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懸的圓月，時而被浮雲遮住，時而又掙紮著露出雲層，淒然俯視著大地。
西平堡隨著時明時暗的月光，人心也在浮動。守城的將官王小貞，三十一歲，是王化貞的小兒子。此人隨父赴遼，初任總兵，卻與其父大不相同。從外貌上看，其父是矮個子，而他卻長得又高又壯，黑黝黝的臉，粗大的手腳，走起路來，如同鐵塔搬家，父子相貌差之千裏；從性情上看，其父驕狂輕敵，而小貞，卻深沉矜持，寡言少語。另外，父子同到遼東，其軍事戰略想法也各異，老子主戰，速戰速決；兒子卻主守，穩紮穩打。為此，父子到遼東數月，見麵就吵嘴。白天滿洲軍開始圍攻西平堡，王小貞就深感其父“蛇陣”的構思太荒唐，太失策，此陣猶如散開的羊群，可能被餓虎一一吞掉，到時候連相聚在一起壯膽的機會都沒有。
城外篝火片片，滿洲軍圍著城堡屯駐著九萬大軍。入夜以來，滿洲軍遵照汗王的軍令，每個時辰抽兩牛錄兵馬，輪番攻城，其餘各旗兵士紮營歇息。
王小貞站在城頭，指揮著全城三千兵士，在城牆上，一會兒跑到南門，一會兒又跑到東門和西門，點燃火把，飛箭投石，跑得滿頭大汗，腰酸腿疼。他有時累得實在不支，就手扶著城牆垛口，望著廣寧城的方向，埋怨起王化貞：什麼三品四品，打起仗來，暈頭轉向，真是皇上瞎了眼，亂差亂派，堂堂巡撫，屁事不頂！
夜貓子在寒夜慘叫，王小貞身披棉甲，禁不住打著寒戰。
“稟報總兵！”王小貞正坐在城牆內側歇息，突然一個哨探跑過來，小聲報告道，“據小人探知，城外滿洲軍共計九萬。”
“什麼！”王小貞噌地跳起，驚叫道，“九萬？”
“是，總兵，隻多不少！”哨探附到他耳邊，說，“總兵，西平堡守是守不住的，您為了三千兵士著想，快想點兒辦法吧！”
“不！我堂堂巡撫的兒子，絕不當逃兵！”
“總兵，”Ⅱ肖探哽咽著，哀求道，“此時不走，城內的雕翎箭，用不到明日中午就用光，到那時若援兵不到，豈不束手待斃？”
“當兵就是等死。沙場就是兵士的最好墳墓，你若怕死，就滾吧！”
東方露出魚肚白，老汗王坐在城東一座小山上，指揮著千軍萬馬，向西平堡發動了新的攻勢。一個個身強力壯的兵士，得令後如同下山的猛虎，展翅的雄鷹，推著盾車，飛跑著，遮住城上明軍嗖嗖射來的雕翎箭，喊叫著，直逼到城牆腳下。隨後登城的兵士豎起梯子，如同攀藤的猿猴，噌噌噌，順梯而上。
這時，督戰的皇太極立即命令伏在戰壕裏的弓箭手，朝城頭猛發弓箭。一時飛箭如雨，直逼得城頭上的明軍抬不起頭來。
登城的白旗兵士，趁機攀上城堞，拔出腰刀，與明軍展開白刃戰。
刀光劍影，映著初升的朝陽，耀人眼目。喊殺聲、慘叫聲，驚飛了城內的麻雀，撲棱棱，抖動翅膀，一群群飛出城外。
城內的明軍一夜未得歇息，清晨又沒吃飯，一個個又餓又乏，頭暈眼花，哪敵得住如獅似虎的滿洲驍勇的兵士！陽光下，寒風中，隻見一個個明軍兵卒，如同卸下車的秫秸，一個接一個被槍挑刀劈，滾下城牆。
王小貞正伏在城頭揮劍指揮，突然城外飛來一支雕翎長箭，正中右眼，箭頭將眼球射穿，他咬著牙，猛地將箭拔下，血淋淋的眼球隨著箭頭奪眶而出。
王小貞驚叫一聲，把帶著眼球的長箭搭上弓，嗖地又射出城外：“渾蛋！渾蛋！統統全是渾蛋！”也不知他是罵眼前的滿洲軍，還是罵其父王化貞，或者罵當朝的皇帝。此時，在死神逼近的時刻，也許罵所有的人，甚至也在罵他自己，然而，落花已去，春難留也。王小貞叫罵著，一連刺倒兩個攻上城來的滿洲軍，當他再次揮劍刺向左側的一個滿洲兵士時，突然後心挨了一劍，他驚呼一聲皇上，隨之倒下。日至中天，全城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