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麵有一張床,床上放著枕頭被褥。右麵有一張桌子三四張凳子。
桌子上還放著茶壺茶杯,不過桌子不遠的牆壁之上赫然有一道門戶。
門戶已打開,光芒正是從門內透出,杜笑天一個箭步竄到門邊。
牆壁之後還有牆壁,入暗門就是一條三尺寬闊的甬道,杜笑天並不覺稀奇。
因為在聚寶齋他已見過這樣的複壁,這樣的甬道。
他不禁躊躇,一時也不知進去還是不進去的好。看情形,這間房顯然是史雙河的寢室。
在他的寢室怎會有這樣的複壁?這樣的甬道?是他自己建造還是本來就有?
這複壁之內的甬道,到底通往什麼地方?那個地方到底用來做什麼?
他到底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杜笑天一腦子都是問題。
--相信史雙河不會那麼快就回來。杜笑天決定進去!也隻有進去才可以解決問題。
他隻希望這條甬道亦不是聚寶齋書齋內那條甬道那樣,遍布殺人的機關,一進去就將他射成刺蝟。
時間並不多,杜笑天明白,所以一下子決定,他就躥入進去,這無疑就是拚命。
他並非不怕死,隻是這條甬道之內傳出來的那種“霎霎”的聲響,對於他的誘惑實在太大。
何況他幹了十年捕快,不是第一次冒險犯難的了。
噗的身形落下,那刹那之間,他的整顆心幾乎都在收縮。
沒有亂箭飛刀向他射來,這條甬道也許真的並不同聚寶齋書齋內那條甬道;也許史雙河離開的時候並沒有將機關再次開放。
如果是這樣,史雙河一定會很快就回來,杜笑天無暇思索,飛步走前去。
他的行動並沒有遭受任何阻截,甬道之內也沒有其他的人。
甬道並不長,盡頭是一道石階,斜往下伸展。
杜笑天走下石階,進入一個地牢。怎麼這設計與聚寶齋內那條暗道如此相似?
杜笑天好不奇怪,還有更加奇怪的事情!
地牢相當的寬敝,這並不奇怪,杜笑天見過遠比這個寬敝的地牢,奇怪的是這個地牢的陳設。
杜笑天從來沒有見過,這樣奇怪的陳設,地牢的四壁簡直就像是夜空。
深藍的夜空,頂壁也一樣,正中嵌著一盞燈。燈嵌在壁內,外麵隔著一輪通明的水晶。
燈光透過水晶射出來,柔和瑰麗,就像是一輪明月。
有這一盞燈,整個地牢就像浴在月色之中,杜笑天現就像置身在月夜之下,恐怖的月夜之下!
深藍的夜空之中,沒有雲,一片都沒有,一大群吸血蛾圍繞著那一輪明月,飛舞在夜空之下。
碧綠的翅膀,血紅的眼睛,翅膀上血紅的眼狀花茫,月色中特別鮮明,卻並不美麗,隻顯得恐怖。
杜笑天隻覺得自己簡直就像進入了魔鬼的世界。
一輪明月之上是一張青苔一樣顏色的桌子,就像是一塊長滿了青苔的石頭,大石頭。
桌麵並不平:凹凹凸凸的一如石頭的表麵,凹下的地方不少都盛著薄薄的一層血紅色的液體。
那種液體就像是鮮血一樣。是什麼鮮血?杜笑天走了過去。
一接近他就聽到了一陣“吱吱”的輕微聲響,是什麼聲響?
杜笑天走到桌前,探手蘸向那些血。
他的手才一接近,“霎霎霎”的一陣亂響,桌麵的附近突然多出了二三十隻吸血蛾!
那二三十隻吸血蛾本來伏在桌麵上,現在大半都被杜笑天驚得飛起。
杜笑天嚇了一跳,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凝神再望向那張桌子。
這一次他看清楚了。桌麵上赫然還伏著好幾隻吸血蛾。
那些吸血蛾的眼睛鮮紅如鮮血,碧綠如碧玉。
桌子上卻是長滿了青苔的石頭一樣,凹隱的地方則盛著血紅的液體,那些吸血蛾伏在上麵,一個不留神,的確容易疏忽了去。
杜笑天再望清楚,就發覺那幾隻吸血蛾,都在將口中那條吸管吐進血紅的液體中。
那種吱吱的聲響似乎就因此發生。看來,它們顯然在啜吸那種血紅的液體。
那種血紅的液體到底是什麼東西?
杜笑天忍不住用手指蘸去。著指是清涼的感覺,就像是將指頭浸在水中。
杜笑天將手舉起,那種血紅的液體已染紅他的手指,竟像是顏料一樣。
他再將手指移到鼻端,入鼻是一種怪異的惡臭。
杜笑天全無判斷,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莫非是那些吸血蛾的飲料,如果是,那些吸血蛾的食料又是什麼?
杜笑天心念方動,鼻子又嗅到了另外一種氣味。那種氣味其實一直充斥著整個地牢。
杜笑天卻是到現在才覺察。
他的注意力以前一直集中在那張滿布青苔的石頭一樣的桌子之上,一心想嗅一下那種血紅的液體到底是什麼氣味,想知道到底是什麼東西。
甚至在未以手指蘸上那種血紅的液體之前,他已經嗅到那種怪異的惡臭。
事實他已不是第一次接觸那種血紅液體。對於充斥在整個地牢的那種氣味他反而沒有感覺。
這也是一種心理作用,現在他突然覺察。
旋即他察覺地牢的四壁之下堆放著不少花葉,葉已枯萎。
花亦大部已淩殘,不過仍然分辨得出是黃色。這難道就是那種在後院那些花樹的花葉?
杜笑天這才覺察那種氣味其實就是那種花香。這難道就是那些吸血蛾的食料?
他張目四顧,整個地牢連一塊骨頭都沒有,也沒有任何動物的屍骸。
他這種想法無疑是大有可能。
那些花葉如果不是那些吸血蛾的食料,還有什麼理由堆放在地牢裏麵?
--那些吸血蛾吃肉之外,莫非還吃素?
杜笑天舉步想走過去,隻要走過去一看,便可以進一步來證實。
如果那些花葉真的是那些吸血蛾的食料,上麵一定有吸血蛾在吸噬花葉。
這如果證實,那些吸血蛾的主人就不是郭璞,是另有其人--史雙河!
杜笑天對史雙河的疑心這刹那最少重十倍。他的腳步已舉起,舉起又放下。
因為他想起在這個地牢之內已耗費了不少時候。
史雙河如果要回來,現在正是時候的了。若兩下一碰頭,史雙河一定不會放過他。
是否史雙河的對手他並不知道,不過這下子,對於史雙河這個人,他突然有了恐懼。
一種強烈的恐懼,他必須盡快離開。
這無疑是一個大發現,如果他被史雙河看見,這不難又變成了一個秘密。
有過一次經驗,史雙河一定會從新部署,一定會更加小心。
如此縱然有第二個懷疑到這地方,要再次發現這個秘密,就不會這樣容易的了。
甚至有可能,這個秘密會成為永遠的秘密。
杜笑天正想轉身,左手的食指突然一痛。
他的目光不由落下,握在他左手之中那隻吸血蛾的吸管已刺入他左手食指的皮膚。
他差不多已經忘記了那隻吸血蛾,抵著那隻吸血蛾的拇指早已移開。
他一痛鬆手,都隻是鬆開少許,一有了可以掙紮的餘地,那隻吸血蛾又開始掙紮。
杜笑天的手掌連忙收緊,冷笑著道:“一次的經驗已經足夠,現在就是蛾王落在我的手中,也休想逃走。”
一個聲音即時響起,不是“嘶嘶”的蛾聲,是人聲!陰森森的人聲。
聲音從後麵傳來,道:“給我看見,你也是一樣!”
杜笑天驚回頭。
史雙河正站在地牢的入口!
月白的燈光之下,史雙河本來已經蒼白的臉龐更顯得蒼白,蒼白得簡直不像是一個活人。
他臉上的神情與他說話的語聲同樣陰森,渾身上下仿佛籠罩著一層白氣--鬼氣!
他的人仿佛也因此飄忽了起來,飄忽得就像是冥府出來的幽靈。他的出現根本就已是幽靈一樣。
杜笑天雖然因為手中那隻吸血蛾分心,耳目到底是靈敏過人,以他耳目的靈敏也竟然要到史雙河出現在地牢門口,開口說話才察覺。
史雙河左手的油燈已不在,右手仍提著那個竹籃。
竹籃中盛著花葉,後院那種花樹的花葉,青綠色的葉,鮮黃色的花。
淡淡的花香已經在地牢中散開。
繞月飛舞的群蛾似乎就因為地牢中多了這新鮮的花葉而變得更加活躍。
霎霎的聲響逐漸強烈起來。
杜笑天心都亂了。他盯著史雙河,不覺的開聲道:“史雙河……”
史雙河死眉死眼,臉無表情,“嗯”的一聲道:“什麼事?”
杜笑天滿肚子說話,一時間卻又不知道先從哪裏說起。
史雙河也不追問,目光斜落在那個竹籃之上,說道:“我本來準備好好的睡一覺。”
杜笑天隨口道:“這麼早,你就睡覺了。”
史雙河笑道:“早睡身體好。”
杜笑天道:“你什麼時間開始關心自己的身體?”
史雙河道:“不是現在。”
杜笑天道:“何以你不睡?”
史雙河道:“睡不著怎樣睡。”
杜笑天道:“你有什麼心事。”
史雙河道:“什麼心事也沒有。”
杜笑天道:“那麼是什麼原因令你睡不著?”
史雙河道:“我那些寶貝吵得實在太厲害。”
杜笑天道:“你是說那些吸血蛾?”
史雙河道:“正是。”
杜笑天道:“是你的寶貝,還是郭璞的寶貝?”
史雙河反問道:“難道你沒有聽清楚我的說話?”
杜笑天閉上嘴巴。他聽得非常清楚。
史雙河繼續他的說話,道:“到現在,你應該知道我才是吸血蛾的主人了。”
杜笑天茫然點頭,忽說道:“你是否可以回答我幾個問題。”
史雙河不假思索,道:“可以。”
杜笑天卻沉默了下去,亦是不知從哪裏問起好。
史雙河給他提示,道:“你是否已經知道我那些寶貝為什麼吵得那麼厲害?”
杜笑天道:“為什麼?”
史雙河卻回問道:“依你看,一個人大多數在什麼時候脾氣最不好最沒有耐性,吵得最厲害?”
杜笑天道:“肚子餓的時候。”
史雙河道:“蛾也是一樣。”
杜笑天道:“你忘記了給他們補充食物。”
史雙河道:“這幾天我實在太忙。”
杜笑天道:“忙著幹什麼?”
史雙河道:“這個問題你可不可以等一會再問我?”
杜笑天道:“為什麼要等一會?”
史雙河道:“我方才要說的還沒有說完。”
杜笑天歎了一口氣,轉回話題道:“你那些寶貝的耐性其實也不錯的了。”
史雙河道:“哦。”
杜笑天道:“換轉是我,相信絕不會等到現在才吵鬧。”
史雙河說道:“它們並不是現在才開始吵鬧,隻不過這幾天我都是晝伏夜出,回來的時候都是倦得要命,一躺下就睡著了。”
杜笑天道:“今天卻是例外?”
史雙河道:“隻是今天例外。”
杜笑天道:“所以你才想起已經有好幾天沒有給它們食物。”
史雙河道:“其實我早已在地牢之內存放了足夠的食物,隻不過幾天下來,變得不新鮮罷了。”
杜笑天奇怪地道:“它們也會揀飲擇食?”
史雙河道:“與人一樣。”
杜笑天搖搖頭,道:“這種東西實在奇怪。”
他連隨問史雙河:“它們的食物難道就是後院那種花樹的花葉?”
史雙河道:“正是。”他的目光又落在那個竹籃之上,道:“我本來打算采滿這個竹籃。”
杜笑天這才留意到那個竹籃的花葉,不過半滿,信口問道:“為什麼你不采滿它?”
史雙河道:“因為我正在采摘花葉的時候,突然有隻吸血蛾飛來。”
杜笑天道:“這有什麼關係?”
史雙河道:“你知道的了,它們本來是瀟湘山林間的野生動物,生命力極強,與其他蛾類迥異,不再畏陽光,大白天一樣到處飛翔,即使被關起來,隻要還有飛翔的餘地每天也總要飛翔相當時候,非到疲倦不肯罷休。”他一頓,又說道:“它們雖然是野生動物,經過我長時間的訓練,已懂得服從我的命令,所以地牢的門戶盡管大開,如果沒有突然的事物驚動它們,絕不會飛出外間。”
杜笑天道:“是麼?”
史雙河頷首道:“所以我立即知道有人偷進地牢。”
杜笑天道:“你怎知道一定是人,不是老鼠。”
史雙河道:“地牢入口我放置了一種蛇鼠辟易的藥物。”
杜笑天道:“蛇鼠辟易的藥物對其他的動物未必有效。”
史雙河沒有否認。
杜笑天道:“闖進地牢的也許隻是一隻貓,一條狗。”
史雙河道:“我這裏並沒有養著這兩種動物。”
杜笑天道:“附近的人家一定有。”
史雙河道:“當然的,沒有貓狗怎算得是縣村地方?”
他忽然一笑,道:“縱然真的是貓狗偷進去,我也要回來一看才放心。”
杜笑天又歎了一口氣。
史雙河笑著又道:“不回來一看,又怎能知道偷進去的是狗還是人?”
杜笑天又歎了一口氣,道:“由始至終我都非常小心,完全沒有意思驚動它們也根本不打算驚動它們。”
史雙河道:“我知道你一定非常地小心。”
杜笑天說道:“它們的膽子卻未免太小,我不過伸手準備去蘸一點桌子上那些鮮血的液體,是什麼東西,誰知道就嚇了它們一跳,竟然還有些一口氣逃出牢外。”
史雙河道:“難道你起初沒有看見它們伏在桌麵上?”
杜笑天道:“沒有。”
史雙河道:“你的眼睛不是一直都很好。”
杜笑天道:“它們的顏色與那張桌子的顏色卻實在太相似。”
史雙河道:“在瀟湘的山林間,它們原就喜歡停留在與它們同樣顏色的東西之上,因為它們並沒有足夠的能力來抵抗敵人的侵犯,隻好就用這種方法來掩飾自己的存在,藉此來迷惑敵人的眼睛,保護自己的生命安全。”
杜笑天忍不住問道:“它們口中的牙齒,吸管不是厲害的武器?”
史雙河又笑。這一次他的笑容顯得非常詭異。他笑道:“你以為他們真的能夠噬肉吸血?”
杜笑天道:“難道不是?”
史雙河隻笑不答,轉問道:“你突然走來這裏幹什麼?”
杜笑天道:“偵查你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