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回賭坊(1 / 3)

01

夜,冬夜。

黑暗的長巷裏,靜寂無人,隻有一盞燈。

殘舊的白色燈籠,幾乎已變成死灰色,斜掛在長巷盡頭的窄門上,燈籠下,卻掛著一個發亮的銀鉤,就像是漁人用的釣鉤一樣。

銀鉤不住地在寒風中搖蕩,風仿佛是在歎息,歎息世上為何會有那麼多愚昧的人,願意被鉤上這個銀鉤?

方玉飛從陰暗潮濕的冷霧中,走進了燈光輝煌的銀鉤賭坊,脫下了白色的鬥篷,露出了他那件剪裁極合身,手工極精致的銀緞子衣裳。

每天這時候,都是他心情最愉快的時候,尤其是今天。

因為陸小鳳已回來了,陸小鳳一向是他最喜歡、最尊敬的朋友。

陸小鳳自己當然更愉快,因為他已回來了,從荒寒的冰國回來了。

布置豪華的大廳裏,充滿了溫暖和歡樂!

酒香中,混合著上等脂粉的香氣,銀錢敲擊,發出一陣陣清脆悅耳的聲音,世間幾乎已沒有任何一種音樂能比這種聲音更動聽。

陸小鳳喜歡聽這種聲音。

就像世上大多數別的人一樣,他也喜歡奢侈和享受。

尤其是現在。

經過了那麼長一段艱辛的日子後,重回到這裏,他就像一個迷了路的孩子,又回到溫暖的家,回到母親的懷抱。

這次他居然還能好好地活著回來,實在不是件容易事。

他剛洗了個熱水澡,換了身新衣服,下巴上的假胡子、眼角的假皺紋、頭發上的白粉,全都已被他洗得幹幹淨淨。

現在他看來是容光煥發,精神抖擻,連他自己都對自己覺得滿意。

大廳裏有幾個女人正用眼角偷偷地瞟著他,雖然都已徐娘半老,陸小鳳卻還是對她們露出了最動人的微笑。

隻要是能夠讓別人愉快的事,對他自己又毫無損失,他從來也不會拒絕去做的。

看見他的笑容,就連方玉飛都很愉快,微笑著道:“你好像很喜歡這地方?”

陸小鳳道:“喜歡這地方的人,看來好像愈來愈多了。”

方玉飛道:“這地方的生意的確愈來愈好,也許隻不過是因為現在正是大家都比較悠閑寬裕的時候,天氣又冷,正好躲在屋子裏賭錢喝酒!”

陸小鳳笑道:“是不是也有很多女人特地為了來看你的?”

方玉飛大笑。

他的確是個很好看的男人,儀容修潔,服裝考究,身材也永遠保持得很好,雖然有時顯得稍微做作了些,卻正是一些養尊處優的中年女人們,最喜歡的那種典型。

陸小鳳壓低聲音,又道:“我想你在這地方一定釣上過不少女人!”

方玉飛並不否認,微笑道:“經常到賭場裏來賭錢的,有幾個是正經人?”

陸小鳳道:“開賭場呢?是不是也……”

他聲音忽然停頓,因為他已看到一個人,手裏拿著把尖刀,從後麵撲過來,一刀往方玉飛的左腰刺了過去。

方玉飛卻沒有看見,他背後並沒有長眼睛。

陸小鳳看見的時候也已遲了,這個人手裏的刀,距離方玉飛的腰已不及一尺。

這正是人身的要害,一刀就可以致命,連陸小鳳都不禁替他捏了把冷汗。

誰知就在這時,方玉飛的腰突然一擰,一反手,就刁住了這個人握刀的腕子,“叮”的一聲,尖刀落地!

拿刀的人破口大罵,隻罵出了一個字,嘴裏已被塞住,兩條大漢忽然出現在他身後,一邊一個,一下子就把他架了出去。

方玉飛居然還是麵不改色,微笑道:“這地方經常都會有這種事的!”

陸小鳳道:“你知不知道他為什麼要殺你?”

方玉飛淡淡道:“反正不是因為喝醉了,就是因為輸急了!”

陸小鳳笑了笑,道:“也許他隻不過因為氣瘋了!”

方玉飛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你給他戴了頂綠帽子!”

方玉飛又大笑。

在他看來,能給人戴上頂綠帽子,無疑是件很光榮、很有麵子的事,無論誰都不必為這種事覺得慚愧抱歉的。

陸小鳳看著他,就好像第一次才看見這個人。

剛才的事發生得很突然,卻還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尤其是靠近他們的幾張賭桌,大多數人都已離開了自己的位子,在那裏竊竊私議,議論紛紛。

隻有一個人還是動也不動地坐在那裏,盯著自己麵前的兩張牌九出神,看來他在這副牌九上,不是贏了一大注,就是輸了不少。

這人頭戴著貂皮帽,反穿著大皮襖,還留著一臉大胡子,顯然是個剛從關外回來的采參客,腰上的褡褳裏裝滿了辛苦半年換來的血汗錢,卻準備在一夜之間輸出去。

方玉飛也壓低聲音,道:“看樣子你好像很想過去贏他一票。”

陸小鳳笑道:“隻有贏來的錢花起來最痛快,這種機會我怎麼能錯過?”

方玉飛道:“可是我妹夫已在裏麵等了很久,那三個老怪物聽說也早就來了!”

陸小鳳道:“他們可以等,這種人身上的錢卻等不得,隨時都可能跑光的!”

方玉飛笑道:“有理!”

陸小鳳道:“所以你最好先進去通知他們,我等等就來!”

他也不等方玉飛同意,就過去參加了那桌牌九,正好就站在那大胡子參客的旁邊,微笑道:“除了押莊的注之外,我們兩個人自己也來賭點輸贏怎麼樣?”

大胡子立刻同意,道:“行,我賭錢一向是愈大愈風涼,你想賭多少?”

陸小鳳道:“要賭就賭個痛快,賭多少我都奉陪!”

方玉飛遠遠地看著他們,微笑著搖了搖頭,忽然覺得自己一雙手也癢了起來。

等他繞過這張賭桌走到後麵去,陸小鳳忽然在桌子下麵握住了這大胡子的手--

02

藍胡子正在欣賞自己的手。

他的手保養得很好,指甲修剪得很幹淨,手指長而秀氣。

這是雙很好看的手,也無疑是雙很靈敏的手。

他的手就擺在桌上,方玉香也在看著,甚至連孤鬆、枯竹、寒梅,都在看著。

他們看著的雖然是同樣一雙手,心裏想著的卻完全不同。

方玉香也不能不承認這雙手的確很好看、很幹淨。

但是卻又有誰知道,這雙看來幹幹淨淨的手,已做過多少髒事?殺過多少人?脫過多少女孩子的衣服?

她的臉微微發紅,她又想起了這雙手第一次脫下她的衣服,在她身上輕輕撫摸時那種感覺,連她自己都分不出那究竟是種什麼樣的感覺?

歲寒三友正在心裏問自己:除了摸女人和摸牌之外,這雙手還能幹什麼?

這雙手看來並不像練過武功的樣子,可是陸小鳳的手豈非也不像?

藍胡子自己又在想什麼呢?他的心事好像從來也沒有人能看透過。

方玉飛已進來了很久,忍不住輕輕咳嗽,道:“人已來了!”

方玉香道:“人在哪裏?為什麼沒有進來?”

方玉飛微笑道:“因為他恰巧看見了一副牌九,又恰巧看見了一個油水很足的冤大頭!”

喜歡賭的人,若是同時看見這兩件事,就算老婆正在生第一胎孩子,他也會忘得幹幹淨淨的。

寒梅冷笑道:“原來他不但是個酒色之徒,還是個賭鬼!”

方玉飛道:“好酒好色的人,不好賭的恐怕還不多。”

方玉香瞪了他一眼,冷冷道:“你當然很了解這種人,因為你自己也一樣。”

方玉飛歎了口氣,道:“天下烏鴉一般黑,我們男人本來就沒有一個好東西!”

這本是女人罵男人的話,他自己先罵了出來。

方玉香也笑了,她顯然是個好妹妹,對她的哥哥不但很喜歡,而且很親熱。

藍胡子忽然問道:“那冤大頭是個什麼樣的人?”

方玉飛道:“是個從關外來的采參客,姓張,叫張斌。”

藍胡子道:“這人是不是還留著一嘴大胡子?”

方玉飛道:“不錯!”

藍胡子淡淡道:“胡子若是沒有錯,你就錯了!”

方玉飛道:“我什麼地方錯了?”

藍胡子道:“你什麼地方錯了,這人既不是采參客,也不叫張斌!”

方玉飛道:“哦!”

藍胡子道:“他是個保鏢的,姓趙,叫趙君武!”

方玉飛想了想,道:“是不是那個‘黑玄壇’趙君武?”

藍胡子道:“趙君武隻有一個!”

方玉飛道:“他以前到這裏來過沒有?”

藍胡子道:“經過這裏的鏢客,十個中至少有九個來過!”

方玉飛道:“他以前既然正大光明地來過,這次為什麼要藏頭露尾?”

藍胡子道:“你為什麼不問他去?”

方玉飛不說話了,眼睛卻露出種奇怪的表情。

這時候藍胡子的手已擺下去,孤鬆的手卻伸了出來。

陸小鳳總算來了。

孤鬆伸著手道:“拿來。”

陸小鳳笑了笑,道:“你若想要錢,就要錯時候,我恰巧已經把全身上下的錢都輸得幹幹淨淨!”

孤鬆居然沒有生氣,淡淡道:“你本來好像是想去贏別人錢的!”

陸小鳳歎了口氣,苦笑道:“就因為我想去贏別人的錢,所以才會輸光,輸光了的人,一定都是想去贏別人錢的!”

孤鬆冷笑道:“難道你把羅刹牌也輸了出去!”

陸小鳳道:“羅刹牌假如在我身上,我說不定也輸了出去!”

孤鬆道:“難道羅刹牌不在你身上?”

陸小鳳道:“本來是在的!”

孤鬆道:“現在呢?”

陸小鳳道:“現在已經不見了!”

孤鬆看著他,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瞳孔卻已突然收縮。

陸小鳳卻又笑了笑,道:“羅刹牌雖然不見了,我的人卻還沒有死!”

孤鬆冷冷道:“你為什麼不去死!”

陸小鳳道:“因為我還準備去替你把羅刹牌找回來!”

孤鬆又不禁動容,道:“你能找得回來?”

陸小鳳點點頭,道:“假如你一定想要,我隨時都可以去找,隻不過……”

孤鬆道:“不過怎麼樣?”

陸小鳳道:“我勸你還是不要的好,要回來之後,你一定會更生氣!”

孤鬆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因為那塊羅刹牌也是假的!”

藍胡子的手又擺到桌上來,孤鬆的手也擺在桌上。

他們是不是想用這雙手扼斷陸小鳳的脖子?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我一共已找到兩塊羅刹牌,隻可惜兩塊都是假的!”

大家都在聽著,等著他解釋。

陸小鳳道:“第一次我是從冰河裏找出來的,我們姑且就叫它冰河牌,第二次我是用馬鞭從人家手裏搶來的,我們不妨就叫它神鞭牌,因為人家都說我那手鞭法蠻神的!”

孤鬆道:“神鞭牌本是李霞盜去的,被陳靜靜用冰河牌換走,又落入你手裏!”

陸小鳳道:“完全正確!”

孤鬆道:“它絕不可能是假的!”

陸小鳳歎道:“我也覺得它絕不可能是假的,但它卻偏偏是假的!”

孤鬆冷笑道:“你怎麼能看得出羅刹牌的真假?”

陸小鳳道:“我本來的確是看不出的,卻偏偏又看出來了!”

孤鬆道:“怎麼樣看出來的?”

陸小鳳道:“因為我恰巧有個朋友叫朱停,神鞭牌也恰巧是他做出來的贗品!”

孤鬆道:“你說的是不是那個外號叫‘大老板’的朱停?”

陸小鳳道:“你也知道他?”

孤鬆道:“我聽說過!”

陸小鳳道:“這人雖然懶得出奇,卻是個不折不扣的天才,無論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他都能做得出,偽造書畫玉石的贗品,更是天下第一把好手。”

說起朱停這個人,他臉上就不禁露出了微笑。

朱停不但是他的朋友,還是他的好朋友,在丹鳳公主那次事件中,若不是朱停,直到現在他隻怕還被關在青衣樓後麵的山洞裏。

陸小鳳又歎了口氣,苦笑道:“假如不是他,我現在也不會有這麼多麻煩了,他替我惹的麻煩,簡直比我所有的朋友加起來都多!”

孤鬆道:“他也是你的朋友?”

陸小鳳道:“嗯!”

孤鬆道:“那神鞭牌是誰要他假造的?你去問過他沒有?”

陸小鳳道:“沒有!”

孤鬆道:“為什麼?”

陸小鳳道:“我跟他至少已經有兩年沒說過話了。”

孤鬆道:“他跟你是朋友,彼此卻不說話?”

陸小鳳苦笑道:“因為他是個大混蛋,我好像也差不多。”

孤鬆冷笑道:“若有人相信你的話,那人想必也是個混蛋!”

陸小鳳道:“你不信?”

孤鬆道:“無論那神鞭牌是真是假,我都要親眼看看。”

陸小鳳道:“我說過,假如你一定要看,我隨時都可以替你找回來!”

孤鬆道:“到哪裏去找?”

陸小鳳道:“就在這裏!”

孤鬆動容道:“就在這屋子裏?”

陸小鳳道:“現在也許還不在,可是等我吹熄了燈,念起咒語,等燈再亮的時候,那塊玉牌就一定已經在桌子上。”

藍胡子笑了,方玉飛也笑了。

這種荒謬的事,若有人相信才真是活見了鬼。

方玉香也忍不住笑道:“你真的認為有人會相信你這種鬼話?”

陸小鳳道:“至少總有一個人會相信的!”

方玉香道:“誰?”

孤鬆忽然站起來,吹熄了第一盞燈,道:“我。”

屋子裏點著三盞燈,三盞燈已全都滅了,這密室本就在地下,燈熄了之後,立刻就變得伸手不見五指。

黑暗中,隻聽陸小鳳嘴裏念念有詞,好像真的是在念著某種神秘的魔咒,可是仔細一聽,卻好像是在反反複複地說著幾個地名:

“老河口,同德堂,馮家老鋪,馮二瞎子……”

不管他念的是什麼,他的聲音聽起來都顯得神秘而怪異。

大家隻聽得彼此間心跳的聲音,有一兩個人心跳得愈來愈快,竟像是真的已開始緊張起來,隻可惜屋子裏實在太黑,誰也看不見別人臉上的表情,也猜不出這個人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