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惠香樓聚首談秘事 寶親王親審朝廷犯(3 / 3)

弘時老遠就笑嗬嗬地打著招呼道:“老四,畢竟是巡視天下的欽差,這麼早就趕過來。”

弘曆看著天笑道:“三哥,這還算早?鄉裏的農人早在田裏幹半天活了。我這欽差隻能算是慵懶的欽差。”

兩人邊說笑邊往裏走,劉統勳也跟著進去,那二男一女就是東方三兄妹,守在門外。

到了房內,兩人落座。劉統勳瞅著空子和弘時見過禮。侍女獻上茶。弘曆開口道:“三哥,我來就是想問你一件事兒。你要說真話。”

弘時一聽,滿心的不痛快。麵上卻一本正經地說道:“老四,這是什麼話?三哥還會蒙你嗎!”

“那好,”弘曆問道,“你說雞公山賊逆劫囚車是怎麼回事?”

弘時一聽糟了,老四肯定聽到信兒,隻得含糊其辭地答道:“不就是有人劫囚車嘛!沒啥好講的,欽犯不是在這兒嗎?”

弘曆卻不願糊弄下去。進一步追問道:“那些盜賊劫掠囚車,眼見得手,為何突然自行退去?其中有什麼陰謀?”

弘時臉上再也掛不住,突然拂袖而起,怒氣衝衝地說道:“老四,你是在審訊我嗎?我怎麼知道為什麼?不要來問我。”

弘曆想不到他會是這種態度,心裏也很生氣,麵上卻強笑道:“三哥,我是跟你商量事兒嘛!賊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掠朝廷欽犯,膽量不小。絕不是一般山匪草寇所為。而且逆賊眼見得手,卻又自行退去,安知不是另有圖謀。如此重要情況,我們應當慎重對待,而且具實上奏皇阿瑪,請旨裁決。為謹防曾靜、張熙兩名要犯有失,昨晚我已命信陽府全城戒嚴,盤查可疑人員。今天早晨又忙著來和三哥商議。”

弘時終於弄明白這信陽城裏的緊張空氣都是眼前這位老四弄出來的。看來老四果然慮事周密,辦事果斷。隻是事情已經做出來,還來商議個屁。心裏不痛快,嘴裏揶揄道:“你是寶親王,可以全權決斷,跟我商議個啥!”

弘曆看出他的心思,知道無法規勸。但仍堅持把要說的話說完,於是又說道:“三哥,昨晚你要周府台寫的上奏折子還是撤回,這邊的事恐怕不簡單呢!”

弘時一聽,知道周學成把自己賣了。心裏罵道,王八犢子也是狗眼看人低,瞧不上三爺。心中氣憤,麵上隻得不慍不惱地說道:“都由著你們看著辦吧!老四,我有些乏了,先歇著去了,失陪!”

弘曆不好再說什麼,隻得起身告辭。

看著弘曆走遠,弘時才在背後“呸”了一聲。

“三爺,好大的火氣,別傷著身子骨兒。”鄔思道麵含微笑從內屋走了回來道。

弘時見他出來,一下子找到了傾訴的知心人,毫不掩飾地斥罵:“老四欺人太甚,根本不把我這個貝勒爺放在眼裏,小小年紀,如此狂妄,隻有自己獨活,哪容他人偷生。”

“說得好,三爺。”鄔思道誇讚道,“您終於明白跟老四是勢不兩立的對頭。這對三爺可是至關重要的。”

“廢話!牛鼻子。”弘時又一次坐下,並往鄔思道跟前挪挪身體說道,“爺早知道和老四不共戴天,留你,就是要對付他的,你的陰謀詭計,現在可以在我這裏大膽地盡管施展吧!”

鄔思道正色道:“辦法肯定有,但不知道三爺到底想讓他怎樣?”

弘時臉上陰沉沉的,低聲道:“附上耳朵來。”

弘曆從弘時房裏出來,心裏也很生氣,邊走邊和劉統勳說著話:“三哥也真是的,出了這麼大的事他竟不當回事似的,欽犯由他押解到京城,太讓人擔心了。”

劉統勳接口問道:“爺看這事該怎麼辦?”

“賊人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劫囚車,必是欽犯同黨無疑。”弘曆說著,突然停住腳步道,“也許從欽犯嘴裏能問出些蛛絲馬跡。本王還是親自見見欽犯再說。”

劉統勳猶豫著說道:“三爺是奉旨押解欽犯的欽差,還是跟他打個招呼為好。”

弘曆笑道:“還是你考慮周到,幹脆你去跟他打個招呼吧!”

劉統勳答應一聲,轉身回去。弘曆便到門口和東方三兄妹說著話等他。一會兒的功夫,劉統勳回來了,答道:“三爺說了,一切隨四爺的便。隻是要四爺甭耽擱久了,三爺還要趕路呢!”

弘曆笑道:“他還是在跟我鬥氣吧?誰去管他!”

曾靜、張熙就關押在知府衙門後院的兩間側房裏。張千、張萬、剛泰、石柱天帶著一班子清兵輪番在門口守衛、巡視。衙門的外圍則由周學成親自布置信陽府的地方官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戒備森嚴。曾靜、張熙還是關在囚車內,吃喝拉撒都有專人過問。

弘曆五人來到側房門口,張千、張萬等人趕緊跪倒叩頭施禮。弘曆先命眾人平身,然後說道:“本王特來向欽犯問幾句話。”

張千忙道:“四爺,您請。”說完,親自搬過一把椅子放在正對著曾靜的地方,請弘曆坐下。然後向著囚犯說道:“寶親王有話問你們,必須老實回話。”

曾靜一聽又來了位寶親王,強掙著麻木的雙臂,啞著嗓子哭叫道:“該說的我都說了。你們說話要算數,從輕發落我。”

弘曆聽了,不再理他,回頭問張千道:“他都招認過什麼?”

張千忙答道:“他向三爺招認過甘鳳池是指使他謀逆的後台。”

“甘鳳池!”弘曆重複了一遍。向站在身後的劉統勳低聲說道:“暫且記下此人。”隨又向曾靜平靜地說道:“甘鳳池是江湖中人,你是個落第的秀才,和他偶然相遇倒也可信。但你是讀書人,和江湖中人恐難意氣相投。你所寫逆書,本王也曾看過,內中‘夷夏之分大於君臣之倫’之說絕非甘鳳池之流江湖人士所能言。你不是說希望得到從輕發落嗎?本王當著眾人的麵告訴你,隻要你說出叛逆之論從何而來,本王就為你請求皇上從輕發落。好好想一想,再回答本王。”

弘曆短短的幾句話,著實擊中曾靜最痛心之處。這些天的牢獄之苦使他後悔當初太糊塗,竟對呂留良的論著篤信無疑,以致釀成今日的災禍。這位寶親王果然非同一般,一語揭出自己謀逆思想的根源。為了救一家大小的活命,拿一個死去幾十年的人做擋箭牌,太劃算。想至此,便開口說道:“既然如此,犯民就說出來。犯民實是中呂留良之毒太深,不辨是非曲直,妄發大逆悖論,危害朝廷。而今追悔莫及……”

正說著,另一輛囚車內的張熙突然高聲斥罵道:“曾靜,你真是無恥至極,為苟且偷生,不惜出賣恩師、朋友,豬狗不如。我張熙恨不能食爾肉飲爾血以雪天下士子之恥辱。”

張千嗬斥道:“住嘴!”

張熙雙手拚命地搖動著囚車,聲嘶力竭地叫道:“你們這幫清狗,有種的就殺了爺,爺也痛快一回。”

張千大怒,握緊拳頭就要衝過去。弘曆卻阻止道:“慢著。把他兩人分開關押,嚴加看管,不要為難欽犯。”

吩咐完畢,起身就往外走。劉統勳、東方三兄妹趕緊跟上。弘曆走得很快,也不說一句話。出了知府衙門,還一直往前走。劉統勳小心翼翼地問道:“四爺,這是去哪兒?”

弘曆一怔,方才醒悟過來,還是不說一句話,隻是折轉身往左轉了個圈子走到驛館門前,進了自己住房,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望著房頂出神。劉統勳看他那樣子肯定有事,也不敢多問,悶聲不響地在旁邊候立著。

弘曆獨自思索了好半天,才想到反清複明黨最可怕的並不是那些武功高強的打手,而是能夠激蕩人心的言論。要想徹底解決前明餘黨,必須要鏟除蠱惑人心的言論才行,而散布言論的人,呂留良就是一個,一言激起千層浪啊。

弘曆和劉統勳正談論著,就有人過來報告,說弘時要帶著犯人上路。弘曆擔心弘時還在生氣,趕緊帶著隨從來給弘曆一幹人等送行。

弘曆自知弘時小心眼,原以為他還在為今天的事情記恨自己,現在看他沒事人一般,自己心裏也高興,便走上前去和他寒暄了兩句,說些一路小心的話。弘時跳上馬背,學著弘曆的樣子,雙手抱拳道:“老四保重。”便兩腿用力一夾,轉身帶著一行人,押解著身後的囚車,一同遠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