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斷裂的齒輪(1 / 2)

“你該安穩地學習文化課與鋼琴,斯特勞斯小姐。”一位表情肅穆的貴婦人如此說道,“別做任何守則上沒有的事情。”說罷,她徑直望向餐桌另一側端坐的小女孩,等候答案。

高凳上的女孩笑出標準的弧度,顯然經過日複一日的良好訓練:“是的,女士。”清亮的嗓音同樣抵禦不住毫無起伏的音調的侵蝕,這個答案已被重複了無數次,倒更像是時鍾上恪盡職守的整點報時——用不到感情。

家庭的餐桌上氣氛該是溫馨的,然而在這裏並不。這位居於巴黎西郊的貴婦人熱衷於板起臉孔,以基督徒進行飯前禱告的準時和堅定日複一日地將她的陳詞濫調重申,即便女孩的行為舉止已被外人稱為“行走的守則”。

就貴族教育而言,英格麗特?斯特勞斯小姐算得上為人稱道的模範性人物。她的舉手投足精確到角度。譬如登上階梯時,她提起裙裾的角度恰能露出昂貴麵料的鞋尖,而不至於過於輕佻和明顯;她自幼接受來自各大名校的教授——都是斯特勞斯先生的好友——在藝術、哲學、天文等方麵的教誨;母親定期帶她參加音樂沙龍、戲劇交流會,培養她的藝術素養與交際能力;斯特勞斯小姐顯然完成得十分出色,15歲的她已是巴黎上流社會的名人。

她無比矜貴端莊,麵容繼承了她母親的秀美清麗,神情向來冷淡持重。接受的高素質教育決定了她的博聞強識,高雅樂器樣樣精通,若你與她進行交談,定不會有乏味之感。

在西郊安保嚴密的莊園中,她的日子猶如精密的時鍾,一格格向前推進,安穩舒適,並由於自誕生就置身其中的緣由,她也並未感到無趣。莊園遠離市區,周邊渺無人煙,足以保證莊園的秩序不受外界幹擾。斯特勞斯小姐的母親——那位貴婦人,對此非常滿意。

新世紀。千禧年到來,巴黎的夜空長久不息地盛放朵朵煙花,而在此時,送報鈴被按響。仆從走向投報口,一個以火漆封緘的信封安然靜候。轉向正麵,隻見“邀請函”的字樣。仆從將信函遞給斯特勞斯先生。

“演奏會。”斯特勞斯先生拆開信封閱讀內容,示意夫人和女兒,“一位剛剛來巴黎的鋼琴家——大概是古典鋼琴家。”翻來覆去端詳幾次邀請函,斯特勞斯先生愈發確信這是位年輕的古典主義者。古樸的牛皮紙信封,深藍色的邀請卡,考究的燙金字樣和火漆。他開始欣賞這位素未謀麵的鋼琴家了,如今這般嚴謹而典雅的信函太難得了。

斯特勞斯小姐恰到好處地展示了自己的興趣。“先生,音樂會在什麼時候?”說這話時她輕輕笑著,手安穩地交疊在膝蓋上,笑意卻並不達眼底。

“明天晚上。”斯特勞斯先生將邀請函交給仆從,吩咐他準備好出席時穿著的衣服以及車輛,向夫人女兒道了晚安便回了臥房。

第二天傍晚,斯特勞斯一家早早更衣完畢,乘汽車來到演奏會舉辦地點。現場人不少,甚至還有許多青年大學生。斯特勞斯先生對此甚感意外,同時也有些許欣慰。“這是個好兆頭,”他微笑起來,“青年人也開始喜歡古典樂了。”

演奏會準時開始。那位身材高挑的年輕人身著純黑法蘭絨燕尾服,黑色襯衫搭配黑色領帶,恰如其分地鞠了躬,開始演奏。他彈奏了《幻想即興曲》《月光》《黑鍵練習曲》等曲目,在場聽眾一次次為他鼓掌,然而斯特勞斯先生捕捉到幾絲異樣:他並非完全按照原本的樂曲進行彈奏,而是更改了其中一些音節,使之更流暢、更符合現代審美;在彈奏時,他也並不完全專注,而是與一旁的小提琴伴奏以眼神交流;為他伴奏的不僅有提琴手,甚至還有把電吉他;尤其是在最後一曲終了後,麵對大學生們熱烈的掌聲與歡呼,他竟以飛吻回應!

這是哪門子的古典主義者?!他是在侮辱古老的藝術!斯特勞斯先生氣得雙唇直顫,斯特勞斯夫人則站起身徑直向外走,斯特勞斯小姐卻怔怔地坐在軟呢座椅上,一言不發仿佛被攫去了魂魄。“英格麗特,我們回家!”斯特勞斯先生拉起女兒的手,戴上寬簷帽以遮蓋氣得發紅的臉,可令人震驚的事情發生了,一向順從的斯特勞斯小姐掙脫了父親的手,胸脯不住起伏,雙眸晶亮,麵頰緋紅。

她的眼底甚至盈滿淚水,她捂緊了胸口,“父親、母親,這才是鋼琴!”她壓低聲音叫了起來,嗓音因激動而沙啞,“我要向這位先生學鋼琴!”她幾乎是語無倫次地、亢奮地提出她人生中第一個要求。

現場因眾人的離席與逗留嘈雜萬分。那位青年鋼琴家被興奮的大學生們簇擁在舞台一側,因為身材頎長而分外顯眼,也幾乎是寸步難行。他以淡淡的笑回應同齡人的熱情,偶爾開口低聲回答幾個問題,還伸出手扶起一位險些被擠倒在地的女孩。斯特勞斯小姐靜靜地端坐在座位上,耳邊父親隱忍怒意的斥責被她無形地略去,與繁雜的環境融成背景音,而她視覺與聽覺的主角是在場唯一一個熠熠閃光的人——一個五分鍾前還沉浸在樂音中滿麵寂寥,此刻卻與現實社會無縫貼合的、令她向來不動聲色的父親大發雷霆的、令她母親以腮紅修飾的麵頰刹那蒼白的、令她心跳紊亂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