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川陝道(2 / 3)

她現在穿著一身白衣,正立於這光禿卻視野遼闊的小土堆上,腳下這一條川陝官道--像條懶龍般躺在那兒。

不知她來了多久,也不知她要站在這兒多久。

像尊雕像,一尊白玉觀音雕像。要不是山風吹襲著她的衣袂嘩嘩直響及飄起的絲絲長發,誰也不會想到那是個活人站在那兒。

眼裏不帶一絲感情,她表情僵硬的突然舉步走下那土堆,隻因為她已聽到陣陣蹄聲,快速綿密的由遠處官道那頭傳來。

望著麵前攔路的白衣女,小呆頗覺納悶。

坐在馬上,語聲微驚。

“你在等我?”

“是的,雖然你遲了,但還是來了。”

好悅耳的聲音,卻是那麼冰冷。有如一碗冰鎮了一天一夜的青草茶,直涼到心窩,還帶著些許苦澀。

“你認識我?”

不錯,“快手小呆”,江湖上聽過王呆名字的人不少,認識的卻不多。除了朋友,就是敵人;朋友自己本該認識,而敵人卻已全躺進了棺材。

“我不認識你,所以你不會是我的朋友,既不是我的朋友,就是我的敵人,再加上你好像是特意在此等我,那麼說說你等我的理由。”

“殺你。”

“我知道,但總該有個原因。”

“你趕路的原因,就是我殺你的理由。”

這是句廢話,但聽在小呆耳裏卻不是句廢話,還真是句要人命的話。因為王呆趕路的原因可以說是無人知道的,從接到李員外飛鴿送達的信函,自己就沒一點耽誤,甚至連信都還沒看完,就已出了家門。

誰泄露的消息?又有誰知道自己的行蹤?

李員外?不可能,他正急如熱鍋上的螞蟻,就怕自己趕不到。

這件事除了李員外就隻有自己知道,什麼原因會有第三者知道呢?

“快手小呆”心驚了,從來他不打糊塗仗,這也是他能活到今天的理由。武功再好也不失手的時候,對敵人完全了解才能做到製敵致勝,因此他的每一個敵人他都費盡心思的去刺探、去了解,無論用任何方法。他不僅要了解對方的武功路數、生活起居,甚至對方平日走路,一步跨出多遠他都要知道,因為這樣他才可算出在生死之門時,對方最大的跳距是多少,好讓自己搶先等在那施以致命的一擊。

對這個不知來曆、甚至不知姓名的女人他頓時感到有一陣不安,下意識的發覺到對方好像正一步步的把自己逼向一處懸崖邊緣上,而跌下這懸崖準定屍骨無存。

“能說你的名字嗎?”試探的問道。

“不行。”

“我知道你是因為我要殺你,才要問我的名字,就如同你要殺人時,一定也會先去了解對方。我不告訴你我是誰,是因為我尚沒有把握能殺掉你。”

好坦白的女人。

可也是個上了當的女人。

言多必失。小呆的目的達到了,因為至少他已明白一件事,這個女人並沒有能殺掉自己的把握。

笑可分好多種,無疑的,當你發現你所麵對的敵人露出一種自信的笑時,你就該提防了。通常這種笑代表了你已沒有多大的勝算。

笑能退敵,你相信不?

看到小呆笑的那般自信,那女人頹然歎道:“你不但是個好朋友,也是一個可怕的敵人,江湖上的人都這麼流傳。我試過了,既然我沒有把握殺你,或許將來我會試著去做你的朋友。”

“朋友有時遠比敵人可怕,隻因為敵人在明處,朋友卻在暗處,你很聰明,如果你仍然要殺我,當然做我的朋友應該較易得手,希望你有與我做朋友的條件。”

“我們還會再見,我的名字那時你將知道,並非我故做神秘,因為我們現在實在沒有互通姓名的必要,再說,我很可能還會要繼續找機會殺你。”

“我可以走了嗎?”

“當然可以,此刻我所能做的也隻有放了你。”

“快手小呆”騎著他那換了第二十五匹的蒙古馬走了。

許佳蓉望著轉眼隻剩下一點黑影的那一頭,猛一蹬腳輕罵道:“好聰明的小呆。”隻因為這時候她才想起剛才“快手小呆”根本不是自己的對手。一個人騎馬奔馳了十幾天,未曾合過眼,就算是鐵打的,恐怕也是塊鏽得快爛的鐵了。

但為什麼他還能笑得出來?他真的那麼自信?

被騙的人,通常隻有二種反應。

一種是罵不絕口,罵對方或罵自己;而這種人下一次還有可能被騙。

另一種人是去揭開被騙的原因。找出自己被騙的理由,而這種人一輩子是絕對不會再上第二次當。

許佳蓉正是第二種人,所以她急如禦風般一路追了下去。她要看自己是否真的被騙了,畢竟朋友與敵人還是由自己去決定,她還是希望與他成為敵人。敵人殺死後永遠成不了朋友,而朋友變成敵人往往隻在一念間。

由朋友變成的敵人是最最可怕的,因為他是多麼的了解你,甚至於連你上廁所用幾張廁紙,他都有可能知道。

小呆這個人不但能知人,更能自知,這也是他聰明的地方。他已算準了那白衣女人,等腦筋轉過來後,一定會追蹤跟來。

但是已沒有太多的時間再能浪費,他除了策馬加鞭外,已不再去想那個女人。人的雙腿要和四條腿的馬比,那是絕對比不過的,何況馬跑癱了,可再換一匹馬;人要是兩條腿跑累了,那可沒得換的,隻有停下來休息一途。這個道理誰都懂,小呆豈有不知之理?如果連這他都想不到可真是王呆了,不但呆還一定是個大呆、超級的大呆。

所以他不怕她跟下來,跟下來的結果,絕對是個“沒結果”。

“鬼捕”鐵成功,四十多歲的年紀,卻老得像六十歲的老頭子。終年勞心勞力,東奔西跑的就為緝捕作奸犯科的宵小巨盜,再加上風吹日曬,難得有一頓好覺可睡,怎會不顯老態呢?

“大力鷹爪功”是他成名的主要因素多少江洋大盜都在拒捕之時喪命在他掌下,當然還需配合上他那驚人的觀察力、記憶力、思考力。看看那已禿了的腦門,就知道他大多數的時間都花在用腦上。再不然怎稱“鬼捕”?連鬼犯了案,他都能有把握緝捕他歸案呢!

他與燕二少可算是忘年交。

有一回他查案遭遇到江南六個最為狠毒的巨梟們聯合狙擊他在江陰道上。六個人存心要讓他喪命當場,事實上他也絕對逃不了那早已布好的陷井,就在絕望的當時,燕二少過來伸出援手,不但把他從鬼門關前拖了回來,還一舉生擒一對斃了兩雙。從那時起,兩人就成了朋友,一種過命的交情。

朋友有好多種,無疑的這種有過救命之恩的朋友,情誼最不可能變質。

當他在兩湖總督府裏看到呈上來的個案,發現到燕二少竟然處斬定獄,可著實嚇了一跳,立刻請假三月,兼程趕往平陽縣。

人與人的了解是與日俱增的,友情這玩意,就像一瓶醇酒,是放的愈久,也就愈濃烈愈香醇。

酒放久了,如果蓋子沒蓋緊,會完全蒸發掉。

一個人的心境,隨著時間、距離也會完全改變。

“鬼捕”鐵成功正要做那擰緊那蓋子的人。

大牢裏。

“鐵捕”拿著一大疊文卷,他正蹲坐在發黴的稻草梗上,臉也黴的就如斑剝的石牆。

燕二少--燕翎不發一言,仍然目光清澈的看著那前麵空茫的一點。

“二少,你就這麼不說一句話嗎?死,要死得象個男人,你願意這麼死法?”

一個人想死,別人有時還真拿他沒辦法。

“我隻求你,求你告訴我事情的真相,有我在,難道你還信不過我有能力替你平反?”

他忘卻了對方也有能力。

煩惱得緊扯自己的頭發,那少得可憐的頭發。

站起身,“鐵捕”望著那俊逸的臉龐,他實在不明白這老友為何要這麼做,兩個人誰都明白這件事根本就是一件極其荒唐與可笑的。

聽到“鐵捕”要走,燕二少方轉過頭,眼裏閃過一抹感激。

“不要費心,老鐵,這個圈套太完美,完美的連我自己也都相信這件事是我做的。就算你查出了什麼,別人又怎會相信呢?”

“玉龍”燕翎,江湖上較為熟悉一點的朋友都尊稱他一聲燕二少。所謂二少爺,那當然表示他排行老二,上麵還有個哥哥。有關他的傳說是這樣子的:

十六歲出道,挑了大別山三十六賽。

十七歲,橫行江南二十餘年,嗜吃小孩人肝的枯道人被他斃命於九幽山。

十八歲,江湖魔頭“哭笑二仙”,雙雙被其各斷一臂,並罰下重誓永不得踏出“黑風穀”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