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回去!”還沒等謝雨亭把話說完,萬月已是淚水滾滾聲嘶力竭了。
這是謝雨亭聽到的女兒最為堅決的一句話,謝雨亭驚了,呆了,爾後,突然放聲朗笑:“還是你有種啊,比我強,好,有這句話,以後媽就放心了。”就在小萬月驚訝於母親神態的變化時,謝雨亭忽然說,“不過現在不行,現在你打扮一下,跟我去見一個人。”
那個寒冷的冬夜,外麵飄著雪花,重慶的雪花並不好看,落到半空中就有一半先化掉了,掉下來的,更像天女們的淚。萬月縮著脖子,忍著胸被禁錮起來的痛,坐在黃包車上,在慘淡的街景中朝一扇幽深的門走去。後來她才知道,那是一扇改變了許多人命運的門,人們隻知道那扇門的神秘,卻不知道那扇門的恐怖。
那扇門並不是誰想進就能進去的,進去了,你的人生就會成另番樣子。
接待她們母女的,先是一位老得有點變形的黃臉女人,也是後來,萬月才知道,那女人並不老,才四十來歲,不過臉黃倒是事實,容不得狡辯。黃臉老女人並沒像萬月期待的那樣對她們露出笑臉,她呲開一嘴黃牙,用拒人於千裏的目光掃了萬月母女一眼,然後拿地道的重慶話說:“我家先生不在,要麼坐下等,要麼改天再來。”
謝雨亭微微一笑,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道:“不要緊的,我們等一會兒。”
就這麼著,萬月緊挨著母親,顫驚驚跨在椅子沿上。黃臉女人對她們的作為很是不滿,鼻子裏重重哼出一聲,扭著瘦小幹癟的屁股上樓去了。
接下來的時辰十分難熬,萬月至今還對那一天的情景記憶猶新。空蕩蕩的一樓隻有她們母女,這家人一個也不露麵,萬月的眼神裏開始露出一種叫做恐懼的東西,來時的氣憤還有趾高氣揚一點都不見了。她抬起目光,開始在屋子裏四處亂碰。這真是一座豪華至極的屋子,萬月雖是跟著萬海波見過不少世麵,但對這樣奢靡和具有尊嚴的地方,還是頭一次領教。她看到了碩大的花瓶,精致而又具有某種氣勢。看到了形色各異的鷹,有的騰空展翅,有的躍躍欲試。還看到了一頭雄猛的虎,她的身子哆嗦了幾下,是被那虎的氣勢嚇出的。後來她把目光從盲目中收回,努力鎮靜了下,順著那塊暗紅色毯子,朝樓上望去。
這麼豪華的屋子,到底是誰的地兒啊。
母親謝雨亭倒是泰然自若,良好的素養還有豐富的閱曆讓她在這座令人發抖的屋子裏保持著超乎尋常的鎮定,她似乎一直在微笑,盡管這時候沒一個人能看見那微笑。她的坐姿顯得極其優雅,那真是難得的淑女風範啊。萬月的記憶裏,母親謝雨亭那天不但鎮定而且極為美麗,那一刻她驀地明白,母親為什麼不容別的女人拋些廉價的媚眼給父親,那些烏七八糟的女人跟她一比,算什麼東西。可恨的萬海波,居然如此不知珍惜!
終於,樓上有了動靜,一陣腳步聲後,萬月看見,有個年輕漂亮的男子從樓上走下來,以另一種誘人的姿勢往她們母女眼裏走來。聽見腳步響,母親微微側過身子,把一張半粉半紅的臉呈現給年輕男子,兩人目光相碰的一瞬,母親的眼神動了動,是那種含而不露的動,是那種一動就要傾城的動。細心的萬月敏感地捕捉了這個眼神,她在心裏訝了一聲,她真是太佩服母親了,不同男人麵前,她總是能流露出不同的眼神。年輕男子很快被那眼神鼓舞,說誘惑也可以,因為沒有哪個男人會對母親的眼神無動於衷。
“伯母好。”他的聲音從樓梯上發出來,如同山間的鳥叫一樣鑽入萬月耳朵,不知什麼原因,這聲音一下讓萬月放鬆,緊繃著的身子嘩地鬆懈下來,僵硬的兩個肩頭驀就具了活力,臉色也跟著緩和,甚至能泛出淡淡的紅了。
“這位是……?”年輕男人將目光對住他,溫和的目光,欣賞的目光,萬月感到渾身沐浴了一層晨光。
母親這才款款起身,側著身子矜笑道:“我家小女,萬月。”
這時年輕男人已站她麵前,萬月聞見一股新鮮氣味,比山野裏的味兒還要清新,還要宜人。她忍不住就吸了一口,一股清泉滑過心田,身上的恐懼感一掃而盡。
“早就聞伯母家有位天仙妹妹,今日見了,果然名不虛傳。隻可惜我就要走了,不能多陪妹妹玩。”
萬月的臉紅了一下,又紅了下,因為擱她臉上的目光火辣辣的,她第一次在男人麵前生出羞。
羞其實是一種很美的感覺。可惜那是惟一的一次。
那個寒冷的冬夜,萬月不知道那幢屋子裏發生了什麼,隻記得後來母親要見的人來了,那是一個跟年輕男人完全不同的男人,他卻說是年輕男人的父親。萬月詫異地將目光在他們兩個身上來回竄了幾竄,就聽長相帶著凶惡的老男人說:“慈航,帶妹妹上樓去。”然後她就跟著那個叫慈航的上了樓,邊走還邊在心裏反複念叨著慈航兩個字,像是要永遠記住似的。
至於到了樓上,怎麼單獨跟叫慈航的說話,又怎麼看他寫字,作畫等等,她都不記得了,那天的腦子好像被一種叫霧的東西罩著,直到走也沒清醒過來。至於樓下母親跟那個長相凶惡的老男人說了什麼,就更是不曉了。直到後來,有一天,母親突然要她管那個老男人叫幹爹時,她才明白,那晚,母親帶著她去,原是讓她認幹爹的。
母親的本意很簡單,生怕父親萬海波有了別的女人,她會受虐待,就想借這位幹爹的光,讓她多一層保護。
誰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