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之間,馬車突然停住,前麵傳來嘈雜之聲。劉統勳忙道:“爺稍候,奴才去看看。”
劉統勳剛下車,李銑就趕過來了,向弘曆稟道:“前麵有一夥人,蠻不講理,非要我們讓道。東方兩兄弟跟他們吵起來了。”
東方曉叫道:“哪裏來的山貓野耗子,姑奶奶去收拾他們。”
弘曆忙止住她道:“算了,本王不和他們爭一日之短長,就讓他們先過吧!”
李銑答應一聲正要往前去,劉統勳卻回來了道:“爺,前麵是一幫官家子弟,聲言要進京告田文鏡的禦狀。”
“有這種事,帶我去看看。”弘曆下了車,跟著劉統勳往前走。東方曉趕緊下了馬,跟了上去。前麵果然有十幾個騎著馬的人,衣著華麗,一看便知都是富家子弟。其中一個公子哥模樣的人穿著一身孝服,正和東方龍吵得不可開交。
劉統勳到了跟前,先勸住東方龍,然後和顏悅色地道:“這位小哥,剛才你說要去京城告禦狀,告田製台,是嗎?”
那年輕公子瞪眼道:“當然是真的,你們別誤了爺的大事。”
“請問你告田製台什麼罪?”
“他的罪名多啦。這河南做官的哪個不知道,田抑光如虎狼,誰家遇著誰遭殃。我爹就是他逼死的。看你也像是官場混過的。外省的吧,沒領教過田抑光的厲害。”
“請問小哥可有告田文鏡的狀子?”
“狀子當然有,抄了十幾份呢。”
“可否拿來看看?”
那公子哥兒一臉的譏笑,撇撇嘴道:“你看了有屁用,田文鏡是一品朝廷大員,你多大的官,也能扳倒他。”
“他若有罪,當然能扳倒。”弘曆一臉的嚴正之色說道。
那公子哥這才注意到旁邊還站著衣著豪華、氣質尊貴的英俊少年。自己和人家相比,簡直是烏鴉比鳳凰,登時氣焰矮了半截,忙賠了笑臉道:“這位兄弟好氣派,不知令尊何處高就?”
弘曆不耐煩地道:“少囉嗦,既是告狀,就把狀子呈上。”
劉統勳大聲道:“這位是寶親王,你還猶豫什麼?”
那公子聞聽,大吃一驚,卻還是疑惑不語。
弘曆喝道:“亮印信,換官服。”
劉統勳趕緊去後麵車裏取出寶親王朱砂印信,在那公子眼前亮出。李銑等人已取出官服,當著眾人的麵給弘曆換上王爺服飾,劉統勳也換上四品頂戴官服,其餘侍衛雜仆除了東方三兄妹也換上各自的服裝。登時一片金碧輝煌。驚得那十幾個官宦子弟全都下馬跪地,叩頭如啄米。
“奴才叩見寶親王,王爺千歲千千歲!”
“……”
弘曆將每個人打量一番,鄭重地道:“你們不是要告田文鏡嗎?本王是不是能扳倒他?”
“求王爺為我們做主。”
“王爺為我們伸冤啊!”
十幾個官家子弟全都將狀子呈了上去,劉統勳一一收起。弘曆接著說道:“本王奉旨南巡,河南是重點監察之地,田文鏡如有不法之事,本王一定秉公而斷,不徇私情。你們先回去,到了開封,本王自會查清事實,給你們一個公正的答案。”
十幾個官家子弟慌得磕頭謝恩,一哄而散。
弘曆上了車轎,眾人紛紛上馬,繼續往前行走。這裏離開封不足四十裏地,過了黃河,開封城已遙遙在望。不到辰時,弘曆一行已到了開封城北門外。
守城的兩個清兵見這隊人馬雖然穿著官服卻沒打著執事。以為四品頂戴的劉統勳是主子。便迎上前去單膝跪地問道:“請問大人是公差還是私事,可有公文?”
劉統勳聽他問得奇怪,便道:“公差怎樣?私事又如何?”
“若是公差,小的理應為大人通稟,總督或撫台衙門也好有個接待,大人差事辦得利索。若是私事,總督和撫台衙門概不接待,小的也沒必要為大人跑前跑後。”
劉統勳聞言一笑道:“這倒是新鮮,看來我們隻能為公事而來,若是私事,恐怕連總督大人的麵也見不上。”
“大人說得對極了。我們製台大人一到任就立下規矩。”
弘曆在轎中聽得清清楚楚,便探出頭來,笑道:“本王當然是為公事而來,若是為私事而來,豈不吃了田製台的閉門羹。”
兩個清兵一見弘曆頭上戴著王冠,嚇得慌忙跪倒:“奴才不知是王爺駕到,罪該萬死!”
弘曆毫不在意:“你們有什麼罪?快起來吧!”
兩個清兵起身讓開道,弘曆的人馬進了城沿著北門大街往南走來。大街上人來人往,川流不息,兩旁的店鋪鱗次櫛比,生意紅火,絲毫不次於京城。弘曆從窗口往外觀賞著街景。有的行人看著他王爺打扮,便不停地回頭觀望。一行人馬不知不覺拐上彭樓街,又往西走了一裏多路便到了總督衙門。劉統勳下了馬,東方曉掀開門簾,半攙著弘曆下了馬車。
弘曆舒展一下疲勞的筋骨,仔細打量著大街兩旁。總督衙門和開封府衙門隔街相對,一個在路南,一個在路北,隻是令人奇怪的是兩個衙門的門前除了守門的兵丁都是空無一人,與剛才喧囂熱鬧的大街形成鮮明的對比。弘曆正在納悶,隻見總督衙門門前的耳房裏走出一名戈什哈徑直往這邊走來。到了弘曆跟前,一甩馬蹄袖,單膝跪地,問道:“奴才張伏根,請問幾位大人是……”
劉統勳不待他發問便介紹道:“這是當今四阿哥寶親王。”
張伏根慌忙行了跪叩大禮道:“王爺稍候,奴才去稟告錢師爺前來迎接王爺。”
弘曆聽了一愣,問道:“你們製台大人呢?”
“回王爺,田製台帶著總督衙門的官員到大堤上去了。”
弘曆道:“既是如此,你也不必通稟了,就領我們進衙吧!”
“喳!”
弘曆等人進了大門。守門兵丁慌忙跪叩行禮,進了院內。偌大的總督衙門竟隻有十幾個戈什哈、書吏、師爺模樣的人來往奔忙,一見弘曆等人慌忙跪地叩頭行禮。一名師爺模樣的中年人叩頭問道:“奴才錢昌請問王爺要辦何差事?”
弘曆笑道:“本王要辦的差事你能做主嗎?”
錢昌不亢不卑道:“奴才能辦則辦,不能辦可請製台大人定奪。”
“好!本王正有差事要你去辦。”弘曆說著向劉統勳要過那十幾張狀子交給錢昌,“這些狀子所說的是真是假,你去核查後回答本王。”
“喳!”錢昌答應一聲,轉身向身旁張伏根命道:“安置王爺和仆傭歇息。”說完起身退出。
弘曆和劉統勳跟張伏根進了正堂客廳,那門兩旁早站立四名使女,見他們走來,忙齊斬斬地跪地施禮。弘曆和劉統勳坐下,回頭看那院中,侍仆使傭俱被安置到別處去了。劉統勳感歎道:“想不到偌大個總督衙門竟被十幾名小吏管理得井井有條,可見田製台治吏有方。”
弘曆見張伏根在門外侍立便朝他招招手。張伏根立刻走到前去,恭敬地問道:“爺有何吩咐?”
“田製台何時回衙?”
“回王爺,這幾日是堤防工程的關鍵時刻,製台大人和各官員都要到工地親自督查。衙裏要是沒有要緊的事,製台大人晚上就不回來了。當然,王爺要是有要緊的事,奴才馬上通知製台大人回來。”
“堤防工地離這裏有多遠?”
“五十多裏路,在中牟縣城北八裏段。”
弘曆想了想道:“讓他先忙著吧,本王明天也去工地。”
張伏根看他再無吩咐,便道:“奴才去門外侍候,不打擾爺說話兒。要是有什麼吩咐,奴才隨傳隨到。”
弘曆和劉統勳又說了會兒閑話。張伏根又進來道:“錢師爺來了,說是要回王爺的差事。”
弘曆一怔,和劉統勳相視一笑道:“這位師爺辦差夠快,卻不知辦得怎樣。叫人進來。”
張伏根剛出去,錢昌就抱著一疊文書進來了,先給弘曆行禮。弘曆招手道:“算了,你懷裏抱著文書不方便,不必全禮了。”
“謝王爺!”錢昌站了起來。
弘曆和氣地道:“本王交待的差事辦完了?先把文書放下再說。”
錢昌便將文書放在他身旁的桌子上,恭敬地說道:“這些狀子裏提到的多是以往的積案,總督衙門和開封府衙門都做過處理。”說著從文書中抽出第一張狀子道:“這是原封立知縣黃聚才的大公子黃全狀告田製台仗勢欺人,以大壓小,逼死他爹黃知縣的。黃全狀子上所說完全是顛倒是非,倒打一耙。事實的真相是:田製台初到任上,便厲行新政,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積牘,追交虧空。田大人依照原在山西實施的審追之法,將已查出挪欠錢糧的官員集中於省城開封,逐一嚴訊。審明他們在任所和原籍的財產,令其變賣賠補。其中封立知縣黃聚才挪欠錢糧最多,且大多揮霍一空,折盡其所有財產也難以補齊虧空。田製台便將黃聚才拘於省城不放,勒逼其家屬想方設法。虧空二十萬兩者,按律難保性命。黃聚才受了驚嚇,在拘押之所咬舌自盡。黃家聞訊,全家出動,到總督衙門鬧事。田製台便撤了黃聚才的案子,並撫恤其家屬。但黃家仍不罷休,田製台便強行將他們遣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