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驀然回首(1 / 3)

“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摘自《百年拾貝》,魚樂水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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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後,第二支船隊組建完成,定名為“美麗新世界”。這個名字暗含著祈願——他們將去的新宇宙是一個美麗的新世界。但一般人嫌這個名字太長,都簡稱“姬船隊”。六艘飛船的名字分別是:“萬戶”號、“誇父”號、“精衛”號、“赫拉克勒斯”號、“代達羅斯”號和“普羅米修斯”號,全是神話悲劇中的主人公。單從這些名字就足以嗅出此次行動的悲壯。

在已經成功建造過三十二艘飛船的基礎上,這六艘船實際可以建造得更快一些,不過姬人銳有意壓低了速度。關鍵還是那個無法破解的難題——母宇宙無法知道嬰兒宇宙的情況。這一次的冒險無疑是值得的,就好比青蛙在沸水中的奮力一跳,但在這一批飛船及六千名船員成功“失蹤”後,後續行動該如何進行?是否要傾地球之力,把成千上萬勇者一批又一批地送往這個無底洞?在姬人銳、楚天樂、魚樂水、羅格、葛其宏等“樂之友”執委層,這個問題還需要慎重討論。

六艘飛船的船長人選已經確定,他們是姬繼昌、田咪、卡普德維拉、馬鳴、奧格芙納、凱賽琳。巧合的是,六人中男女正好各半,中外也正好各半。不過這隻是統計學數據而已,在姬船隊中,早就拋棄性別和國別的概念了。

六千名船員也已完成遴選和訓練。

飛船上除了盡量加大氫燃料的容量外,還準備了足以夠用十年的給養。船員們曾對一個問題產生過爭論:去新宇宙帶不帶武器。如果帶,那就勢必減少其他必需品的數量。另外,爭論還涉及某些哲理或道德上的因素——有些人認為,諾亞人作為新人類,應該從根本上遠離暴力。對於這個爭論,姬人銳用四個字就平息了:

“生存第一!”

最後決定帶少量輕武器,至少在對付外星食肉猛獸(萬一有的話)時能保持最低度的威懾。

此次為確保地球安全,二階真空的激發地放得非常遠,遠在冥王星軌道之外。好在現在有了九艘超光速飛船(包括原來的“宇宙蟲”號和“女媧”號和另一艘“幽靈”號,更多的蟲洞式飛船正在建造中),冥王星已經不再屬於遙遠的冥界。到了這年的四月份,一切準備就緒,姬船隊將在四月七號起航。這天正趕上中國的清明節和西方的複活節,這個巧合為這次行動賦予了一個隱喻:六千人將在一團白光中死去(從母宇宙消失),然後——但願——將在新宇宙中複活。

地球收到了“諾亞”號起航以來的第一份正式報告。

地球

聯合國安理會暨SCAC執委會

“樂之友”總部

“諾亞”號起航十三個月,在盲視狀態下飛行整一年,現在進行第一次停泊。根據天文測量,飛船此刻距離地球1.78光年,也就是說,飛船此段航程的全程平均速度是1.78馬赫,超過了飛船的最高設計速度。飛船的航向仍是正對大角星,角誤差不超過1'。我們已經根據星空圖對飛船參數作了校正。

飛船暫未收到地球的呼叫信號——也許永遠收不到了。但“諾亞”號將一如既往,每年向地球發送一次報告。

飛船休整三天後將再次啟程。第二段航程仍將采用盲視狀態,飛行一年後進行第二次停泊。

至於對空間收縮的考察,因為航程剛剛開始,尚未獲得有價值的信息。據我們估計,第一份有價值的報告將在一百二十年後,即飛船到達“海嘯邊鋒”時才能給出。

親愛的人類同胞,諾亞人愛你們!

附一千零三名船員的家書。

“諾亞”號飛船船長亞曆克斯·湯利

報告執筆:賀梓舟

飛船紀年2年12月31日

地球立即回電表示祝賀和慰問,隻是,如果飛船一直采用同樣的速度趕路,地球的無線電波將永遠無法趕上“諾亞”號了。在相對論係統內,即使飛船速度非常逼近光速,地球所發的電波仍將以光速(相對飛船來說)趕上飛船。但如今的“諾亞”號是采用空間位移方式飛行,電波變成了兔子後麵的烏龜,越跑離得越遠,除非飛船有長時間的停泊。

差堪告慰的是,地球上還能收到“諾亞”號發來的電波,還保持著這種單向聯係。隻不過存在著延遲,而且會越來越嚴重——比如說,“諾亞”號飛行一年後發來的家書,地球在二點七八年後才能收到,收信者隻能了解飛船上一點七八年前發生的事。寫信時孩子三個月大,這邊讀信時,孩子已經兩周歲了。

媽,天樂哥哥、樂水嫂嫂,草兒侄女:

飛船的狀況,梓舟在工作報告中都有述及,我就不再說了。我們這兒一切都好,隻是一直在盲視狀態下飛行,一年來舷窗外盡是一片黑暗。現在停泊了,又停泊在恒星的空當,飛船周圍一片空曠寂寥。我們隻能觀看遠處的星空,與地球上看到的星空毫無二致。不過我們並不寂寞,一年中一直在學習,也就是所謂的“冥思默想”,也許明年再寫家書時,就能向你們報告在真空深結構領域的馬柳葉理論了。

向你們報告一個好消息,我生了一個男孩,這會兒三個月大了,是飛船上的首位小船員。他在人造重力下生活得很健康,在他心目中,環形地麵、輻射狀重力和飛船對外界的封閉是再正常不過的事。飛船停泊後,我們讓他從舷窗裏第一次看外麵的星空,他非常興奮,咯咯笑個不停。真是個小把戲!他自打生下來後就成了全船人的生活重心,我們隻好限定名額,每天隻能有五十人來探視。也就是說,每個船員要二十天才能輪一次,很多人對此強烈不滿。他的其他三個媽媽當然不受這個限製,不過她們也會為分時不均而爭搶。另外還有雌猩猩瑪魯,每天賴在這兒不走,幾乎成了小天使的專職保姆。對了,前麵忘了說,孩子的名字就叫天使,飛船上不再使用姓氏。

可惜小天使永遠見不到外婆、舅舅、舅媽和表姐了。不過,他一定認得你們。我每天都在對他念誦你們的名字,展示你們的照片。他永遠是外婆膝下親親的小外孫!

媽身體好嗎?年紀大了,女兒又不在身邊,一定要多保重!替我問姬伯伯、繼昌哥哥好。請哥嫂替我給爸爸上墳,在墳前替我多念叨幾句。代我問徐阿姨辛苦。飛船對家書的信息量有限製,不能多寫了。我想你們!

柳葉寫於飛船元年春節

天樂媽聽完女兒的家信,喃喃地說:“這會兒小天使已經過兩周歲了吧,柳葉這個糊塗媽,信中也沒告訴小天使的生日。”

魚樂水笑著說:“媽,我寫回信時問問,讓柳葉下封信中告訴咱們。”

天樂媽年歲大了,身體也很衰弱,但頭腦並不糊塗。她淒然一笑:“樂水啊,按這個速度飛的話,電波也追不上啊。咱們以後隻能聽她說,沒法和她交談了。”

魚樂水看看丈夫,改口說:“那也沒關係。隻要能經常聽到她的消息,咱們就放心了。”

天樂媽說:“小家夥也可憐,一輩子關在那艘船上,小腳板兒永遠沒機會沾沾地氣。船上還等於沒有窗戶,一年裏就停船的幾天能看見星星。”

楚天樂說:“幹爹不是早就說過嘛,人自打生下來就罩著很多逃不脫的囚籠。不管怎麼說,柳葉和小天使逃離了災變區域的中心,應該比待在地球上多一分希望。”

媽媽沉默了很久,說:“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天樂、樂水,柳葉心裏不暢快呀。我從她的話裏聽得出來。”

天樂夫妻沉默了。媽說得對,盡管柳葉在錄音口信中喜笑顏開,但話語深處卻似乎潛藏著鬱悶。這也難怪,他們已經過了一年的囚居生活,還要永遠這樣過下去。樂水笑著安慰婆婆:

“媽,你是太想念柳葉了,想得魔怔了。她的話裏哪有什麼鬱悶?我看挺高興的。”

“水兒,你不用安慰我,我想得開。有點兒鬱悶也沒啥,隻要活著就好,人哪,一輩子就是這樣過來的,哪時候能沒有個煎熬愁苦?我想得開。”

“對呀,這樣才好。”

“昌昌他們馬上就要出發去新宇宙了吧?”

“對,今天晚上零點正式出發。他爹媽乘‘宇宙蟲’號到冥王星送行去了。”

“那也是一場生離死別呀,我知道,他們要走的路比‘諾亞’號更凶險。不說它了。天樂,樂水,我年紀大了,老想往事。這兩天我突然生出一個念頭,想回那個地方看看,就是咱娘兒倆第一次碰見水兒和她爹媽的地方,就是怕麻煩你們。”

樂水笑了,“那還不容易?下了山,隻有幾十裏,半個小時就到了,要去咱們這會兒就能走。天樂你行動不方便,留在家裏吧,我帶媽去。”

“不,我也去吧。我也想來一次舊地重遊。”

“可是,今晚的直播怎麼辦?”

“來得及。實驗是北京時間零點準時激發,但直播信號到達地球要加上五點三六小時的延遲,得到明天早上了。人銳大哥在那裏,我沒有什麼可擔心的。再說,即使……也鞭長莫及啊。”

“好,那咱們現在就走,草兒、徐嫂都一塊兒去。抓緊點,晚上能趕回來。”

直升機把全家人送到山下“樂之友”總部,那兒已經備好了車,因為一行人中有兩輛輪椅,準備的是中型客車。司機和徐嫂扶兩個病人上車,把輪椅安頓好,魚樂水讓司機回去了,自己開車。路上三人不免沉浸在對往事的回憶中,話頭不多,隻有草兒和徐嫂說個沒完。晚飯時分他們到了那個鎮子,魚樂水放緩速度,慢慢沿街開著。已經過去了四十三年,這兒變化不小,街上鋪麵多了,裝修更華麗,但大的格局沒變,隻是加油站被充電站代替了。麵包車在鄉鎮公路上緩緩開著,天樂媽忽然指著前邊:

“喏,就是那兒,那就是胡神醫的診所。”天樂媽笑著說,“雖然那是個騙子,但說起來多虧了他,要不咱娘兒倆也見不著水兒一家,見不著馬先生。”

“媽說得對,咱們真該感謝他。”楚天樂也笑著說。

現在那兒是一個玩具店,店裏滿滿當當地堆滿了廉價玩具,一群七八歲的孩子在門外玩鬧,有男娃有女娃。魚樂水停下車,跳下來仔細端詳,“對,的確是這兒,媽你的記性真好。看,你當時坐在這個台階上哭,天樂你就在那邊,坐在一個藍色條紋的行李包上,沒心沒肺地吹泡泡。”

草兒聽見了,“媽,我也要吹泡泡!”

魚樂水笑著直搖頭,“想來也可歎,天都要塌了,小孩兒們的玩法兒還沒變。草兒你來,我帶你去問問店裏有沒有泡泡水。”

魚樂水領著草兒進了玩具店,店裏這會兒沒有其他顧客,她同女店主拉了一會兒家常,捧著泡泡水出來,不是一瓶,而是一大捧。“媽,店主說那個胡神醫早就離開這裏了,現在生死不明,按年齡看恐怕不在人世了。”徐嫂問她買這麼多泡泡水幹啥,魚樂水說,“難得故地重遊,我想請這群孩子和草兒一塊兒吹泡泡,讓草兒玩個痛快。”她喚過門前的孩子,每人送一瓶泡泡水,孩子們高興地接受了禮物。“來,草兒,和哥哥姐姐們一塊兒吹,看誰吹得最大!”

七八個孩子一塊兒吹,弄得滿天都是五彩繽紛的泡泡,趕得上一台專業發泡機了。幾個大人,包括輪椅上的天樂媽和天樂,還有魚樂水、徐嫂和女店主,都高興地為孩子們喝彩加油。吹了幾輪後,優勝者的頭銜明顯落在一個女孩頭上,不知是什麼緣故,她吹的泡泡不僅比別人大,停留在吹管上的時間也比別人長。在大人的誇獎下,她越吹越來勁兒,很快她又吹了一個大泡泡,她吹得很專心,很小心,泡泡顫顫巍巍地變大,在重力作用下變成扁球形,七彩光芒在泡泡上輕快地流動。魚樂水不由得想起,當年天樂吹泡泡時也是這樣專心。草兒高興地拍手:

“姐姐吹得最大!你是冠軍!姐姐你可勁兒吹,把它吹成最大最大的!”

一個調皮男孩不服氣,悄悄走過去胳肢那個女孩。女孩怒目瞪眼地警告對方,但為了不放棄眼下這個“最大最大的”泡泡,又不敢劇烈反抗。她終於被那個男孩胳肢到了,忍不住想笑,又趕快憋住,吹管上的泡泡也隨著她的噴氣憋氣而先脹後縮,最終迸然破裂。女孩氣惱地說:

“你耍賴!耍賴也是我贏!”

草兒為她幫腔:“對,就是姐姐贏!”

就在那個大泡泡在吹管上脹縮時,楚天樂忽然呆住了,一道通天徹地的電光陡然劃破腦中的迷蒙。他緊緊盯著那個泡泡,思維乘著光波追趕它的脹縮,把它分解成一幀幀的慢動作畫麵。他的思維進入了時空的深處,來到宇宙誕生的時刻。他覺得自己突然悟到了那個終極答案,隻是,連一向自信的他也不敢相信——這就是答案?它太簡單了,簡單得像眼前這個七八歲男孩的嬉鬧。一場塌天災難的緣由不可能這樣簡單!但它又分明是對的,隻要把這個答案填在九宮格的中心,一切疑點就都順理成章地得到了解釋。

沒錯,這應該就是答案,因為宇宙本來就是按最簡單的規則演變的。

當年哈勃發現宇宙膨脹時是否也有過同樣的自我懷疑?因為“真空能夠膨脹”是個全新的概念,在他之前沒人想到過。那時(及後來很長時間)人們並不知道真空有深層結構,認為真空就是完全的空無,那麼,說“空無”膨脹有意義嗎?空無能夠膨脹嗎?膨脹的空無能克服星體的慣性,帶著它們一塊兒“向外運動”從而產生宇宙學紅移嗎?或者反過來說,如果星體的慣性本身就是紮根於本域空間,那這種關聯是如何實現的?在當時的科學水平上,這些都是合理的懷疑,但宇宙並不在乎這些懷疑,它隻管按最簡單的方式,徑自膨脹下去。

魚樂水偶然回頭看見丈夫的表情,立時驚呆了,此刻他的病容被發自內心的光輝所照亮,變得生動鮮明。這種表情在火葬台那一夜顯露過,在丈夫發現“密真空”秘密時顯露過……她聽見丈夫低聲說:

“樂水,我想我找到最終答案了,人類有救了。”

衰弱的天樂媽一直仰靠在後排座椅上看孩子們吹泡泡,但兒子這句低語她聽得非常清楚。她趕忙支起身,急急地問:“天樂你說啥?你是不是說,天不會塌了?要不就是有辦法救它?”

楚天樂顧不上回答,他還陷在自己的思路中。忽然他急急地喊:“樂水,快通知總部,通知姬船隊立即停止激發!用不著冒險到新宇宙去了!”他努力欠身看看汽車儀表盤上的鍾表,焦慮地說,“不,現在是七點三十五分,肯定來不及了。那兒距地球五點三六光時,等電波到達那邊已經是零點五十七分,激發早就完成了。”

他目光如火,口中不停地喃喃著:來不及了,來不及了。忽然,他腦海中靈光閃現,眸子一亮,斷然地說:“有辦法了!樂水快通知總部,讓一艘‘小蜜蜂’盡快來接我!同時命令‘女媧’號盡快做好點火準備!快點!”

魚樂水立即按他的吩咐做了通知。等魚樂水通知完畢,他才向妻子解釋:“根據‘諾亞’號的工業性試驗,這艘類型飛船的平均速度可達一點八馬赫。這樣的話,五點三六小時的航程隻需二點九八小時就能抵達,比電波快二點三八個小時。即使加上飛船點火前的一小時準備,也能提前半個小時趕到。時間非常緊迫,現在隻有拚一拚了!”

他們立即上車,開到鎮外的空曠地,等著“小蜜蜂”到來。在等待過程中,楚天樂一直沉默著,眉峰緊蹙,口中下意識地呢喃,他是在考慮此後行程的所有細節。天樂媽知道兒子的脾性,這時悄悄地待在後排,把草兒攬到懷裏,以免打擾他。魚樂水過去,輕聲告訴婆婆,自己要陪丈夫去冥王星,其他人留在這兒,“樂之友”總部馬上會派人來接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