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員外。
這不是個員外,隻是個男人的名字。
妙的是這個人長的還真像是個員外,胖胖圓圓的--如果從後麵看的話。因為好像做員外的人絕大多數都是這種身材,無論高的矮的。
如果你非要從前麵瞧瞧這個人的模樣,那可就大失所望了。
臉還是圓圓的,彎彎的眉毛、會笑的眼睛、小巧精致的鼻子、一雙大耳朵、再配上一張終年笑得合不攏的嘴,不像個員外,倒和彌勒佛差不了多少。
這人十八、九歲的年紀,身上一襲看來質料不差的舊衣,怪不合身。因為他隻五尺多高,那衣服穿在身上就略顯長了許多,所以衣袖、褲腳全都挽起、露出裏麵泛了黑的白襯裏。腳上一雙福字圖案的厚棉布鞋;可真服了他,這種裝扮任何人一見都會忍俊不已,也全知道他不但不是個員外,恐怕連這身行頭也不知從那裏借來的,要不就是在舊衣鋪裏花個小錢隨便湊和穿了。
聽他自己說,他老子給他取這個名字,就巴望著有一天他能真的做個員外。無他,連自己算上李家四代就沒一個人身上有過那麼幾兩銀子揣在懷裏能維持個三五天的。許是窮怕了吧!所以他老子打他還在他娘肚裏呢,這名字就已取好了。要是女的就叫李多銀,你多銀這種財迷法,還真少見。
可惜的是直到目前不看年紀、衣著,李員外除了長相像員外外,恐怕員外家的小廝也沒他那般寒酸。
王呆,同樣十八、九歲的年紀。
名字呆,人卻長的一點也看不出那點呆,反而予人一眼就知道這人是個精得出油的厲害角色。
他的五官很難形容,瘦削的臉龐,眼睛不大卻有神,和鼻子、嘴巴一配上,整個組合就是那麼調皮及古靈精怪。
鄉下人沒知識,他爹也不知是誰給他取的這名字,也說不定取這名字的人,希望他能大智若愚吧!
名字這玩意和人往往是背道而馳極不相稱。就如同有人叫王英俊,卻長的看不出那點俊來;有的叫郭長壽,卻偏偏弱不及冠就夭了壽。你能說這不是老天爺閑著沒事,盡拿人來尋開心嗎?
習慣了別人叫他王呆,也就沒啥在意的了,私心裏王呆他還真希望人家最好認為他呆呢!因為扮豬吃老虎的可是聰明的呆子。
王呆與李員外是從小穿開襠褲的玩伴,二個人的交情有段時間更如蜜裏調油,濃得分不開。
二個人的一切更是對立的。與其說對立倒不如說絕配--長三配板凳;因為這兩個人每在一塊就憋死了對方。
李員外矮胖、邋遢、身無分文、笑口常開。
王呆是瘦佻、有潔癖、腰纏萬貫、語多詼諧。
也不知他二人相處時怎麼去麵對對方?奇怪的是他們不在一起時又全心惦記著另一個人。
李員外,十歲那年就被丐幫幫主“乞王”收錄門下,也是唯一弟子。
然而“乞王”卻始終沒要他正式入幫,但他卻是丐幫內唯一的“總監察”。
從十七歲開始“乞王”已沒有東西可以傳授給他,該學的他也全學會了。二年來他就這麼一個人在江南到處飄蕩,隨遇而安,也逍遙自在的很。
除了衣裳沒釘上補丁,腰沒打上繩結,李員外還真像丐幫弟子。叫化雞、燉狗肉更是出了名,甚至連皇帝禦派的巡撫大人有回到了楊洲,聽說李員外在瘦西湖五亭橋畔大擺狗肉宴請客,居然喬裝趕去大快朵頤。
現在他正坐在一塊臨溪的巨大石頭上,望著滾滾流水掀起陣陣細碎浪花,已好幾個時辰了。
臉上的笑容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三分落寞、七分焦慮,這付要死不活的德性,讓所有認識他的人看見,恐怕都要張大了嘴嚇一跳,準以為他吃壞了肚子,在那練功治病哩。
因為他曾說過若人活在世上而不能吃東西,可是一件最痛苦的事。要是吃壞了肚子,就真猜不出還有什麼能令他臉上顯出這種痛苦的表情。
川陝道上。
王呆一身錦衣濕透,跨馬急奔。
從洛陽溯江至風陵渡,再從風陵渡換馬至寶雞,這一路來他已換了二十歲匹純種蒙古馬,日夜不停的躦趕。
不知道的人以為這小子發了瘋的趕路,除了奔喪以外實在想不出更好的理由;知道的人會說這小子一向冷靜,世上已沒有什麼事能令他如此狂奔,除非得了急性失心瘋。
整整七日夜,連眼都沒有合一下,原本瘦削的臉龐,此刻已更形憔悴,憔悴得有些怕人駭人。
這些對王呆來說全可忍受;在跟隨“鬼判”聶大海練武時曾經為了學那“龜息大法”足足有七七四十九天不食不動的把自己埋在沙裏,最後也還不是熬了過來。
一靜一動間,還是動的比較能令人承受。雖然整個身架子已快散了,他腦子裏所想的隻是怎麼能早一天趕到褒城--那座全國最小的城。
俗稱縣太爺打屁股,全縣皆驚,指的就是這裏,更是大美人褒姒出生的地方。嗯,瞧王呆那份惶恐急躁法,倒有些像去搶親似的--如果褒姒複活的話。
平陽縣距離褒城僅半天的路程。
縣府大牢裏,一雙鬆枝火把“劈叭”燒得直響,好長好長的一個身影拖曳在青方麻石牆上,黴腐的空氣令人作嘔,詭異的氣氛,卻更讓人不寒而粟。
鐵牢裏牆角,一長發披散、身穿號衣的囚犯正倚牆靠坐著。
沉重的腳鐐,拖著個大鐵球,脖子上套著枷鎖,雙手並銬著。隱約間這人的輪廓可看的清楚,濃眉入鬢,挺直的鼻梁,方正的嘴緊抿著;黑白分明的眸子竟十分平和的凝視著某一定點。
好俊的一個年輕人,約摸二十四、五的年紀,深刻的五官,給人一種樂於親近的感覺。雖然坐著,也可看出這人如果站起來,除了瘦削點外也不失英偉。
整間大牢裏,就他一人,連獄卒也不見一個,剩下的就是那兩隻小老鼠,賊兮兮的轉著四隻老鼠眼,正輕悄無聲的一梭溜到鐵門旁那一盤未動過的白飯鹹瓜上,低頭啃食著。
燕翎,二十五歲,濟南府人。
身長:七尺二寸。
特徽:俊偉,喜穿白衣,右手手腕處一顆米粒大小之珠砂痣。
出身:不詳。會武,善使各式兵器。
案由:為奪祖產,先毒殺四歲侄兒燕行,後逼奸寡嫂趙氏未果,再欲持刀行凶之際為鄰人李為善、何照亮、董氏、馬海成四人合力拿捕送官。經本縣查證屬實,三堂會審均自承罪行不諱。
刑類:處斬。
執行地:平陽縣。
監斬官:宋時亭。
這是一份開平府發交平陽縣的副本,它正貼於縣府衙門外的看板上,紙張已斑剝殘破。
遠處誰家隨風傳來一陣歌聲?
“中秋的月兒明喲,姣潔的掛天空呐,淡淡的哀怨起呀,隻為那無人伴哩,……
空閣獨自獨守哇,怕見佳節月分明。”
六月十七,陰。
李員外從天剛亮到子時,一動也不動的坐在這“釣魚台”上苦等著,他那圓臉和天上的明月可有著那麼三分像,隻是臉兒是苦,月兒是笑。
驀然--一陣蹄音遠遠傳來,那麼急促,如擂人心。
笑了,李員外嘀咕道:“小呆,你這王八羔子可趕來了,最好是你。否則不管是誰,我都要把你丟到這我看了一天的河裏,那條小花鯉剛剛冒出頭來瞧著我呢!”
拋蹬下馬,馬疲,人更狼狽。
雙目深陷,卻仍炯然凝視,王呆瞪視著李員外久久不發一言。
生死至交有時就和相處了一輩子般的老夫妻,無需言語,就可了解彼此間的心意。
從他的眼神、從他臉上的表情,李員外已讀出了他所要問的、想要說的,輕輕點了點頭,笑容又已消失。
看慣了李員外那天官賜福的笑容,王呆還真沒想到他不笑時,居然會那麼難看。自己反而笑了,因為能看到李員外不笑,對王呆來說簡直有著一份快感--就像呃,打麻將,海底撈月單吊自摸到最後一張白皮那般光滑感。
也發現了王呆的“奸”笑,不置可否的撇撇唇,李員外走向前去伸出雙手,看似要擁抱對方;當然,王呆也是如此想著。
“砰”、“呦”。
前一聲是李員外一拳打在了王呆肚子上的聲音,後一聲是王呆嘴裏吐出的痛苦聲。
捂著肚子,看著對方,王呆不敢笑了,因為他知道再要笑的話,下一拳一定會落在自己的鼻子上。鼻子歪了,整張臉一定會讓人覺得滑稽可笑;就算要裝呆,也犯不上拿自己的鼻子過不去,人可是隻有一個鼻子的。
許佳蓉,女,二十五歲,昔年“情魔”白倩之女。
天使般的麵孔,魔鬼般的身材這是形容她最好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