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有妾多智勇者(4)(3 / 3)

子誠亦未嚐議及斯事,惟力作以養母。越二十年,母以疾卒。營葬畢,遂治裝裹糧赴遼東,有沮以存之難寧者,子誠泫然曰:‘苟相遇,生則共返,歿則負骨歸。苟不相遇,寧老死道路間,不生還矣。’眾揮涕而送之。子城出關後,念父避罪之命,必潛蹤於僻地。凡深山窮穀,險阻幽隱之處,無不物色。久而資斧既竭,行乞以糊口。凡二十載,終無悔心。

一日,於馬家城山中遇老父,哀其窮餓,呼與語。詢得其故,為之感泣,引至家,款以酒食。俄有梓人攜具入,計其年與父相等。子誠心動,諦審其貌,與母所說略相似。因牽裾泣涕,具述其父出之年月,且縷述家世及戚黨,冀其或是。是人且駭且悲,似欲相認,而自疑在家未有子。子誠具陳始未,乃噭然相持哭。蓋文仲輾轉逃避,乃至是地,已閱四十餘年;又變姓名為王友義。故尋訪無跡,至是始偶相遇也。老父感其孝,為之謀歸計。而文仲流落久,多逋負,滯不能行。子誠乃踉蹌奔還,質田宅,貸親黨,得百金再往,竟奉以歸。歸七年,以壽終。子誠得父之後,始娶妻。今有四子,皆勤儉能治生。

昔文安王原尋親萬裏之外,子孫至今為望族。子誠事與相似,天殆將昌其家乎?子誠佃種餘田,所居距餘別業僅二裏。餘重其為人,因就問其詳而書其大略如右,俾學士大夫,知隴畝間有是人也。時癸醜重陽後二日。案子誠求父多年,無心忽遇,與宋朱壽昌尋母事同,皆若有神助,非人力所能為。然精誠之至,故哀感幽明,雖謂之人力亦可也。

一產三男

引據古義,宜征經典;其餘雜說,參酌而已,不能一一執為定論也。《漢書·五行誌》以一產三男列於人屙,其說以為母氣盛也,故謂之咎征。然成周八土,四乳而生,聖人不以為妖異,抑又何歟?

夫天地氤氳,萬物化醇,非地之自能生也。男女構精,萬物化生,非女之自能生也。使三男不夫而孕,謂之人屙可矣;既為有父之子,則父氣亦盛可知,何獨以為陰盛陽衰乎?循是以推,則嘉禾專車,異畝同穎,見於《書序》者,亦將謂地氣太盛乎?大抵《洪範五行》,說多穿鑿,而此條之難通為尤甚,不得以源出伏勝,遂以傳為經。

國家典製,凡一產三男,皆予賞賚。一掃曲學之陋說,真千古定議矣。餘修《續文獻通考》,於祥異考中,變馬氏之例,削去此門,遵功令也。癸醜七月草此書成,適儀曹以題賞一產三男本稿請署。偶與論此,因附記於書末。

姑妾聽之跋

河間先生典校秘書廿餘年,學問文章,名滿天下。而天性孤峭,不甚喜交遊。退食之餘,焚香掃地,杜門著述而已。年近七十,不複以詞賦經心,惟時時追錄舊聞,以消閑送老。初作《灤陽消夏錄》,又作《如是我聞》,又作《槐西雜誌》,皆已為坊賈刊行。今歲夏秋之間,又筆記四卷,取莊子語題曰《姑妄聽之》。以前三書,甫經脫稿,即為鈔胥私寫雲。脫文誤字,往往而有。故此書特仆時彥校之。時彥嚐謂先生諸書,雖托諸小說,而義存勸戒,無一非典型之言,此天下之所知也。至於辨析名理,妙極精微;引據古義,具有根柢,則學問見焉。敘述剪裁,貫穿映帶,如雲容水態,迥出天機,則文章亦見焉。讀者或未必盡知也。第曰:“先生出其餘技,以筆墨遊戲耳。”然則視先生之書去小說幾何哉?夫著書必取熔經義,而後宗旨正;必參酌史載,而後條理明;必博涉諸子百家,而後變化盡。譬大匠之造宮室,千楹廣廈,與數椽小築,其結構一也。故不明著書之理者,雖詁經評史,不雜則陋;明著書之理者,雖稗官脞記,亦具有體例。先生嚐曰:“《聊齋誌異》盛行一時,然才子之筆,非著書者之筆也。虞初以下,於宅以上,古書多佚矣。其可見完帙者,劉敬叔《異苑》、陶潛《續搜神記》、小說類也;《飛燕外傳》、《會真記》,傳記類也。《太平廣記》,事以類聚,故可並收。今一書而兼二體,所未解也。小說既述見聞,即屬敘事,不比戲場關目,隨意裝點。伶玄之傳,得諸樊嬺《秘親》,尚知此意,升庵多見古書故也。今燕昵之詞,媟狎之態,細微曲折,摹繪如生。使出自言,似無此理;使出作者代言,則何從而而聞見之?又所未解也。留仙之才,餘誠莫逮其萬一;惟此二事,則夏蟲不免疑冰。劉舍人雲:‘滔滔前世,既洗予聞;渺渺來修,諒塵彼觀。’心知其意,倘有人乎?”因先生之言,以讀先生之書,如疊矩重規,毫厘不失,灼然與才子之筆,分路而揚鑣。自喜區區私議,尚得窺先生涯誒已,因附記於未,以告世之讀先生書者。

乾隆癸醜十一月

門人盛時彥謹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