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節(1 / 2)

陳道生賣糖葫蘆掙到八百塊的時候,他去還周挺的錢,周挺站在他那個裝修得像澡堂子一樣的當鋪裏,很客氣地說先留著自己用吧,堅決不收,陳道生心裏很感動就說了許多感激的話,直到周挺聽得麻木了才走。回來後,他本打算先還清鄭天寶的八百塊錢,這樣賬本就能銷掉一戶,還一戶就少一戶。走到鄭天寶家門口時,陳道生突然覺得不對,不能隻考慮自己欠債的本子上消掉一戶,還錢應該是先外麵的後院內的,先還最困難的後還急需用錢的,而且一次不能還多,隻能還一百,這樣全麵鋪開來還錢,表明他陳道生一直都在努力,而且不想賴任何一家的賬。

於是他就將這兩個月淨賺的八百多塊錢先後還了八戶他認為最困難的家庭,還一百塊全身就輕了一百多斤,那感覺相當明亮,甚至有點幸福。正當他為自己的還錢計劃自以為是的時候,問題來了,八戶人家將陳道生還錢的消息到處發布,都說陳道生做人很厚道,他們說,“這個錢簡直就像是天上掉下來的外塊,哪能想到陳道生還得起錢?”為了證明此事的真實性,有的人拿著厚厚一疊塊票和毛票在院子裏炫耀,沒還的人家沉不住氣了,他們覺得陳道生借錢的時候一律好話說盡,還錢的時候還分了個三六九等,大家夥無私地幫他,他卻自私地還錢,這八戶人家都是陳道生當初一個車間的,有的是後來設備材料科的同事。各種小道消息和謠言也應運而生,有人說劉思昌把錢寄回來了,他不願一次性還清想截留下來自己做大買賣,陳道生每戶還一百不過是遮人耳目的蜻蜓點水。三聖街沒有富人,唯一的富人都失蹤了,每家借出去的三五百塊錢甚至就是家裏全部的積蓄,他們坐不住了,幾經發動,二十多人湧到了陳道生家裏。

陳道生的想法當然有些幼稚,三聖街五百多戶,借錢給他的有三百多戶,他又沒有挨家挨戶地做調查研究,怎麼可能知道先還錢的就一定是最困難的呢,怎麼知道還有比這八戶更困難的呢?一千多人的大廠,他還的八戶最困難的家庭不過是他最了解最熟悉的家庭,這就很容易讓人產生陳道生玩什麼名堂的感覺。說老實話,這麼多年來,陳道生在三聖街口碑一直很好,但這年頭人是在變的,沒有人會想到劉思昌居然騙最親近的街坊鄰裏,所以劉思昌逃跑後,好多人連自己都不願相信了,誰還願意相信別人呢?更何況是要相信一個根本還不起巨債的人?一個沒錢的人基本上就是一個不可信的人,一個欠了巨款的人更是一個願意相信又不敢相信的人,這樣下結論可以與他的個人品德無關,但與他的能力肯定有關。

陳道生見屋裏一下子來了這麼多人,他就把剛熬好的糖葫蘆拿出來給大夥吃,大夥都沒接,陳道生說,“沒關係的,我連夜再做,不耽誤明天趕早市。”他覺得欠了這麼多錢和人情,吃點糖葫蘆也算是他的一點心意,累了一天的陳道生腦子根本拐不過彎來,反應也有些遲鈍,因為隨後於文英也來了,她是來送店裏沒用完的一本發票,所以陳道生壓根就沒想到大夥是來要債的。

二十多人見了陳道生累得像一隻蝦一樣,心裏的許多想法已經站不住了,但就算劉思昌的錢沒來,他們還是不能接受陳道生那種還錢先近後遠的次序,一屋子的人沒有一個願意坐下來,可臉上的眼睛鼻子在各自的位置上還是很穩定的,所以陳道生遞煙的時候,少數心理脆弱的人不忍心當麵難堪就接了,陳道生像一個犯了過錯的小媳婦一樣忙著點火,點上煙的人甚至不講原則地說,“沒事,也就是來看看你最近的情況怎麼樣。”

屋內煙霧水一樣漫過頭頂,陳道生在煙霧的啟發下似乎意識到了一些異樣,他就搶先說一些感恩戴德的話,“欠大家錢,也欠大家的情,是救我的難,也是救我的命,今生不報,來世給你們當牛做馬。眼下雖然沒掙多少錢,但隻要我不在馬路上被汽車軋死了,我就會一點點還下去,愚公移山,太行王屋二山就搬走了。”

這樣的話份量很重,也很輕;態度很誠懇,兌現很虛幻,來世在哪裏呢?愚公不就是神話傳說中的英雄?有陳道生話音落地的短暫沉默之後,煙霧中一顆酸棗形狀的小腦袋先是騷動了一下,很快,酸棗腦袋的方向就扔出話來了,“道生,都是多年街坊,又是一個廠裏下崗的,誰都不忍心看著你再找繩子上吊,你借錢的時候隻要口袋裏有一毛,沒人掏八分的。可你這還錢是怎麼還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