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是隆冬季節，北國的山林，原野，又是冰封雪凍。楊二虎和伊藤跟隨綏芬河義軍一名年輕使者，從哈爾濱乘火車去六百公裏外的綏芬河，要去義軍營地，談判日軍和義軍相互交換俘虜的棘手事。
自從橫道河子事件過後，楊二虎因為搭救了伊藤，似乎取得了“滿洲羅棱斯”的進一步信任。而實際上恰恰相反：在橫道河子的兩百多名正規皇軍，加上金廣帶去的保安部隊，不是擊斃就是生擒，連龜鬆憲兵少佐和駐軍司令都不能幸免，為什麼一個“莫先生”單槍匹馬突圍，還救出了伊藤呢？盡管伊藤一再讚賞“莫先生”的忠誠，但“滿洲羅棱斯”自有他的主見。那以後，楊二虎表麵上還是受到信任，但暗地裏，有關軍部和特務大本營的高級機密，已逐漸避開他了。重新委任給他的工作，是去進行越來越頻繁的交換俘虜的談判。
在楊二虎這方麵，他是樂於冒著風險去進行這種“交換”的談判與奔波的。在哈爾濱的日軍監獄，他看到無數被俘的義軍、抗聯官兵，遭受著慘無人道的酷刑，甚至有的被拉去作細菌武器的試驗……能使這些骨肉同胞重獲自由，他又何樂而不為呢？至於日軍方麵，被義軍、抗聯俘去兵佐，愈來愈多。這是能夠達成“交換”的客觀條件。兩個日軍官佐交換一個義軍幹部也好，三個日軍士兵交換一名遊擊隊員也好，反正楊二虎心中有數：按關東軍的“王法”，日軍官佐一旦被俘，便損害了天皇陛下的神威，交換過來也即成了遣送回國的廢物。而義軍方麵交換過來的正是抗日生力軍，這當然是“賺錢”的買賣。
由於楊二虎熟悉各方情況，幹得也很賣力，“交換”成績卓著，慢慢地竟又重新受到“滿洲羅棱斯”的“青睞”。
來綏芬河的前夜，“野狼”破例請莫先生在莫迭爾飯店吃飯。席間頗動“人道”之情地說：“這次你去營救的，是曆次東線戰事中被俘的兵佐，總共一百二十名。其中少佐以上軍官就有二十三名，裏麵有的是皇族和政府高級官員子弟。我們毫無成效營救了七個月，陸軍部和關東軍總部對這批蒙難的官佐都十分關切。那裏的義軍在中俄邊境，他們以赤俄作依靠，很難對付，莫先生好自為之。事成之後我為你向陸軍部請求受勳……”
前去哈爾濱接洽的年輕人，是綏芬河義軍的小頭目，十分強悍。他向日軍當局提出的“交換”名單中，有北滿抗聯義軍的領導人。在漫長的旅途中，楊二虎瞅著義軍小頭目，不便交談，不知綏芬河義軍首領是誰，誠意如何，此去吉凶未卜，不免有些惴惴不安。
在列車上吃過早飯，距綏芬河還有三個小站，義軍向導突然提出要在細鱗河小站下車。他們三人走出車站，橫過道，朝正南方向的荒山野嶺走去。大約走了四五裏，來到一條荒無人煙、林莽環抱的幽深峽穀。一條冰封雪凍的河流，象條白蟒蜿蜒著向崇山峻嶺中伸去。義軍向導回頭看看後麵，把彎曲的手指塞進嘴裏，打了個很響的呼哨。尖銳的哨音撞擊著增嶺、懸崖，發出悠悠的回音，樹葉上的積雪，似乎也被震得沙沙墜地。第二聲呼哨的回音剛落，得得得傳來一陣馬蹄聲。一眨眼，十幾匹高頭大馬，從積雪的林中流彈般飛來。蜂湧而下，七手八腳用黑巾把楊二虎和伊藤的眼睛蒙住。他倆被帶上馬背，這支小馬隊便象“飛馬賊”，沿著河床的雪蟒急馳而去……
這一切發生得如此突兀，如此神速，素來機敏過人的楊二虎，沒把馬背上那夥人的裝束和麵孔看清楚，就被稀裏糊塗地“綁架”了。他坐在馬背的後部，前麵不斷甩著響鞭，策馬狂奔的“飛馬賊”，顯然是個了不起的騎手和亡命之徒。憑著緊鑼密鼓般的馬蹄聲，他知道胯下的坐騎一直遙遙領先。後麵的馬蹄聲漸漸稀落了，遠去了，他胯下的瘋馬兀自還在有增無減地狂奔。耳邊風聲呼呼，刺骨的寒風削麵，楊二虎的心緊縮得發抖！究竟是怎麼回事：這家夥為什麼這樣瘋跑，要把後麵的同夥甩掉？由於蒙住了眼睛，失去平衡，他不得不伸開雙臂，抱住前麵騎手的腰。噫，這家夥怎麼長得這樣瘦弱？一副腰身隻有馬棒那麼粗大。他想起古代風流才子宋玉形容“東鄰美女”——“腰如束素”的那句話。一想到“美女”，楊二虎有種潛意識的感覺：“飛馬賊”不是青年男子，很可能是一個姑娘。
他的兩臂不由自主地放鬆——他想鬆開而又不敢完全放開。因為野性的馬飛奔和顛簸得更劇烈了。
“抱住我，你緊緊抱住我……”
前麵發出一聲清脆而又尖銳的命令——一點沒錯，是姑娘的聲音。
楊二虎的臉上突然被冷冽的帶著沙沙墜雪的樹枝掃了一下，他知道野馬已經鑽進枝葉稠密的原始森林。姑娘帽簷下漏出的一綹發絲，撩撥著他的臉，癢癢的。他怕被樹枝掃落下馬，又本能地緊了緊雙手……
“對，就這樣抱著我呀！”
“你是誰？”楊二虎有了幾分懷疑。
“我？哈哈哈……”姑娘放縱的一陣大笑，突然反過身子，一把抱住楊二虎，緊緊地，緊緊地摟抱著，同時，把她烙鐵一般發燙的嘴唇，咬住了他的冰涼的嘴唇和臉……
姑娘的笑聲是那麼甜蜜，臂力是那麼大，楊二虎一時無力反抗，也不想反抗。這就是日思夜念的白蝴蝶呀！幸福與暈眩把他征服了。在昏迷中，他記起在日本讀過的，阿爾弗雷·德·繆塞的一首詩：可誰知上帝怎樣幹活？天哪，誰知顫抖的波濤，深淵的慘叫，閃電與驚雷，對於海洋孕育的珍珠，是否必不可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