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上旬,京城迎來了今年冬天第一場雪。天空就像一個巨大的鵝絨枕頭,被又急又烈的寒風撕裂。起初是柳絮般的雪絨,斷斷續續落了兩日。到得第三天夜裏,那風刮得愈發厲害,鵝毛大雪紛紛揚揚而至。將京城銀裝素裹起來,仿佛整個世界都蓋上了雪白的棉被。
雪的步伐,宣布著嚴寒的到來。不到雪融化,是怎麼也暖和不起來了。
“這場雪到今兒,總算是停了。”身懷六甲的夏大奶奶一手搭在大丫鬟秋荷的手腕上,一手托著腰站在屋子中央,順著簾子縫兒望出去。
院子裏大部分雪已經被下人們清掃幹淨,隻有樹椏上、屋頂上、牆角處的雪還原封不動。被白花花的冬陽一照,竟有些刺眼。
夏大奶奶不由眯了眯眼來適應,轉念想起一事來,問身邊的大丫鬟秋荷:“也不知四姑娘那邊怎麼樣了?”
秋荷聞言,笑著答道:“昨兒奴婢去瞧時,氣色看起來好多了。人也精神多了,還和奴婢說了幾句話,問起奶奶您呢。”
夏大奶奶抿嘴笑了笑,語氣不由帶了幾分酸,道:“看來是真的好了吧。”
秋荷聽著這語氣不對勁,就斂了笑,斟酌著道:“再不好起來,也不知太太還要費多少心思想法子。”
四姑娘夏雲嫤是夏大奶奶的小姑,今年才十歲大,許是因為年幼適應能力差,來了京城這三四年,每年冬天都要病一回。
前頭兩年算是小打小鬧,不過風寒咳嗽幾聲,今年冬天進了十月忽然大病了一場。鬧肚子鬧得整個人虛脫,又渾身發熱,發作厲害時,還昏睡了兩天,急得大夫人顧氏恨不能把整個太醫院的太醫都請來問診。
後來,得了太醫院提點沈太醫的藥方子,吃了兩天才略好些。四姑娘人醒來了,一開始卻癡癡傻傻,魂不附體似的。接著就說了些胡話,神誌不清仿佛魔障了。
這一嚇可比之前病得厲害時更唬人,也不知是誰給顧氏出主意,請了道長又請了法源寺的住持普惠大師,在四姑娘住的院子做了兩場法事,四姑娘這才慢慢清醒過來。
四姑娘病得如何,夏大奶奶因身懷六甲,婆婆跟前的晨昏審定也免了,又是下雪的天兒,便沒親自去瞧。聽旁人說起,不管怎麼厲害,在她看來也有幾分虛張聲勢。
顧氏孕育四次,長子夏雲翊,也就是夏大奶奶的丈夫。次子夏雲竑,今年十九歲還沒成親。第三個兒子因為早產夭折。顧氏身子受損,大夫說恐難再受孕,此後顧氏也真的好幾年沒有傳出喜脈。直到過了三十歲生日,竟懷上了第四胎,也就是四姑娘夏雲嫤了。
顧氏自然把她當做手心裏寶貝疼愛著,她又生的粉雕玉琢,上麵兩位兄長更是對她寵溺有加。
就好比他們在京城定居後給窗戶裝玻璃這事,整個夏府隻有三處,其中一處就是四姑娘住的屋子。
夏大奶奶倒不是羨慕這事,她出身不錯,玻璃也是幾年才興起的。隻是,想到自己生的女兒,難免有些不服。
常言隔代親,在夏大奶奶看來,真正親得還是自己肚子裏出來的。
秋荷睃了夏大奶奶一眼,斟酌著道:“今兒天氣好,太太叫人把路上的雪都掃了,奶奶要不要出去走走?”
這言外之意,就是該親自去看看四姑娘。
夏大奶奶把搭在秋荷手腕的手收回來,擱在自己高高隆起的肚皮上。她頭胎生了個女兒,唯恐公婆丈夫不喜,身子還沒調養過來,就懷上了,胎兒四個月大小產,可把夏大奶奶嚇得不輕。
小產和早產情況差不多,顧氏那會子不怕,是因為已經生了兩個兒子,可夏大奶奶沒有。如果非要好幾年才能懷上,豈不是要先出庶長子?
如果再也懷不上呢?
夏大奶奶越想越著急,暗地裏沒少求神拜佛,夏雲翊就對夏大奶奶說:“父親最不喜歡這種怪力亂神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