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重回賭坊(2 / 3)

這人的心跳得愈來愈快,陸小鳳的咒語也愈來愈快,反反複複,也不知念了多少遍,忽然大喝一聲,道:“開!”

火光一閃,已有一盞燈亮起!

燈光下竟真的赫然出現了一塊玉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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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燈光下看來,玉牌的光澤柔美而圓潤,人的臉卻是蒼白的,白裏透青。

每個人的臉色都差不多,每個人眼睛裏都充滿了驚奇。

陸小鳳得意地微笑著,看著他們,忽然道:“現在你們是不是已全都相信了我的鬼話?”

方玉香歎了口氣,道:“其實我本就該相信你,你這個人本來就是個活鬼。”

孤鬆冷冷道:“但這塊玉牌卻不是鬼,更不是活的,絕不會自己從外麵飛進來。”

陸小鳳道:“當然不會!”

孤鬆道:“它是怎麼來的?”

陸小鳳笑了笑,道:“那就不關你的事了,你若問得太多,它說不定又會忽然飛走的!”

它當然絕不會自己飛走,正如它不會自己飛來一樣,但是孤鬆並沒有再問下去。

這就是他所要的,現在他已得到,又何必再問得太多?

他凝視著桌上的玉牌,卻一直都沒有伸手,連碰都沒有去碰一碰。

這塊玉牌從玉天寶手裏交給藍胡子,被李霞盜走,又被陳靜靜掉了包,再經過楚楚、陸小鳳和丁香姨的手,最後究竟落入了誰手裏?

在燈光下看來,它雖然還是晶瑩潔白的,其實卻早已被鮮血染紅,十個人的血,十條命,他們的犧牲是不是值得?

孤鬆忽然長長歎了口氣,道:“那些人未免死得太冤了。”

藍胡子道:“哪些人?”

孤鬆道:“那些為它而死的人!”

藍胡子道:“這塊玉牌究竟是真是假?”

孤鬆道:“是假的!”

他慢慢地接著道:“這上麵的雕刻,的確可以亂真,但玉質卻差得很多!”

藍胡子沉默了很久,轉過頭,凝視著陸小鳳,道:“這就是你從楚楚手裏奪走的?”

陸小鳳點點頭。

藍胡子也歎了口氣,黯然道:“她還年輕,也很聰明,本來還可以有很好的前途,但卻為了這塊一文不值的贗品犧牲了自己,這又是何苦?”

陸小鳳道:“她這麼樣做,隻因為她從未想到這塊玉牌是假的。”

藍胡子同意。

陸小鳳道:“她是個很仔細的人,若是有一點懷疑,就絕不會冒這種險。”

藍胡子也同意:“她做事的確一向很仔細。”

陸小鳳道:“這次她完全沒有懷疑,隻因為她知道這塊玉牌的確是李霞從你這裏盜走的,當時她很可能就在旁邊看著。”

藍胡子歎道:“但陳靜靜卻忘了李霞也是個很精明仔細的女人。”

陸小鳳道:“你認為是李霞把羅刹牌盜走的?”

藍胡子道:“你難道認為不是?”

陸小鳳道:“我隻知道丁香姨和陳靜靜都是從小跟著她的,沒有人能比她們更了解她,她們對她的看法,當然絕不會錯。”

藍胡子道:“她們對她是什麼看法?”

陸小鳳道:“除了黃金和男人之外,現在她對別的事都已不感興趣,更不會再冒險惹這種麻煩。”

藍胡子道:“難道李霞盜走的羅刹牌,就已是假的?”

陸小鳳道:“不錯。”

藍胡子道:“那麼真的呢?”

陸小鳳笑了笑,忽然問道:“碟子裏有一個包子、一個饅頭,我吃了一個下去,包子卻還在碟子裏,這是怎麼回事?”

藍胡子也笑了,道:“你吃下去的是饅頭,包子當然還在碟子裏。”

陸小鳳道:“這道理是不是很簡單?”

藍胡子道:“簡單極了。”

陸小鳳道:“李霞盜走的羅刹牌是假的,陳靜靜換去的也是假的,真羅刹牌到哪裏去了?”

藍胡子道:“我也想不通。”

陸小鳳又笑了笑,道:“其實這道理也和碟子裏的包子同樣簡單,假如你不是忽然變笨了,也應該想得到的。”

藍胡子道:“哦?”

陸小鳳淡淡道:“別人手裏的羅刹牌,既然都是假的,真的當然在你手裏。”

藍胡子笑了。

他是很溫文、很秀氣的人,笑聲也同樣溫文秀氣。

可是他笑的時候,從來也沒有看過別人,總是看著自己的一雙手。

這雙手是不是也和桌上的玉牌一樣?看來雖潔白幹淨,其實卻滿布著血腥。

陸小鳳道:“你故意製造個機會,讓李霞偷走一塊假玉牌……”

藍胡子微笑著打斷了他的話,道:“我為什麼要這樣做?”

陸小鳳道:“這正是你計劃中最重要的一個關鍵,李霞中計之後,你的計劃才能一步步實現。”

桌上有酒。

藍胡子斟滿一杯,用兩隻手捧住,讓掌心的熱力慢慢地把酒溫熱,才慢慢地喝下去。

他的每一個動作都很優雅,神情更悠閑,就像正在聽人說一個有趣的故事。

陸小鳳道:“你早已對李霞覺得憎惡厭倦,因為她已老了,對男人又需要太多,你正好趁這個機會,讓她自己走得遠遠的,而且永遠不敢再來見你,這就是你計劃的第一步。”

藍胡子淺淺地啜了一口酒,歎息著道:“好酒。”

陸小鳳道:“你知道李霞和丁香姨的關係,算準了李霞一定會去找丁香姨的,這也是你計劃中的一步,因為你早就在懷疑她對你不忠,正好趁這個機會試探試探她,找出她的奸夫來。”

藍胡子又笑了,道:“我為什麼要試探她,她不是我的妻子。”

陸小鳳也笑了笑,道:“她不是?”

藍胡子道:“她的丈夫是飛天玉虎,不是我。”

陸小鳳盯著他,一字字道:“飛天玉虎是誰呢?是不是你?”

藍胡子大笑,就好像從來也沒有聽過這麼好笑的事,笑得連酒都嗆了出來。

陸小鳳卻不再笑,緩緩道:“飛天玉虎是個極有野心的人,和西方魔教勢不兩立,可是這次他並沒有參加來爭奪羅刹牌,因為他早已知道別人爭奪的羅刹牌是假的。”

藍胡子還在笑,手裏的酒杯卻突然“咯”的一響,被捏得粉碎。

陸小鳳道:“丁香姨並不知道飛天玉虎就是藍胡子,因為她看見的藍胡子是個滿臉胡子的大漢,她從來沒有懷疑到這一點,因為她跟大多數人一樣,認為藍胡子當然是有胡子的,否則為什麼叫作藍胡子?”

他冷冷地接著道:“知道你這秘密的,也許隻有方玉香一個人,就連她都可能是過了很久以後才發現的,所以最近找到這裏來。”

方玉香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慢慢地站起來,從後麵的櫃子裏取出個金杯,用一塊潔白的絲巾擦幹淨了,才為藍胡子斟了一杯酒。

藍胡子輕輕握了握她的手,目光竟忽然變得溫柔了起來。

陸小鳳道:“你用藍胡子的身份作掩護,本來很難被人發現,她找來之後,你本可殺了她滅口,但你卻不忍心下手,因為她實在很迷人,你怕她爭風吃醋,泄露了你的秘密,隻好把另外的四個女人都趕走。”

方玉飛一直站在旁邊,靜靜地聽著,連寒梅和枯竹都沒有開口,他當然更沒有插嘴的餘地。

但是現在他卻忽然問出句不該問的話:“既然你也承認他用藍胡子的身份作掩護,是個很聰明的法子,你又是怎麼發現的?”

藍胡子的臉色驟然變了,方玉飛問出這句話,就無異已承認他也知道藍胡子和飛天玉虎本是同一個人。

陸小鳳卻笑了,淡淡道:“無論多周密的計劃,都難免會有些破綻。”

方玉飛道:“哦?”

陸小鳳道:“他本不該要你和方玉香去對付丁香姨,丁香姨若不是他的妻子,他絕不會叫你去下那種毒手,更不會去管別人這種閑事。”

方玉飛目中仿佛露出了痛苦之色,慢慢地垂下頭,不說話了。

藍胡子忽然冷笑:“你怎麼知道是我要他去的?你怎麼知道飛天玉虎不是他?”

陸小鳳的回答簡單而明白:“因為我是他的老朋友!”

藍胡子也閉上了嘴。

陸小鳳忽又笑了笑,道:“我還有個朋友,你也認得的,好像還曾經輸給他幾百兩銀子。”

藍胡子道:“你說的是趙君武?”

陸小鳳點點頭,道:“他見到的藍胡子,也是個滿臉胡子的大漢,別人見到的想必也一樣。”

藍胡子冷冷道:“可是你見到的藍胡子,卻沒有胡子。”

、陸小鳳微笑,道:“因為你知道,有些人的眼睛裏是連一粒沙子都揉不進去的,何況那一大把假胡子?”

藍胡子道:“你就是這種人?”

陸小鳳道:“你自己難道不是?”

藍胡子冷笑。

陸小鳳道:“你不但早已看破了丁香姨的私情,也早已知道她的情人是誰,你這麼樣做,不但可以趁機殺了他們,還可以轉移別人的目標。”

孤鬆忽然冷冷道:“你說的別人,當然就是我?”

陸小鳳道:“我說的本來就是你。”

孤鬆道:“你呢?”

陸小鳳苦笑道:“我隻不過是個被他利用來做幌子的傀儡而已,就像是有些人獵狐時故意放出去的兔子一樣。”

一個人若是把自己比作兔子,當然是因為心裏已懊悔極了,無論誰發現自己被人利用了的時候,心裏都不會覺得太好受的。

孤鬆道:“兔子在前麵亂跑,無論跑到哪裏去,狐狸都隻有在後麵跟著。”

陸小鳳道:“你們看見他費了那麼多事,為的隻不過是要請我替他去找回羅刹牌,當然更不會懷疑羅刹牌還在他手裏。”

孤鬆承認。

陸小鳳道:“不管我是不是能找回羅刹牌,不管我找回的羅刹牌是真是假,都已跟他完全沒關係了,因為他已經把責任推在我身上。”

孤鬆道:“羅刹牌若是在你手裏出了毛病,我們要找的當然是你。”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這段路實在很遠,簡直就像是充軍一樣,我們在路上喝西北風,他卻舒舒服服地坐在火爐旁等著,等到正月初七過去,就算有人能揭穿他的秘密,也隻好幹瞪眼了。”

孤鬆道:“因為那時他已經是西方羅刹教的教主。”

陸小鳳道:“那時他不但是羅刹教的教主,也是黑虎幫的幫主,隻可惜……”

孤鬆冷冷道:“隻可惜現在他還不是。”

陸小鳳道:“實在可惜。”

孤鬆道:“現在他隻不過是條甕中的鱉,網中的魚。”

藍胡子忽然也歎了口氣,道:“實在可惜,可惜極了。”

陸小鳳道:“你覺得可惜的是什麼?”

藍胡子道:“可惜我們都瞎了眼睛!”

陸小鳳道:“我們?”

藍胡子道:“我們的意思,就是我和你。”

陸小鳳道:“我?……”

藍胡子道:“隻有瞎了眼的人,才會交錯朋友。”

陸小鳳道:“我交錯了朋友?”

藍胡子道:“錯得厲害。”

陸小鳳道:“你呢?”

藍胡子道:“我比你更瞎,因為我不但交錯了朋友,而且還娶錯了老婆。”

“老婆”這兩個字還沒有說出口,他已經閃電般出手,一下扣住了方玉香的腕脈,厲聲道:“拿出來!”

方玉香美麗的臉孔已嚇成鐵青色,道:“我又不知道真的羅刹牌在哪裏,你叫我怎麼拿出來?”

藍胡子道:“我要的不是羅刹牌,是……”

方玉香道:“是什麼?”

藍胡子沒有回答,沒有開口,甚至連呼吸都似已停頓,就好像忽然有雙看不見的手,緊緊地扼住了他的咽喉。

他那張始終不動聲色的臉,也已忽然扭曲,變成了一種無法形容的慘碧色。

方玉香吃驚地看著他,道:“你……你要的究竟是什麼?”

藍胡子的嘴緊閉,冷汗已雨點般落下。

方玉香的眼睛忽然又充滿了溫柔和憐惜,柔聲道:“我是你的妻子,無論你要什麼,我都會給你的,你又何必生氣?”

藍胡子也在瞪著她,眼角突然崩裂,鮮血同時從他的眼角、嘴角、鼻孔,和耳朵裏流了出來。

是鮮血,卻不是鮮紅的血。

他的血竟赫然也已變成慘碧色的。

他的人竟已坐都坐不住,已開始往後倒。

方玉香輕輕一掙,就掙脫了他的手,方玉飛也趕過去扶住了他。

“你怎麼了?你……”

他們沒有再問下去,因為他們知道死人是無法回答任何話的。

一瞬前還能出手如閃電般的藍胡子,忽然間已變成了死人。

可是他那雙凸出來的眼睛,卻仿佛還在瞪著方玉香,眼睛裏充滿了悲憤和怨毒。

方玉香看著他,一步步往後退,晶瑩的淚珠,泉水般湧下。

“你這是何苦?……你這是何苦?……”

她的聲音慘切悲傷:“事情還沒有到不可解決的地步,你何苦一定要自尋死路?”

屋子裏沒有別的聲音,隻能聽見她一個人悲傷低訴。

每個人都怔住了。

藍胡子居然死了,這變化實在比剛才所有的變化都驚人。

奇怪的是,陸小鳳並沒有吃驚,甚至連一點吃驚的表情都沒有。

表情最痛苦的人是孤鬆,他也在喃喃自語:“真的羅刹牌還在他手裏,他一定收藏得很嚴密,這秘密一定隻有他一個人知道,現在他卻死了……”

陸小鳳忽然道:“他死不死都無妨。”

孤鬆道:“無妨?”

陸小鳳淡淡道:“他的秘密,並不是隻有他一個人知道。”

孤鬆道:“還有誰知道?”

陸小鳳道:“我。”

孤鬆霍然站起,又慢慢地坐下,神情已恢複鎮定,緩緩道:“你知道他把羅刹牌藏在哪裏?”

陸小鳳道:“他是個陰沉而狡猾的人,狡猾的人通常都很多疑,所以他唯一真正信任的人,也許隻有他自己。”

孤鬆道:“所以羅刹牌一定就在他自己身上?”

陸小鳳道:“一定。”

孤鬆又霍然站起,準備衝過去。

陸小鳳卻又接著道:“你現在若要在他身上去找,一定找不到的。”

孤鬆道:“可是剛才你還說羅刹牌一定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