的著名哲學家羅素的一段話:“有史以來,科學所作出的最陰鬱的預言,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熵增定律)所預言的宇宙末日。所有恒星終將熄滅,宇宙不可違抗地走向能量平衡。人類成就的整座殿堂必將埋葬在宇宙的碎片之下。”這一刻,她敏銳地感覺到了這段話的力量,心中充盈著宿命的悲愴。但羅素說的還是宇宙的天年,是百億年之後的事!而現在楚馬二人發現宇宙(雖然隻是部分)得了絕症!縱然災變在這代人的有生之年不會發生,但也絕不是天文地質時間。
可以說,楚天樂的不幸命運擴展到了全人類。人類生活的這片宇宙也不幸得了絕症,餘日無多了。
任阿姨對她這個客人打心眼兒裏歡迎,這些天一直陪她玩兒,想方設法給她做山中的野味,沒事兒就和她拉家常,問候她的父母(任一再說,你們家對俺娘兒倆是大恩大德呀),更多是談“馬先生”(任一直不改這個稱呼),談天樂,談自己肚子裏的小生命。魚樂水想,以任阿姨的知識層次,可能對災難的反應要遲鈍一些吧,遲鈍也是一種幸福啊。不過魚樂水想錯了,任阿姨並非遲鈍,至少她看出了客人的心緒繁亂,隻不過埋在心裏罷了。晚上魚樂水睡不著,悄悄走出院門,立在山石上久久仰望星空,任宿命的悲愴大潮在心中激蕩。偶然回頭,見任阿姨正站在門口悄悄看她。任阿姨見她發現了自己,總是笑著搖手:
“沒得事沒得事,我怕你撞上野物,山裏有個把野物的。”
五天後,魚樂水收到馬伯伯的一條短信:“今天上午十點,全世界同時公布。”
終於來了。魚樂水打開電視等候著。十點鍾,央視果然播報了這則新聞:
“以下消息由世界各天文台聯合發布。
二十天前,中國民間天文學家楚天樂和馬士奇向中國國家天文台和紫金山天文台通報,所有近地天體的光譜,在扣除了原有多普勒紅、藍移值之後,都新增了相當大的藍移。藍移值以十六光年遠的天鷹座α星最大,達到-0.15埃,也就是說它新增了一個朝向地球的9.21千米每秒的速度。從天鷹座α星向內和向外,新增藍移值逐漸減小為零,構成了一個以太陽係為中心的異常區域。鑒於藍移增量的普遍性,它應該是由這部分空間的整體收縮所引起。另外,據楚馬二人五年來的觀測,這個收縮是勻加速的。以天鷹座α星為例,每年新增藍移約為0.01埃,對應的該星球每年新增的視向速度為0.58千米每秒。
“此後不久,澳大利亞一位中學生丹尼斯·格林獨立做出大致相同的發現。該發現已被世界各天文台正式命名為楚一馬一格林發現。”
之後,國家天文台的詹翔和紫金山天文台的徐一帆登場了,他們的任務是向不具備天文學常識的百姓講清這是怎麼回事——當然是盡可能淡化,以減少社會的歇斯底裏。魚樂水沒有往下聽,而是立即回到電腦桌前,從網上把自己那篇報道同時發給報社葛總編和社會部的何姐。然後她撥通了葛總的電話。葛總急急地說:
“小魚?你總算回人間了!這會兒我沒工夫跟你說……”
“我也沒工夫說閑話,我給你和何姐同時發了一篇人物采訪,你們盡快發。”
葛總苦笑一聲,“小魚,這會兒你沒在看電視吧,還說什麼人物采訪,天都要塌了!”
魚樂水打斷他的話:“我知道。我七八天前就知道了這個楚一馬發現,我說的采訪就是針對這二人的。”
葛總驚呆了,有好一陣子沒回話。魚樂水平靜地說:“葛總請你快點發稿吧。我說句務實的話,不管天塌不塌,沒塌之前日子還是要過的,報社還是要辦的。”
葛總又愣了片刻,這回他是驚異於小魚的口氣,天將塌而色不變,這哪像一個二十五歲小姑娘的氣度啊。但他馬上鎮靜下來,果斷地說:
“好,我這就和小何同時看稿,盡快發,先發網絡版,再發號外!小魚,你立了大功。”
掛了何總的電話,魚樂水又給媽媽打電話。她媽接了電話,頭一句就是問:“水兒,這兩天你是不是在馬伯伯家?”
魚樂水說:“是啊,媽你太了不起了,女福爾摩斯啊,你咋猜到的?”
“聯想唄。我已經從電視上知道了楚馬發現,你又是在那一帶采訪,而且你這幾天的行蹤太神秘。”
說到這兒兩人都卡殼了,都在想著如何措辭來安撫對方。魚樂水率先說:
“媽,我對楚馬二人有個采訪,今天就會發在我們報上,你和我爸看看吧。我想會增加你們的勇氣!”
媽爽快地說:“好的,報紙一出來我就去買。”
魚樂水掛了電話,天樂媽從門外探頭進來,喜滋滋地說:“聽,直升機的聲音,那爺兒倆回來了!”兩人趕緊到院門口迎接。少頃,兩位武警扶著馬伯伯、背著楚天樂過來了。她倆趕快接過二人,安頓好,兩個兵哥水都沒喝,立刻走了。魚樂水想向父子倆問問會議的詳情,但看看兩人的表情,趕忙把要問的話咽回去了。兩人神色倒還平靜,但都透著極度的疲乏,不用說,他們在長達五天的最高層會議上沒少經曆心靈的煎熬,而且這樣的煎熬並沒換來明確的結論。這不奇怪,可以預料到。還是那句話,最高層不可能因為攝譜儀上一點小小的藍移就斷然改變國家這艘大船的航向。不光中國,全世界都一樣。
一個小時後,葛總來電話了。聽電話中的口氣,他被“塌天噩耗”砸飛的魂魄已經基本歸位,變回原來那個塵世中的報社老總。他對小魚的文章大聲叫好,說它簡直是一團“冷火”,外表的冷靜包著熾熱的火焰。他馬上全文刊發。葛總隻提了一點修改意見,說魚樂水在結語中直言楚天樂是“餘日無多的絕症患者”,是不是太冷酷?恐怕讀者會有這個印象。魚樂水稍稍一愣,這才意識到短短七天自己已經被這個家庭同化了,已經能平靜地談論死亡了。她對葛總說:“不必改的,他們這兒從不忌諱這個。估計讀者們也不會在意吧,既然連宇宙都得了絕症。”
葛總說:“那好吧,就保持原樣,不改了。”他又主動說:“你可以在他家多留幾天,看能不能再挖出一篇好文章。”魚樂水心想該挖的都已經挖過了,但既然總編這樣慷慨,她樂得再留幾天,陪陪天樂和倆老人。這幾天她已經同這家人有了很深的感情,如果甩手就走,真的舍不得。掛電話前她遲疑一下,還是問了她關心的事:
“葛總,外邊……怎麼樣?我剛才從網上了解了一些,人心已經大亂了。但你知道,網上的鼓噪向來要比實際情況高幾個分貝。我想知道真正的社會脈搏。”
葛總苦笑著道:“實際情況也好不到哪兒去。這麼說吧,人類社會就像突然得了心肌梗死,劇痛已經傳遞到文化層次比較高的階層,普通老百姓稍稍遲鈍一些,但也差不太遠。老百姓弄不大清什麼是藍移紅移,但他們知道一個更形象的詞兒:天要塌了!我有個感覺,眼下社會雖然還在正常運行,但其實是在夢遊中,是一種集體性的夢遊。遲早會因一兩個人的跌倒,放大成整個隊伍的大亂。”他長歎一聲,“正因為如此;我對你的這篇訪談特別看重,它對社會情緒多少有點安撫作用,也算是咱們為社會盡最後一份職責。謝謝你小魚,也替我謝謝山裏那仨人。再見。”
“再見。”
摁斷手機後她愣了一會兒,葛總的話勾起她心底的陰鬱。這些天她雖然努力用“明朗”壓製著它,但其實是壓不住的。想來這事真憋氣,老天爺真就這麼混帳,不言不語地就讓人類走上絕路,連個醞釀情緒的時間都不給。雖然消息公布不到兩個小時,但網上的情緒已經到了爆點,有人感歎“杞人憂天”的杞人才是人類中唯一的智者,說“杞國有人憂天地崩墜”這九個字的價值超過了文明史上所有文字的總和,後者全都可以拿來揩屁股。有人商量著不如到杞國舊地去自殺,以表達對這位智者的敬意,居然響應者雲集。各網站也失控了,沒辦法及時屏蔽這些鼓動自殺的非法言論。按這個趨勢走下去,人類甚至不能有尊嚴地死去。
忽然她發現楚天樂坐在角落的一張椅子上,正默默地注視著她。她趕快抹去了陰鬱表情,笑著走過去。天樂說:
“魚姐,你這會兒有沒有空兒?”
“有啊,你想幹什麼盡管說。”
“我想讓你陪我爬爬山——先說好今天不許背我,也不許攙扶,我自己走,能走多遠走多遠。”他平靜地說,“近來我感覺不好。也許這是我最後一次自己爬山了。”
魚樂水心中發苦,柔聲說:“好的,我不背你。我陪著你走,走到哪兒算哪兒。咱們走吧。”
兩人沒對二老說,悄悄出了門。楚天樂領著她朝後山走,那裏基本沒路,所以走起來格外困難。楚天樂不僅是肌肉無力,好像運動神經也不大靈光,走起路來像醉漢一樣趔趔趄趄。魚樂水為了幫天樂實現心願,硬著心腸不去攙扶他,隻是跟在他身後,隨時準備他跌倒時伸手攙扶。她感到有些苦澀。
他們走了不遠,到了一處絕壁前。這兒有一處小小的平台,壘著一個柴堆,用小腿粗的鬆樹圓木,堆成整整齊齊的井字垛,大約到人肩膀高,最上邊蓋著鬆枝防雨。魚樂水不解地問:“這是你家儲備的幹柴嗎,怎麼放這麼遠?”天樂搖搖頭,專注地盯著這個井字柴堆,眼睛裏浮出一片陰雲,但陰雲隻是短暫的,很快就飄散了。他平靜地說:
“不,是為我準備的,我讓媽提前準備的。我打算死後就地火化,骨灰撒在懸崖之下,免得二老把遺體運下山去火化。山路陡,運下山太難。恐怕我以後爬不動這段山路了,今天是來最後看一眼。”他看著魚樂水驚愕痛楚的表情,反過來安慰,“魚姐,你別難過,我跟‘死’糾纏了這麼多年,已經習慣了。”
“天樂,我不難過。你的一生可能很短暫,但活得輝煌死得瀟灑,值!”魚樂水臉上露出笑意,“其實我很羨慕你的,不,崇拜你,是你的鐵杆哈星族!我也要學你改名字,從今天起我就叫‘魚哈楚哈勃’!這名字多特別,保證沒人會重名!”
兩人在火葬台上放聲大笑,笑聲振蕩著散人空曠的山澗。一隻老鷹從頭頂滑過,直飛九天,它不是西藏天葬台上空那種兀鷹,也不像是此地旅遊介紹上說的金雕,而是北方山中常見的蒼鷹。
這是魚樂水在馬家逗留的最後一個晚上,明天就要和三人告別,和山林告別,回到繁華世界,重做塵世之人——盡管那個繁華塵世已經有了深長的地裂。夜裏,她睡在客廳的活動床上,輾轉反側,難以入睡,聽聽馬先生臥室裏沒有動靜,而天樂屋裏一直有窸窣聲,顯然他也沒睡著。魚樂水幹脆起身,悄悄推開他的屋門,躡手躡腳走近床邊,壓低聲音問:
“天樂,你睡著沒?你要沒睡著,咱倆再聊最後一個晚上,行不?”
天樂沒睡著,黑色的瞳仁在夜色中閃亮,顯然對魚樂水的過來十分驚喜。他的嘴唇動了動,是在說“行”。他口齒不清,有時候得對口形才能聽明白,這些天,魚樂水已經學會讀他的口形了。
天樂要起身,魚樂水把他按下去,讓他仍舊側躺著,自己拉過椅子,與他臉對臉坐下。她怕影響那邊兩位老人,壓低聲音說:
“天樂,這會兒我不想開燈,看不清你的口形,交談比較困難。那就聽我說吧。我采訪了你的前半生,也談談我的前半生,這樣才公平,對不?”
天樂無聲地笑著低聲說:“好。你說,我聽。”
魚樂水天馬行空地說著,思路跳到哪兒就說到哪兒。她說:“我和你害病前一樣,從小樂哈哈的,特別愛笑,我的名字中有個‘樂’字,我爸老說他起的這個名字最準確。上初中時,有一次在課間操中,忘了是什麼原因發笑,正巧被校長撞見。按說在課間操中迸一聲笑算不上大錯,問題是我笑得太猖狂,太有感染力,引得全班女生忽忽拉拉笑倒一片。校長被惹惱了,厲聲叫我跟他到校長室去。我媽在本校任教,有人趕忙跑去告訴她:不得了啦,你家小水不知道犯了啥大錯,被校長叫到校長室了,你快去救火吧!我媽神色自若安坐如常,說:沒關係的,能有啥大錯?最多是上課時又笑了——真是知女莫若母啊。”
魚樂水又說:“我不光性格開朗,還膽子大,喜歡遊泳爬樹登山,遊樂場中連一些男孩子都不敢玩兒的東西,像過山車、攀岩、激流勇進等,我沒有不玩兒的。大學時談了個男朋友,就因為這件事吹了。他陪我坐了一次過山車,苦膽都嚇破了,小臉蠟黃,還嗷嗷地幹嘔。按說膽子大小是天性,怪不得他,而且他能舍命陪我,已經很難得了,但我嫌他太娘兒們,感情上總膩膩歪歪的,到底和他拜拜了,說來頗有點對不起他。連我媽也為這個男生抱不平,說:你這樣的野馬,什麼時候能拴到圈裏!我說幹嗎要拴,一輩子自由自在不好嗎?”
時間在閑聊中不知不覺溜走,已經是深夜了,魚樂水忽然停下來,沉默有頃,轉入對兩人交往的回憶:
“十五年前咱倆第一次見麵,地點就在這一帶,當時的情形你還記得不?我可是記得清清楚楚。你那時麵色冷漠,對周圍的一切都不理不睬,坐在一個帶藍色條紋的大行李包上,隻顧專心吹泡泡。我在你眼睛深處看到一些很沉很重的東西,那根本不是一個七歲孩子應該有的,多少年後我想起來心裏還難受。你媽那時更糟,幾乎精神崩潰了。所以,看到你們母子現在這樣開朗,我真的很欣慰。”
天樂眼睛發亮地回憶:“我也記得的。你當時穿一件露肩式的綠色連衣裙,赤腳穿一雙綠色涼鞋,短頭發,很幹淨很清爽的樣子,對不對?我當時一見你就覺得非常親切,就像是見到失散多年的姐姐。我那時不大同人說話的,但我記得對你說了很多。”
“也沒有說很多啦,都是些‘肥皂泡應該破但沒有破’的傻話。後來我們開車送你們,路上我問了你好多話,你一直悶聲不吭。倒是咱們快分手時,你忽然轉回頭,很動情地大聲喊叔叔阿姨再見,魚姐姐再見,讓我的鼻子酸了很久。”
“我也一樣啊,我舍不得和你們仨分手,一路上悶悶不樂。後來我還問過媽,小魚姐姐會不會來這兒玩兒。這個問題我問過兩三年,也可能是四五年,後來大了,就不問了。”
“是嗎?”魚樂水頓覺心中酸苦,酸苦中也有甜蜜,天樂這句話擊中了她心中最柔軟的地方,想到在這片荒僻的深山中,有一個身患絕症的男孩曾苦苦思念一位隻有一麵之緣的姐姐,卻最終沒有盼到,她心中有如刀割。最不該的是,這次來近處采訪,她也沒想到順便探訪一下山中的三位,這讓她很愧疚。“天樂,是我不好,分手後我真該來看你的,趕著寒暑假可以來的。不過,沒想到咱們會在這樣特殊的場合巧遇,看來咱倆還是有緣分的。”
“緣分”這個詞兒比較敏感,她很隨便地說出來了,天樂笑著沒應聲。過了一會兒,魚樂水忽然握住天樂的手,盯著他的眼睛說:
“天樂,明天我不走了,永遠不走了——不,在你去世前不走了。我要留下來,陪你走完人生的路,就像簡·懷爾德陪伴霍金那樣。你願意我留下不?考慮五分鍾,給我個答複。不過,可不要展示‘不能耽誤你呀’之類的高尚情操,對這類話我最膩歪了,相信你也不會說。”她靜下來,等了五分鍾。“喂,五分鍾過去了,回答吧。噢等等,我拉亮燈好看清楚你的口形。”
她拉亮燈,楚天樂眼睛裏笑意靈動,嘴一張一張地回答:
“非常願意。我太高興啦。隻是有一個條件。”
魚樂水很不滿:“咦,向來都是女生提條件,到你這兒怎麼倒過來啦?行,我答應你。說吧,什麼條件?”
“你留下來,必須內心快樂,而不是忍受苦難,不是犧牲和施舍。考慮五天再回答我。”
魚樂水笑嘻嘻地說:“哪兒用考慮五天?我現在就能回答。沒錯,我想留下來,就是因為跟你們仨在一起很快樂。我喜歡這裏的生活,它和塵世生活完全不一樣,返璞歸真,自由無羈,通體透明,帶著鬆脂的清香,帶著山泉的清冽,我真的舍不得離開。告訴你,如果哪天我新鮮勁兒過了,覺得是苦難,是負擔,我立馬就走,不帶打哏的。行不?簡·懷爾德後來就和霍金離異了嘛。”
天樂的手指慢慢用力握著,臉上光彩流動。倆人欣喜地對望著,魚樂水探起身,給他一個動情的長吻,楚天樂也給了熱烈的響應。外邊有腳步聲,是天樂媽來了,她每晚都要督促兒子翻幾次身以預防褥瘡。看見魚樂水在兒子房中,她多少有點兒意外,魚樂水說:
“阿姨,幫他翻身的事以後交給我吧。我倆剛剛說定,我決定留下來陪他走完人生,你兒子還行,沒駁我的麵子。”
天樂媽有點不相信地看看魚樂水,再看看兒子,那倆人眼中的光彩說明了一切。她把姑娘緊緊摟在懷裏,說:
“我太高興了,太高興啦。馬先生!馬先生!你快過來,樂水姑娘留下來不走了!”
馬先生匆匆裝上假腿趕過來,也給魚樂水一個擁抱,但他的眼神分明很複雜,同天樂媽單純的喜悅完全不同。
第二天八點,等報社一上班,魚樂水就向總編通報了她的決定。那邊半天不說話,她喂了兩聲,心想總編大人這會兒一定是大張嘴巴,把下巴都張脫了。他難得慷慨一次,放我幾天假,結果把一位剛立了大功的好記者賠了進去。但他不愧為總編,等回答時已經考慮成熟,安排得入情入理:
“好,小魚,我祝福你。記著,我這兒保留著你的職位,你隻要願意,隨時都能回來。你今後的生活可能很忙碌,但盡量抽時間給我發來幾篇小文章,我好給你保留基本工資——你留在山裏也得要生活費啊,我怕你在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