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記卷一百二十六 滑稽列傳·淳於髡進諫(1 / 1)

司馬遷曾經感歎地說:“天地之間的道義寬廣無邊,這難道不是一件偉大的事嗎?而言語卻能從細微處切中事理,排解糾紛,這同樣是了不起的事。”這句話他是針對戰國時期的齊國人淳於髡(kūn)的故事說的。

淳於髡是齊國的一名贅婿。所謂贅婿,就是說並不是他把妻子迎娶進家門,而且自己到女方家裏生活。在以前,對於男人這是一件不太光彩的事情,入贅為婿的男人往往地位頗低。淳於髡雖然身高不足七尺,但擅於表演滑稽和辯論。被召入齊國王宮後,他多次受委派出使諸侯各國,從來沒有遭受過屈辱。齊威王喜歡使用隱語,又愛好徹夜宴飲,沉湎在酒杯中,以致於不理國政,把處理國政一事全盤交給公卿大夫。結果文武百官貪利枉法,諸侯各國常來進犯,國家危難到隨時都有滅亡的可能。可齊威王又是一個暴虐的人,容不得他人非議。淳於髡卻用隱語勸諫齊威王道:“有一隻鳥,就棲息在大王的院子裏,三年時間來不飛又不叫,大王知道這是一隻什麼鳥嗎?”齊威王大笑道:“我早就聽說這段隱語了!這隻鳥三年不飛,一飛就能衝破雲霄;三年不鳴,一鳴就十分驚人!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齊威王當即就命令各縣的長官共計七十二人馬上來見他,根據他們以前的表現,獎賞了一人,誅殺了一人。然後激勵軍隊,出兵迎戰敵人。齊國顯示了它應有的風采,諸侯各國無不驚慌,紛紛把所占領的齊國土地歸還。從這時開始,齊威王的聲威一直持續了三十六年。

齊威王八年(公元前349年),楚國強兵進犯齊國。齊威王派淳於髡出使趙國,並讓他帶上黃金百斤,駟馬車十輛,作為送給趙國的禮物,請求趙國出兵救援。淳於髡看到這些禮物,仰天大笑,笑得連帽子上的帶子都繃斷了。齊威王問:“你難道覺得這些禮物太輕了麼?”淳於髡說:“我哪裏敢呢?”齊威王又問:“你的大笑有什麼含義嗎?”淳於髡回答:“我今天從東邊過來,看到路旁有一個正在祭祀田神的人,一隻手拿著一隻豬蹄子,另一隻手端著一杯酒,對著田地祈禱說:‘請給我高地上的麥子能盛滿筐,低窪地裏的稻穀裝滿車,使我五穀豐登,糧食吃不完。’我想,他要的東西這麼多,祭品竟這麼少,所以大笑。”齊威王明白了,於是把禮品增加到黃金一千鎰,白璧十對,駟馬車一百輛。淳於髡這才與齊威王告別,出使趙國。趙國很快給齊國派來精兵十萬,戰車一百輛。消息傳到楚國軍隊的營地,楚軍連夜撤退。

齊威王看見這個結果,非常高興,便在後宮擺下酒宴,召來淳於髡,賞賜他美酒。齊威王問他:“你喝多少酒才會醉倒?”淳於髡回答:“我喝一鬥也會醉,喝一石也會醉。”齊威王驚訝地問:“你喝了一鬥已經醉了,怎麼可能喝一石呢?這其中究竟有什麼道理,說來給我聽聽。”淳於髡一字一句地說:“如果承蒙大王賜酒,我的身旁有執法官,我的身後有禦史,我必定感到惶恐不安,隻得俯在地上喝酒,這樣的話,一鬥酒肯定醉了。如果我的父母來了尊貴的客人,我必須卷袖屈身,跪在地上,為客人侍奉酒菜,客人如果賞我一些殘酒,我喝了之後還得不斷起身,向他們祝壽請安,這樣的話,兩鬥酒還沒有喝完,我肯定已經醉了。如果朋友之間久別重逢,突然湊在一起喝酒,敘述著往事,傾訴著互相的情誼,這樣的話,喝了五六鬥肯定醉了。如果在鄉裏聚會,男女坐在一起,不時走來走去敬酒,或者還賭上幾局,玩了幾輪投壺遊戲,即使喝上七八鬥,我的醉意也才隻有兩三分。如果在太陽即將下山之時,把剩下的酒都傾倒在一起,男女同席,促膝暢談,沒有太多的人打擾,靜靜地體味人生之妙,這個時候的我心裏肯定最歡暢,就可以喝下一石了。我說這些話的意思是,酒不能隨意地喝到極點,否則就會失禮;快樂不能過分地享用,必須看準了場景和時機,否則反而帶來悲哀;一切事物都是這樣,凡事沒有分寸,一概貪圖快樂甚至胡鬧,就會走向衰敗。”

齊威王認真的聽著,他早已意識到淳於髡又在用隱語勸諫自己了。他沉思了一會兒,說:“對!”便停止了原本準備徹夜進行的宴飲,同時任命淳於髡為接待各國賓客的官員,每當王宮舉行酒宴活動,淳於髡必須陪伴在側,掌握分寸。

事實上,這時的淳於髡不僅僅在酒宴活動中掌握分寸,對於政務國事,發揮著更大的進諫作用。淳於髡就是這樣的人,外表的滑稽以及所擅長的隱語,其實表明了他是一個最懂得在什麼樣的場合說什麼樣的話的人,以細微的言語切中事理,從而影響君主的思想,達到興國利民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