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半途遇民上京告狀 入開封調查生敬意(2 / 3)

弘曆聽得吃驚,怪不得有人說田文鏡待屬吏苛刻,追欠虧空,幾乎每年都有一次,但誰也沒有像他那麼認真過。十三叔允祥追欠京城各王公大臣的虧空,可謂公正嚴明,但還不至於逼死人命。那個黃全所說,田抑光,如虎狼,誰家遇著誰遭殃,也是有道理的。

錢昌見寶親王正襟危坐,一言不發,以為他還不相信自己所說。便又道:“奴才所言都有真憑實據。”說著伸手從桌上拿過一份案卷來。“這裏有府庫所列黃聚才挪欠錢糧的賬目,看押黃聚才的戈什哈的證詞、撫台衙門仵作的驗屍報告,還有開封府、河南省監察史、巡撫衙門、總督衙門有關黃聚才一案結案的文抄。”

劉統勳讚歎道:“錢師爺辦差真是快捷老練,短短的一個時辰就調來各衙門的文劄案卷,真是難得。”

“謝大人誇獎,”錢昌謙恭地道,“不過這不全是小人的功勞。是各機構值班的差役辦差利索,小人才能辦得利索。”

“好,好得很,”弘曆連聲道,“偌大的省城衙門眾多,冗務繁雜,僅僅靠幾個師爺、書吏、戈什哈就辦完這麼多差事,真是天下少有。”

“王爺說得是,省內每遇大事、要緊的事,田製台就要各衙門的主要官員都到現場辦理,衙門裏的日常公務、細務就全交給我們這些末官小吏做。”錢昌說完,又抽出一張狀子接著說道:“這是原河南學政張廷璐的內弟陳無文狀告田製台虐待士子,擅自除去其舉人功名的。這事說起來還和去年秋闈開封士子罷考有關,當時的學政張廷璐袒護其內弟陳無文科舉作弊,取為舉人第一,引起應試士子的不滿,全場罷考。田製台知道後,不顧張廷璐是皇上寵臣張廷玉的弟弟,如實上奏朝廷,使張廷璐受到處理,陳無文的舉人功名也被除去。陳無文不服,串通無賴文人,屢次造謠,中傷製台大人,這次還和黃全糾合在一起,準備進京告禦狀。”說著也從桌上抽出一份卷宗,接著說道,“這裏有罷考士子揭發張廷璐、陳無文串通作弊的證詞、皇上處置張廷璐、革去陳無文舉人功名的旨意。”

錢昌說完又抽出第三張狀子,弘曆擺擺手道:“你不必一樁樁一件件說給本王聽,這些案卷放在這裏,本王自己看就行了。你下去吧!”

劉統勳拿過單上的文書,翻了翻道:“爺,這些就讓奴才辦吧!”

弘曆點頭道:“好,但要據實給這些告刁狀者一個公正的裁決,不妨也學學田製台,苛刻些,不要留情麵。都給他們蓋上本王的印信,看他們還去京城告禦狀嗎?”

“奴才明白。”劉統勳答應著,低頭去看那些卷宗,弘曆卻用手推開道:“這些差事留在夜裏做吧!人家衙門上下忙得腳不著地,咱們在這兒坐著也不是樣兒,幹脆也到堤上去。”

劉統勳道:“這裏到大堤五十多裏地,天黑之前趕不回來。”

“咱們騎馬去,隻帶著張伏根和東方三兄妹就行了。”

“總得吃了飯再走。”

“在街上隨便吃些就行了。”

劉統勳不明白這位一向穩重的小王爺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性急,隻好放下手上的卷宗,走到外麵,吩咐張伏根通知東方三兄妹,準備馬匹。

一會兒功夫,東方三兄妹準備妥當,弘曆和劉統勳換了便裝走出總督衙門,然後翻身上馬,一行六人打馬便往北門外奔去。

弘曆正趕得急,張伏根突然用馬鞭往前一指,說道:“王爺,這是鐵塔,再過去那條高高的土龍就是黃河了。”

弘曆這才注意到已經來到開封郊外,那條長長的土龍就是黃河河床,簡直比河邊的麥田地高出一人高,怪不得黃河被稱作懸河,張伏根介紹道:“這裏是修好的大堤,田製台修堤的地方離這兒還遠著呢。”

弘曆卻跳下馬來,沿著台階登上土堤,又由堤頂走到堤內,看到由堤頂到河床全部由條石、板石包麵嚴嚴實實地砌了,全部用白灰帶縫,他用力摳那小塊的石頭,竟一點也不鬆動。站在堤頂放眼望,整個大堤像一條逶迤伸去的長龍,守護在高高的河床邊。

劉統勳也下了馬,仔細地察看大堤,他走到弘曆身邊,歎道:“名不虛傳,這才叫真正的大堤,任它黃水肆虐也休想侵吞農田半步。”

弘曆指著大堤道:“你們看看,光這條大堤就是田文鏡的無量功德。僅此一條他就不愧‘模範總督’的稱號。有的人做官論道口似懸河,可就是一點實事不做。”

“四爺說得是,奴才見過的河工多了,但大多偷工減料,敷衍一時,像這樣花工花錢花大力氣築造可禦百年水患的還是第一次。”

弘曆走下大堤,看見堤下的麥田裏有位老人正在除草,便走到跟前,輕聲問道:“老人家,這大堤修得好不好?”

老人隻顧除草,不提防有人突然問他,嚇了一跳,抬頭一看,見是幾個官府中人,便答道:“好,當然好,沒這條大堤,我田也不用種了。因為每年麥子還來不及熟,河水就給衝走了。隻是……”老人猶豫了一下,見弘曆和顏悅色,才道,“隻是修這堤恐怕要把我兒子的命搭進去。”

弘曆聞言一怔,仍和氣地問道:“老人家,您兒子叫什麼?怎麼沒到田裏來,反倒您來除草。”

“他叫阿根,被田製台抓到中牟修大堤去了。”

弘曆聽著不是滋味,道:“老人家,這修堤是利國利民的事,您兒子為什麼不願意去,反要製台派人來抓?”

“利國利民,這道理老漢懂。”老人嘟囔道,“可是這位製台大人派下工來要把人累死,為了趕進度,他就叫民工沒日沒夜地幹,我兒子阿根累極了偷跑回來,又給抓回去了,我真擔心阿根會活活累死。”

弘曆還想問下去,老人突然看見戈什哈打扮的張伏根向這邊走來,嚇得趕緊站起身來走開了。

張伏根道:“王爺,咱們快些走吧,工地遠著呢!”

弘曆不悅地看了他一眼,走到自己的馬前認鐙上馬。劉統勳等人忙跟隨上去,六匹馬沿著大堤下的田問小道向西走,約莫走了半個時辰,到了中牟縣境內,遠遠地就看見河堤上黑壓壓的人群,走得近了,便可聽見石頭的敲擊聲,幹活的號子聲,夾雜著督工的嗬斥聲,交織在一起,寂靜的河灘上一下子變得異常喧囂。

弘曆策馬緊走幾步趕到工地上,張伏根慌忙追上去,殷勤地說道:“王爺,奴才去稟製台大人,讓他來迎您的王駕。”

“不必了,”弘曆擺擺手道,“既然來了,還怕見不著他?本王先隨便看看。”

工地上民工正幹得急,有的兩人一組往堤上抬石頭,有的揮著大錘砸石塊,有的在堤上砌護坡。幹活的民工中不時有三兩個衙役戈什哈揮舞著皮鞭督促著,遇著偷懶不用力者便毫不客氣地甩過一鞭子。

“爺,這是開封知府李立信大人的工段。”張伏根邊走邊介紹,用手一指前麵河堤的拐彎處。弘曆順他手指方向一看,果然有一個穿著四品頂戴的官員正在拐彎處對著身旁的差役指手劃腳地說著什麼。

劉統勳緊走幾步趕上弘曆道:“四爺,您看這架勢,田製台是把修河堤作為壓倒一切的差事來辦。省城的主要官員恐怕都到這裏來了。”

弘曆道:“早就聽說田文鏡做事雷厲風行,不瞻前顧後,今天算是見著真人了。”

兩人正說著,忽聽前麵堤上傳來一陣斥罵聲:“媽的,快起來,裝什麼熊樣!”

弘曆見前麵圍著一夥人。擠進人群一看,地上躺著個身材瘦弱的年輕人,一個差役手握皮鞭,凶神惡煞般地吼叫道:“範阿根,老實告訴你,就是累死你也要把今天的活幹完,起來。”

瘦弱青年有氣無力地道:“官爺,求求你,小人實在沒有力氣。”

圍觀的民工議論紛紛:“阿根一個人幹兩個人的活,哪裏受得了。”

“真是太不像話,這不是把人往死裏使嗎?”“阿根真是命苦,身子有病還要做這麼重的話。”

那差役聽到,氣得揮著手中的鞭子叫道:“你們造反不成?範阿根他爹幹不動,當然要他幹兩個人的活。這是上頭規定的,不幹我的事。你們有能耐去找製台大人說去。在我這兒,隻有老老實實地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