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上午,雨亭正在出版社編輯一部散文書稿,忽然接到黃秋水的電話,黃秋水在電話中聲音發顫,激動不已。
雨亭還是頭一回見黃老如此激動,因為他有些上氣不接下氣。
“雨亭,大喜了,來茶屋吧,馬上來,一個驚喜!”
“黃老,什麼喜能告訴我嗎?”
“來了就知道了,人生一個驚喜……”
雨亭趕快收拾了書籍,跟編輯室主任請了假,出門打了一個出租車,朝什刹海金薔薇茶屋飛馳而來。
金色的霞光一縷縷灑在什刹海的湖波上,泛起一道道釷鱗般的光亮,映得人睜不開眼睛。殘花敗柳,早已隨風飄去。舊時的店鋪,小橋,影影綽綽,胡同裏曲曲折折,一輛輛三輪車載著黃發碧眼的洋人穿梭其中。
雨亭地看到金薔薇茶屋,心裏一陣激動。他實在不知道黃秋水所指的大喜是什麼,但是他從黃秋水激動的聲調裏感覺出一種吉祥的味道。
到底是因為什麼呢?
雨亭的心不由砰砰地跳躍著,手心竟沁出了汗,他的臉紅撲撲的。
出租車在茶屋前停住了,雨亭付了車錢,來不及拿車票,飛也似進了茶屋。
茶屋是一個窗前倚著一個清秀文雅的女人。她梳著黑黑的整齊的短發,兩隻明亮的清澈的大眼睛,深情脈脈地望著遠方,充滿了期待。在陽光的照射下,泛著晶瑩的淚光。
她穿著一件淺米色的風衣,窈窕輕盈的身材從勻稱的風衣裏透露出來,顯得衿持,風度翩翩。
“雪庵!”雨亭激動地叫著,他科不敢相信自己眼睛,是她,是雪庵!
當年在那遙遠的夢幻一般的小山村,她不是隨著浩浩大波須波逐流了嗎?那鋪天蓋地的洪水,泱泱大波,汪汪洋洋,驚天動地。
他清楚地刻那激動人心的一幕:
雨亭緊緊地擁住雪庵,在門板上漂了一夜,第二天天明時,靠近了一個高坡,好在兩個人的水性都不錯,嗆了幾口水,身上劃了幾處傷。
太陽升起來了,像一個大火球。風息了,雨停了,閃電消逝了。白茫茫的一片,隻有裸露的山峰,水麵上漂浮著一些雜物,偶爾還有幾具屍首。
這是山峰上凸出的一個高坡,長約十幾米,寬約七八米,生著一些灌木叢。
雨亭扶雪庵上了高坡,他看看雪庵,又看看自己,己是狼狽不堪。原來雪庵僅穿著一條內褲和一個大紅肚兜,自己穿著一條短褲。
雨亭把門板拖上高坡。兩個人坐在門板上喘息著。
太陽的玫瑰色與這破敗的大波景像很不協調。萬道霞光閃爍著,透露出萬千生機。可是茫茫的大波上,卻是死一般的沉寂。那些破碎不堪的離棄物,房屋屋頂的煙囪,精赤條條泛白的屍體,讓人看了很不舒服。
遠遠地,雨亭望見了那棵古槐,還有那個不肯沉沒的古鍾。
這個高坡正是一座孤島,除了他們兩個人以外,沒有發現生命。
雨亭感到,以前文學中所做的一種描寫,詩歌中的一種境界,如今降臨。
他將麵對嚴峻的人生。
雪庵受了洪水的襲擊,她身體單薄,再加上衣衫單薄,身體發抖,中午發了高燒。
雨亭見了,有些手足無措。他讓雪庵躺在那塊門板上,為她按摩,企圖給她更多的溫暖。但是雪庵依然抖得厲害,臉像紙一樣白。她不斷地喊冷。
雨亭望望這高坡,實在沒有什麼遮身的東西。他把灌木叢的綠葉一簇簇拔了下來,蓋在雪庵身上。雪庵就像原始人,又像一個灌木植物人。
但是雪庵還是喊冷,渾身哆嗦得更厲害。
雨亭有點慌了,他望望四周,白茫茫一片,一望無際,遠處青山如黛。天空,烈日當頭,湛藍湛藍,沒有一絲白雲,雪庵有點恍惚,不停地喊冷。
雨亭索性俯下身,緊緊地擁住了她,用整個身體緊緊地貼住她糾弱的身體。
他吻著她,額頭、臉頰、眉梢、眼睛、鼻翼、嘴唇……雪庵的身體滾燙,臉色排紅,目光有些朦朧。
雨亭真想把身體的全部熱量給她。
雪庵還是喊冷,雨亭忽然有了主意。
尿是熱的。
雨亭讓雪庵閉上雙目,然後解下褲頭,將尿一柱柱澆到她的身體上。
雪庵稍稍感到好一些。雨亭於是又趴在她的身上。
雪庵露出了一絲笑容,喃喃地說:“雨亭,我會死嗎?……雨亭用手掩住她的嘴,別說胡話。”
雪庵說:“人的生命和死亡,就像白天和黑夜一樣,人力是無法改變的。宇宙間的萬千事物,都是要滅亡的。無論多大的東西,該毀滅的時候,總會毀滅的,主子說,生之來不能卻,其去不能然。王夫之說,理想的人生應該是存順而沒亦寧。人之生時,應當盡心盡力,窮盡為人之道,追求身心平泰;人之死時,才能自然安急……雨亭說:雪庵,換個題目吧。”
雪庵的臉龐忽然泛起紅潮,她緩緩地吟道:“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複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發,朝如青絲暮成雪……”
雨亭歎道:“李白鬥酒詩百篇,長安市上酒家眠。天於呼來不上般,自稱臣是酒中仙。”
雪庵問:“雨亭,你記得古希臘哲學家的墓誌銘嗎?”
雨亭回答:“死不用怕,神不用怕,能夠忍受痛苦,就能夠得到幸福。”
“雨亭,你相信有靈魂嗎?”
雨亭點點頭。
“羅素認為,有身體在便有靈魂在,沒有了身體也就沒有了靈魂。”
“人的精神是不朽的。”
雪庵深情地望著雨亭,說:“雨亭,說心裏話,我很喜歡你,我們是多麼好的朋友。可是我不想欺編你,我對你的情感不是戀愛,是友誼,深厚的友誼……”
雨亭聽了,心頭一顫,渾身冷了下來,我一直試圖找到那種感覺,但是失敗了。實際上,真正的友誼比真正的愛情更為難求;與愛情的急風暴雨相比,它是一種生長得多麼緩慢的植物!最刻骨銘心的友誼不但帶來歡愉,而且帶來痛苦,以至於人的心靈難以承受……雨亭的熱淚簌簌而下。
“我己感到很快將離開人世,我去之後,你要把我放回大波之中,我要回歸大自然……”
雨亭聽了,呆若木雞,心如冷窯。
雪庵咳嗽幾聲,又說道:“你若願意跟我做愛,就做罷……”
雨亭沒有說話,緩慢地離開了雪庵的身體,雪庵露出慘淡的笑容:“雨亭,我最好的朋友,我求求你,你吻一下我……”
雨亭俯下身,默默地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雪庵笑了緊接著閉上了雙目,兩隻手無力地垂了下來……過了兩個多小時,雨亭才從幻覺中回到現實。
雪庵靜靜地躺在那裏,她的身體冰涼,兩個雪白的腳丫顯得淒冷,大紅肚兜在太陽的照射下十分耀眼。
雨亭找來不少灌木的綠葉,掩埋了雪庵,然後莊嚴地把載有雪庵屍身的門板推進浩瀚的大波之中……雨亭立在高坡之上,望著雪庵在大波之中顛沛、飄流,一直沉入太陽落下的地方。
雨亭又想起當初在海南天涯海角一雪庵初遇的情景:
將近中午,雨亭一個人在金光閃閃的白沙灘岸上走著。這裏靜寂無人,但聽灘退潮的海浪發出永不休止的進退的節奏聲雪白浪花翻卷著,呼呼嘯著,呐喊著,歡呼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彙聚成藍幽幽的山峰,撲天而來,勢如破竹,千軍萬馬奔騰之勢,然後又轟然倒塌很旗息鼓,全線撤退,彙入浩瀚的大海。
驀地,雨亭眼前倏忽一亮,不知何時,在細膩柔軟的白沙灘上坐著一個妙齡少女,她盤腿而坐,身著雪白的緊身短裙,烏黑的頭發隨風飄蕩,兩隻雪白鬆軟的赤腳伸入白沙之中。她手捧一部書,凝神貫注,用心閱讀,旁若無人。她眉清目秀,麵如雕塑,目不斜視,雙目明亮,風度絕倫,似北國少女。
海浪湧上沙灘,海水浸濕了她的雙腳,雙腿和裙擺,但她全然投有理會,仍然聚精會神。
這個少女是誰?她為何獨自一人在這“天涯海角”坐讀?
雨亭慢慢走近這少女,他看清了她手中書的名字:渴望生活,是寫畫家凡高的書。
海潮又湧了上來,漸漸淹沒了她半個身子,淹及她身後墨綠色的挎包,露出照相機,她這才拽過挎包,朝後挪了娜身體。
她發現了雨亭,一雙清澈的大眼睛忽閃忽閃地打量著身邊的不速之客。
“你是詩人。”她嫣然一笑,她的嫣然勝過任何女子。
“你怎麼知道?”雨亭問道。
“我會看麵相。”她的兩頸微微有點紅潤“你可能來自北方。”雨亭試探地問。
她輕盈地點點頭,問道:“你也會看麵相?”
雨亭搖搖頭,“憑我的感覺。我還猜得出你家住北京。”
她有些驚訝,下意識地環顧自己,“你怎麼知道,難道也憑的是感覺?”
雨亭笑道:憑氣質,北人有北人的氣質,南人有南人的氣質,你出身於北京的書香門弟,帶有家族的氣質,京都的氣質。
“是嗎?”她發出銀鈴般的笑聲。
“你一個人來的?”雨亭問。
“當然,我自小喜歡獨闖江湖,浪跡天涯海角。你呢?”
“和幾個朋友,小股部隊。”雨亭看著她清純的樣子,感到賞心悅目。
“你一個人不怕劫匪嗎?海南這地方黑道白道上的人都不少。”
“我有特異功能,刀槍不入。”她笑得更響了。
雨亭坐在她的對麵,這才真正看清她的麵目。她的眼睛晶瑩透亮,宛如一潭清激、深沉的湖水,凝望你時,似一道強烈的閃電通過兩眼之間,攝入你的靈魂。
她是一個碩長而俊美的少女,臉龐橢圓,白哲而日瑩得如同透明的寶玉;眉毛很黑,濃秀地滲入了鬢角,她沒有任何修飾,完全是自然的秀美,文雅而生動。她纖細的腰身,豐盈的體態,隆起的豐滿的胸脯,顯得神秘和美妙,兩顆杏仁眼,圓溜油的,似天鵝絨般柔和,閃爍著光輝,她沐浴在金色的陽光裏,仿佛籠罩著光圈。
雨亭有生之年還未見過這樣的奇女子,放眼望去,世界上美女如雲,令人目不暇接,令人心連蕩漾。美女給這個時代注入了無限的生機和活力,美女使男人每每置身於賞心悅目的眩暈之中,是美女使人們感受到了造特主無以倫比的精巧神功,是美女體現了生命中真善美天衣無縫地走向統一的可能性。美女讓萎弱的男性自慚形穢,美女有意無意之間對男人回眸一笑,也許會改革這個男人的一生。
大街上美女如雲,但有許多原本美麗的女子己經不可避免地被世俗站汙了,她們血紅的嘴唇和豐滿的胸脯,就像櫃台上特價而沽的劣質工藝品,竟無美感可言。
而眼前這個白沙灘中的美人,卻是冰清玉潔,風度不凡。
少女仿佛看出了他的心思,說道:“《西遊記》裏,唐僧西去取經,曆經九九八十一難,妖精變成千嬌百媚的美女來誘惑他,他投有一絲一毫的動搖,他斷了七情六欲,所以他是聖人。你是聖人嗎?”
雨亭搖搖頭,說道:“我像一場冬雪,悄然落下。”
“我的名字恰好叫雪庵。”她的杏核眼煙熠泛光。
“我叫雨亭,雨中之亭;你叫雪庵雪中之庵,多麼美妙的名字,富人佛教色彩。”雨亭徽動地說。
“我本來就罵信佛教,每年都要到普陀山燒香拜佛……”
“你的職業?”
“你猜……,雪庵翹起她那豔麗的小嘴,寺廟的神職人員?”
她略咯地笑起來,“我是個電影演員。”
“演過什麼電影?”
自己猜去吧。她頑皮地掃了雨亭一眼。
“都是些小角色,我想把她們埋葬了。”
“別忘了,曆史是一麵鏡子。”
“把你的左手伸給我。”雪庵說,怎麼,你還會看手相?一雨亭把左手遞到她的手上,她的手非常柔軟,充滿了詩情畫意。
“你情感非常豐富。”她嚴肅地說。
“是啊,就因為有這種天賦,我才成為詩人。”
“你對每一個所喜歡的女人都會持有一種真誠的態度。”
“是啊,要不然我決不會為一個女人追到飛機場去。”
“你有《紅樓夢,裏賈寶玉的影子……”她淡淡地一笑。
“是啊,我喜歡黛玉、寶釵、可卿、晴雯、湘雲、寶琴……,你是不是寶琴呀?她是雪中紅梅,你是沙中白雪,雪中白庵。雪庵又露出兩口淺淺的笑渦,我誰都不是,我就是我,一個自由自在的雪庵。我第一次見我丈夫,我感覺他就是我丈夫,他當然對我一往情深,於是我對他說:你去開結婚證明吧。”也沒有什麼翻天覆地的熱戀,於是就結合了,我感到很溫馨。她幸福地微笑著。
雨亭心中被刺了一下,對於雪庵這個邂逅的美麗少女,她有沒有丈夫其實對他不應該有反應。她是匆匆過客,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那你幸福嗎?
“在寧靜中生活就是一種幸福。”
“不覺得平淡無奇。”
“知道得越多越痛苦。我喜歡過平淡無奇的生活,知足者常樂,能忍者自安。”
她望著一望無垠的大海,若有所思“你的丈夫是什麼職業?他對你似乎很寬容。”
“這是一個秘密,每一個人都應當有秘密,暴露無遺就索然無味了。我丈夫說,他是廣裘的大地,我是紮根於大地的雪庵;他能包容我的一切。他很有男人的味道,很講義氣。”談到她的丈夫,她充滿了自信。
“你孤單嗎?”
她點點頭,“高處不勝寒,在人生的製高點上有如陽春白雪,和者必寡,當然孤單。有一首詩這樣寫道:我的孤單遠不及,一棵樹的孤單:我的手掌無法托起,一片樹葉的重量。這裏長出比太陽更高的東西,蔚藍的天空襯托在一片樹葉上:走進林中,就找到深刻的寧靜;背靠一棵樹就是背靠,最後的時辰;更深地進入一片葉子,生命便悄然地透露自身——”
雨亭凝望著大海,思索雪庵吟誦的這首詩的份量。許久,他輕輕吟道:“我的孤單遠不及,一簇浪花的孤單:我的手掌無法托起,一滴海水的重量;潮起更有潮落,一滴海水彙入一族浪花,融入大海,更深地走進大洋的心髒;地球在這三分之二的大洋中永生。”
雪庵又咯咯地笑了,“你真是個詩人,來得真快,才思如海水湧,但可惜是模仿人家的。”
雨亭道:“《圍城》的作者錢鍾書先生曾把婚戀比做‘圍城’,是城外的幸福,還是城裏的美滿?城裏的人與城外的人似乎也不知道。守衛城堡的衛士還是在一個早晨看到‘奴來去也’的現實。有人說,在中國,有一部分愛情沒有掌握在夫妻手中,而掌握在情要手中。”
“我以為,情人退出舞台首先不在情人自己,而在於婚姻質量的提高。”
“馬克思說文明的人類生活有三種:物質生活、精神生活和性生活這三種缺一不可。誰也不會否認,在當今人類身上性愛體現為一種深厚的情感。有人認為,高尚的情人是柏拉圖式的,排斥性愛。柏拉圖式的愛自命為純潔的,它追求溫情脈脈的情感,遠離肉體,性器官以及和育過程的汙染。其實柏拉圖式的情人所謂純潔的愛是虛偽的,它虛構了一個男女的愛。”
“肉體活動的價值取決於能束體驗到一種嶄新的精神境界,隻有這樣,性才真正培養、發展人類的愛心。”
“約琴夫·布雷多克在《婚床》一書中說,一夫一妻製婚姻的缺陷之一是使性愛的注激情從何而來?情人眼中有情人;這似乎也預示了情人時代的不可逆轉。”
雪庵緩緩地放下了手中的書,說:“情人現象是一個極為複雜的社會問題,不是用簡單的道德說都可以解釋的,現在有些人很羨慕薩特與西蒙·波娃模式,但無論如何,男女雙方應是兩顆獨立的星球。”
雨亭的右腳有點麻木,他移動了一下右腿。
雪庵把兩隻雪白的腳丫從沙裏伸出來,又伸入另一處沙地。
“我喜歡赤腳在沙灘或黑土地上走動,每當這時屯我便產生與大地融通的感覺,好像自己己經深深紮根於大地之中,就像氣功所言,與地氣接通,如今有的人不願住樓房而願住四合院或平房,就是不願脫離地氣。雪庵又說:我接著剛才的話說,薩特與西蒙,波娃做為夫妻各自有各自的情人,彼此又深深相愛,白頭偕老,這是一種模式。日本的情人旅館已有近30年的曆史了,現在仍有著強大的生命力,相愛的男女可以在這裏傾訴甜蜜的愛情,日本的獨身女人越來越多,她們有自己的知心男女,也常來這裏泛舟。”
“中國的獨身女人,特別是獨身知識女性也越來越多,北京就有獨身女性俱樂部,她們經常舉辦的沙龍活動,行動比較詭秘。”
但我還是以為,真正幸福的婚姻,應視雙方為整個世界。有些人連感情都不珍惜,見一個愛一個,或象自己的衣服,買一件,扔一件,這樣不可能得到真正的幸福。如果一個男人隻是把女人做為泄欲的工具,那麼他會越來越空虛。如果一個女人隻是把男人做為利用的對象,那麼她會越來越墮落。這兩類人最終隻能是悲劇。雨亭聽了這番議論,對雪庵愈加敬重。
雪庵又說道:“情人現象產生的原因無非有幾類,一是不願虛偽地去維護無愛的婚姻,二是女性對金錢與權勢的誤區,三是重新嚐試浪漫的愛情,四是性愛本身失去了基礎,五是羨慕浮世榮華,六是婚姻之外的情感補充,而不破壞家庭,七是由崇拜而做情人。我這裏所言的情人範疇寬泛了一些,有的隻能屬於姘夫或姘婦,一些人不想把性體驗僅僅限於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的願望,在現代社會悄悄時髦了起來合理的不合法,合法的不合理,這似乎成了一個永恒的矛盾。”
雨亭點點頭,“我國的婚姻基礎有三類,一是高層次的婚姻基礎,即純感情的婚姻,這類婚姻基礎在我國目前的婚姻關係中所占比重很小,但是它是未來婚姻的發展模式。另一類是亞層次婚姻基礎,即把感情當婚姻之條件之一,還包括了家庭的,物質的,外在的因素;再一類是低層次的婚姻基礎,這種婚姻男女之間很少有感情色彩,隻是充當生殖、延續生命的手段。”
情人有三種境界:第一是境界是獨身主義,泛愛與專愛相結合;第二個境界是愛妻或愛夫模範,但到外麵與情人幽會:第三個境界是兩人都愛在心裏;到老了,白發蒼蒼、夕陽西下時,同坐在秋葉滿滿的長椅上,一個流下一行老淚說:
‘我愛你,’但是‘夕陽無限好,隻是近黃昏’了。哪一種才是真正的情人境界?
每個人的理解不同。越是文化層次高的人,婚姻越不穩定,越容易陷入情人的怪圈。即使他們常常以理智、修養、情感交叉調理著情人這團亂麻,並把婚姻燙熨得平整,但仍在扮演著一個悲劇角色。在我們這樣的社會環境裏,情人仍然是初級階段。日本學者會道友信說:‘古典的愛己被剝去了外殼,現代的愛還沒有露出胚芽,這困惑和苦惱自然令人迷茫,令人歎息。’這是一個世界性的難題,正因為有著迷茫,才讓你去尋覓。剪不斷,理還亂。下一世紀,人們還將看到更為茂盛的情人的芳草妻萎。
“你知道前法國總統密特朗的浪漫故事嗎?每年3月3日,一支紅玫瑰會準時地送到一位己是暮年的女士家中,她叫卡特琳·蘭芝艾,是密特朗一生無法忘懷的初戀情人。從1938年到1941年,那位女士共收到密特朗的2400封情書在這不到4年的時間裏,密特朗還有18個月是在法國納粹戰俘集中營度過的,密特朗平均每天給心上人寫6.7封信。這的確是一個偉大的愛情·一”雨亭也聽說過這個激動人心的情愛故事。
“我崇尚一種偉大的情感,密特朗總統的這種戀情就是一種偉大的情感。”
雪庵緩緩地站了起來,她像一尊玉雕,魔立在海邊,雨亭覺得她很像天涯海角的自由女神。
雪庵道:咱們的談話太嚴肅了,有點沉重,說個幽默故事吧,一人說一個,我先說。丈夫經常跟他的朋友開玩笑說:‘別人都怕妻子,我偏不怕,在家裏就是頭。’這句話被他妻知道了,她便大聲問丈夫:‘什麼?你是,那我是什麼?’
丈夫靈機一動,答道:‘我是頭,你是脖子,脖子動了,頭才能動。’一句話既為自己解了圍,又說得妻子眉開眼笑。
雨亭也講了一個幽默故事:“妻子對丈夫說‘生活中女人需要男人,男人也需要女人。’丈夫問:‘男人為什麼需要女人呢?’妻子笑著說:‘如果世界上沒有女人,誰來給你們縫褲子呢?’丈夫回答:‘如果這個世界上沒有女人,那麼我們誰還需要穿褲子呢?’,雪庵問:你喜歡勞倫斯嗎?”
“喜歡,他的幾部小說我都讀過。”
“在性愛問題上,勞倫斯接近於弗洛伊德的觀點,即文化的終極原因就是置於男人和女人的性愛關係上。他把性愛視作存在的最高形式,黑暗力是最重要的內涵。當我們開始與一個異性遭遇在存在中時,靈魂中點亮著那盞意識的燈似乎被碰例了,它掙紮著,隨後便是一片黑暗。在黑暗與黑暗的擁抱中,男人和女人便進入到了深不可測的生命之中。黑暗本身就是完滿的存在,及造成完滿存在的一切條件,那麼就無須視覺、無須語言的交流,外部世界被廢棄之後剩下的是自身神秘莫測的身體。在勞倫斯看來,視覺是與光亮聯係在一起的,而人的視覺又總是意識的一種表現形式,是立體的意識人辨著自覺以外的東西,以致引起主客體的分離而不是統一。《查太萊夫人的情人》中康妮與梅勒斯第四次性體驗之所以失敗,在於康妮的局外觀看、光天化日醒的意識貫穿著整個過程,這就排斥了她向黑暗的沉入。肉體的探尋不依賴於意識,隻有處於活生生的沉默之中,才能在它的引導下是入更黑暗的廣大的存在。好了,我們不再討論這種純理論問題了,時間不早了我要回去了。”雪庵說著,俯下身穿上白色的高跟鞋,拿起了挎包。
“你住在哪裏?我們一起去吃飯吧。”雨亭不願這麼快地與她分離。
“不要問我從哪裏來,也不要問我到哪裏去。再見,時代的詩人!”雪庵挎起挎包,快活地一蹦一跳地離去了。白沙灘上留下她款款的深深的足跡。
她走遠了,慢慢地變成一個小白點漸漸地消失了,消失在地平線上。
雨亭疑疑惑惑,恍恍惚惚;茫茫然然,朦朦朧朧。
這是幻覺嗎?
真是奇特。
風完全靜止了,波浪也平靜下去了;無際的沉寂孩罩了整個空間,在大自然的交合中,一切都靜默了;大海在蔚藍色的天空下赤裸出它的腳腹,燃燒著,撲下身去,海麵上激起一陣顫栗,一片抽搐……天涯何處無芳草。
雨亭想起去年春天他和雪庵去她的故鄉尋根。
春天悄悄地來到人間,綠瑟瑟的樹林在飄動,溝渠裏,敗葉在腐爛,黃色的、紫色的、粉紅色的野花在潮濕的草從中開始探頭出來。整個原野上,從鄉村的院落裏,從滲透了水分的耕地裏,從高高的山脊上,到處可以聞到一種潮濕的發酵似的氣息。無數嫩綠的幼芽從褐色的泥土裏鑽出來,在融融的陽光下閃閃發亮。田野裏灌溉的潺潺的流水聲,就像是一曲發出悠揚的音樂。一條蜿蜒的小河,奮力掙脫開它的一切束縛,水草、泥石、橫木,永無休止,不知疲倦地向前奔流著。野雁在盎盎地鳴叫,啄木鳥在篤篤篤地敲,彎腿的小山羊在曲曲地嚼,銀灰色的馬在山坡上排徊,河旁洗衣農婦快活的交談,車夫趕大車的吃喝聲,都給這清新單調的鄉村田野增加了興致。
雨亭坐在雪庵駕駛的桑塔納轎車裏,一陣陣湧起莫明其妙的激動。
人生真是奇妙,前幾天還圍坐在平安充溢著戰地氣息的客廳裏高談闊論,如今卻坐在雪庵的車裏沉浸在齊魯大地的翠色裏。
雪庵開車很認真,說話時,兩隻眼睛還緊緊盯著前方。兩個人從北京一路南下濟南,又往東開向平原,飽覽了鄉村的秀色。
雪庵從內心裏喜歡大自然,向往真實的東西。如今離自己的家鄉越來越近了,心裏有說不出的高興。
今天天蒙蒙亮,雪庵和雨亭就從濟南出發了,霧氣一團團翻卷著,朦朦朧朧,看不真切:雪庵小心翼翼地開著車,雨亭十分緊張,仔細搜尋著前方。
驕車駛過一片村莊,雪庵感到被軟綿綿的東西絆了一下,她叫聲不好,立即刹車,打開車門,俯身探視。
雨亭也打開車門,下了車,他往前望去,驚呆了;隻見在霧雲重重之中,淺黃色的路麵上,狼藉著一片銀灰色的野鴿子,個個心情沉重地凝望著,諦聽著,許久不肯離開。
雪庵淒楚楚地用雙手從車底捧出一隻血淋淋的屍體。
這是一隻潔白的野鴿子,頭頂有一小縷黑色的毛,潔白如雪的野鴿子,頭頂有一縷黑色的毛,潔白如雪的肚皮上溢滿了鮮血,殷紅殷紅的,鮮血“滴滴答答”流了下來,落到雪庵深藍色的披帶裙上,落到堅實的黃色的土地上。
“它死了,一個小生靈離開了這個世界。”雪庵悲哀地說。
雨亭見到這般情景,也感到戚楚,一隻野鴿,它畢竟是小生靈啊!
“這是命運的安排,天降大霧,送走飛翔的生命。”雨亭勸慰道,扶起了雪庵。
雪庵顫顫巍巍地雙手捧著小鴿子,來到路旁,撿走一塊尖利的石頭,挖了一個小坑。她又找來一從小草鋪在坑底。
“這便是它的墓穴。”雪庵說完,把小鴿子平穩地放入坑內,又找來一捧野花,紫色的、黃色的、粉紅色的、白色的,紛紛揚揚灑了一坑,然後堆起一個小土丘。
“雪庵,你看。”雨亭指著她的身後。
雪庵回頭一看,怔住了。隻見那片小野鴿,齊喇側地轉到這邊,個個昂著頭,圓睜著眼睛,一眨不眨,褐紅色的雙爪站立於地,一副莊嚴的樣子。
雪庵見了,更加感動,可是雙膝跪地,在那小土丘上磕了三個頭。
雪庵一回頭,那片小野鴿不見了,淺黃色的土路上,一片淺淺的爪痕。
“奇了,真是奇了。”雪庵暗暗叫道,走到轎車旁邊,最後看了一眼小土丘,然後依戀不舍地上了轎車雨亭也上了轎車。
雪庵踩了油門,轎車原地不動。
她下了轎車,走到後麵,隻見車尾被撞,水箱漏了,水灑了一地。
“雨亭,糟糕,車被撞了,走不成了。”雪庵沮喪地說。
雨亭聽了,慌忙走出轎車跑到後麵一看,果然如此。
雨亭想起來了,在他們為小鴿子入葬的時候,有一輛運煤的大卡車路過,可能就是被這個龐然大物撞的。
“怎麼辦?這荒天野地的,前不著村,後不著店。”雪庵焦急地望著後麵,茫茫大霧沒有車的影子。
“用手機打電話。”雨亭說。
你真是聰明過度了,哪裏有汽車修理部的電話,這水箱需要電焊。你這個書呆子,大社長,又有什麼用?雪庵氣鼓鼓地一屁股坐到路旁的一個土墩上。
雨亭說:“天無絕人之路,說不定會有個車來,把這輛車拖走。雨亭睜大了眼睛朝前後張望著。”
一個小時過去了沒有一輛車通過雪庵感覺有點冷,從車裏拿出一件夾克衫披上。
雨亭從車後背箱裏拿出兩瓶汽水,一瓶遞給雪庵。
雪庵說:“我不喝這個,我喝純淨水。”雨亭又從車後背箱裏摸出一瓶純淨水,後背箱裏放滿了麵包、罐頭、飲料、礦泉水,還有雨具、塑料布、衛生紙等。
雪庵接過純淨水,擰開塑料蓋,“咕嘟嘟”一仰而盡。
雨亭喝著北冰洋汽水,他太愛喝北冰洋汽水了。記得小時候,正趕上三年糧食困難時期,有幾次早餐是小高樁柿子,他毅然決然選擇了北冰洋汽水。炎炎之夏,胡同裏有吃喝賣西紅柿的小販,小雨亭用兩瓶北冰洋汽水換了一小筐西紅柿。他覺得那時的西紅柿很便宜現在怎麼這麼貴,當然實話實說,爛西紅柿占了一半。北冰洋汽水在一段時期內銷聲匿跡了,直到前些年又冒出來。他興衝衝地買了一瓶,擰開瓶蓋,一喝,味道不對,原來是假冒偽劣產品。在一段時期內,假的不少,有人戲稱,就是敵敵畏也是假的。一個姑娘失戀了,買了一瓶敵敵畏,一狠心喝了奇跡般地活了下來她天真地認為,天不滅我!於是不想死了。打假後,北冰洋汽水貨真價實,那甜絲絲,涼嫂唆,香噴噴的味道又“複僻”了。
臨行前,雨亭買了一箱放進轎車後背箱裏。
“雨亭,有車來了。”雪庵叫道。
雨亭也聽到了汽車喇叭聲,他奮不顧身跑上去,隻見一輛奧迪小轎車飛馳而來。
“停下,停下!”雨亭叫道。
奧迪轎車飛也似開過來,車內有人嘟囔著:“找棺材板錢呀!”
雨亭聽見了,跳起腳罵道:“你他媽才找棺材板錢呢!”
雪庵聽了,咯咯笑道:“現在都興火化了,誰還埋棺材。”
雨亭也笑道:“那你剛才還挖個坑……”
雪庵聽了,又不言語了雪庵站了起來,對雨亭說:“可能是人家見你是男的,不理睬我站到路中央攔一攔,試試。”
雨亭閃到一邊,雪庵來到馬路中央,前後環顧。
天下起霏霏細雨,小雨絲絲,滲入鬆軟的泥土,滲入泛青的潮濕的莊稼地,滲入飲煙嫋嫋的農舍。
這是地道的春雨,清新,滋潤。
小雨絲絲,飄落在雪庵的頭上、肩上,滑落下來,飄酒開來,浸濕了她褐色的夾克衫,浸濕了她深藍色的背帶褲。
雨亭從後背箱裏找出一把花傘,悄然來到雪庵的身後,撐開了花傘,蒼黃的底襯,一朵飄飄欲飛的大紅蝴蝶雨亭聞到了花的芳香,好像是從雪庵的身上散發出來的,絲絲的雨,白白的霧,誘發了她身體的芬芳,在風中飄散著,在雨中瀟灑著。
雨亭有些甜醉,有些朦朧,他朦朧著雙眼,小心地撐著花傘,拚命地吸吮著……又一輛黃河牌大卡車飛馳而來。
“師傅,我的車壞了,幫幫忙……”雪庵的聲音像鄉間的風鈴聲。
卡車內的師傅瞟了她一眼,又望了望雨亭,把煙屁一吐,開走了。
雪庵回頭發現了雨亭,叫道:“你怎麼又來了?”
雨亭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撐著花傘,慢慢地退身,退到轎車旁,隱到轎車後麵。
又過了有一袋煙的功夫。
雨亭聽到拖拉機的聲音。緊接著一個老農民駕駛著拖拉機來了,拖拉機上坐滿了男男女女。
“姑娘,雨天站著可別凍著,餓了吧?”老農民把一個貼餅子塞到雪庵的手裏雪庵問:“老伯伯,前麵有汽車修理部嗎?”
老農民回答:“有,有,大概有60多裏路吧。”
拖拉機開走了,一股濃烈的柴油味飄蕩在空間。
天黑了,像一麵黑色的大網罩了下來,夕陽燦爛的景色消逝了,春黛色的山峰也消逝了,路麵上變得安靜了,隻在蟋蟀在草從裏不厭其煩地叫著。
潮濕更重了,雪庵躲進了轎車,打開了轎車內的頂燈,橘黃色的光暈瀉在她無奈的臉上雨亭從車後背箱內取出麵包、牛肉罐頭和香蕉和雪庵一塊吃。
雪庵勉強吃了一瓣香蕉。
雨亭打開牛肉罐頭,用勺子挖了一塊熟牛肉遞給雪庵。
雪庵說:“我己多年不吃肉,平時就吃一些新鮮青菜。”
雨亭說;“那我到附近莊稼地裏拔一點青菜給你吃。”
雨亭說著,打開車門,滑下車,摸進附近的莊稼地。
月亮在青色的氛圍中悄悄地升起來了,晚間的霧,輕輕地流動,升到樹梢,像紗一樣,似雲、似煙、似一股淡淡的氣流月亮穿過雲霧,把透明的光輝灑在大地上,一切像用銀子鋪的,在有秋水的地窪上,又映出了閃動的月亮的影子。
雨亭在地裏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珍珠式的露珠,從白楊的肥大而嫩綠的葉子上,從爬在老槐樹上重重下垂的淡紫色的藤蔓毯上,悄悄地降落下來。
雨亭終於摸到了一片蘿卜地,挖出一顆水靈靈的大蘿卜。然後捧在懷裏,又深一腳淺一腳地摸回了轎車。
雪庵見到這麼一個圓呼呼的大水蘿卜,喜出望外。
“肯定是心裏美。”雨亭說著,用水果刀削開了蘿卜。
果然是一個心裏美大蘿卜,淡紫色的蘿卜自,夾雜著淺白的條紋。雨亭削開一瓣蘿卜,遞給雪庵。
雪庵滋滋有味地嚼著,聲音細微,嚼得很小心,好像在品味一件美麗的小巧的瓷器。
雨亭心裏也很快活,在這溫馨的春夜,與雪庵同棲於鄉間馬路的轎車內真是別有味道。
雪庵吃完蘿卜,用手帕拭了拭嘴,微笑著對雨亭說:“我去方便一下,你可不許偷看。”
雨亭笑著說:“我是解剖人生的,什麼東西投見過。”
雪庵從手包裏夾出一張濕巾,然後打開車門,滑下轎車,來到右側的土溝裏,悄無聲息地蹲下來~一雨亭聽到一陣浙漸瀝瀝的水聲,他的心有點顫抖,心跳加快,一股熱血湧了上來雪庵站了起來,雨亭看到一團白乎乎的東西一閃即逝……雪庵鑽進了轎車,心情開朗許多,話也多了起來。
雨亭說:“想當年在工廠時搞野營拉揀,隊伍開到四海縣山溝裏,團長一聲令下,男左女右,黑漆漆的夜裏,響起一片雨聲,還夾著一陣陣雷聲。”
雪庵眉毛一揚,說道:“我看你寫的《西遁風雲錄》的小說中,慈禧西逃到河北一片莊稼地,要方便了,貴妃和宮女們圍成一圈,慈禧圍在中央手紙是一片玉米葉子……人就是這樣,順其自然,隨遇而安。我覺得,讓人體的自然之泉,傾瀉到廣交的土地裏,滋潤了大地,又養育了五穀雜糧;五穀雜糧又養育了無數的人,循環往複,以至無窮,從低級向高級,不斷遞進,多麼有趣裏就像人赤條條而來,赤條條而去,任其自然……”
雪庵說著說著,不由自主地打開了轎車內的音樂。
是貝多芬的《命運交響曲》,樂曲忽而激越,忽而沉緩,在這寂靜的原野上回蕩著。
雨亭嚼著蘿卜,忘情地欣賞著這樂曲:他的生命仿佛融進了這樂曲中,仿佛來到了奧地利那青翠色的田野,看到了尖角的木屋,金子一般的小河:看到了牧羊女揮動著鞭子,在白絮一般的羊群中穿行。天,湛藍湛藍;雲,自由自在。
遠處,偶爾傳來一聲聲望鄉的牧笛聲……雨亭竟把蘿卜皮和蘿卡根都吞進腹中。
雪庵撲味一聲笑了,說道:“你的魂被誰勾走了?”
雨亭的思緒回到現實之中。
雪庵說;如果女人是一隻船,她希望男人是一個纖夫,拉得慢和快其次。
她看重的是男人為自己流汗賣力氣的樣子。另外,她更希望有盡可能多的船,看到她的男人為了她而身體竭力前躬的神情和造型。
雨亭笑道:“就像《纖夫的愛》中的於文華和那個小夥子。如果男人隻是一隻船,總是把事業這張帆高高掛起,而使這隻船快速前進的,常常是隱身於船後的螺旋槳一一女人。”
雪庵道:“我看你總是生機勃勃,對未來充滿了希望,你就是在憧憬中生活的男人。希望是什麼?是可怕的妓女,無論誰,她都一樣擁抱。等到你犧牲了無價之寶,她就將你丟掉!”
雨亭關掉了轎車車廂裏的燈,他悠悠地說:希望是一種要付出代價的奢侈品,隻要用智慧和勞動才能將希望變成現實。隻要存在著希望,生活就有動力。
生活上處境困厄的時候,事業上遭受挫折的時候,被敵人圍攻和被朋友出賣和拋棄的時候,隻要希望之火不滅,就能找到出路,走出困境。我認為,男人生命的最強烈的光芒,不是來源於他大獲成功的時候,而是來自於他瀕臨絕境仍然凜然堅持的那一瞬間,來自於他從失敗中踉蹌站起來的那一瞬間。
雪庵幽幽地說:“這段話還真有點男子漢的味道,像男人身上那種濃烈的煙草的味道。”
雨亭說:“雪庵,我總覺得你身上有一種優鬱的氣質。我覺得你有著充裕的物質生活,丈夫又不怎麼管你,你的生活自由自在,你有什麼憂愁呢?”
雪庵想說出丈夫不管自己正是她的憂愁所在。丈夫為拍電影和電視劇浪跡天涯,接觸外界的機會很多,難免生出許多情緣。不知有多少美麗動人的女孩環伺於他,又有多少綺麗佳人做著電影夢丈夫不管她,可能正是心有內疚的表現,也可能是另有心上人的緣故,總之,丈夫越是對她寬容,她越是覺得孤獨。
雨亭說:“憂愁,說到底是人的患得患失的本性的自然流露。沒有得到的,擔心得不到。己經得到的,又怕再失去,於是就貫穿了人生。正如《詩經》上所雲:‘心之優危,若蹈虎尾涉於春冰。’一個人如果不能從愁的蛛絲緣繼中解脫,不但難以有大的成就,而且也不能享受人生的真正快樂與其為潑出去的水惋惜,不如再提一桶水。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雪庵說:這些道理都懂,愁一愁,白了頭:笑一笑,十年少。”
雪庵側著身子,仔細地諦聽著。
雨亭以為來了生人,警覺地望著四方。
雪庵說:“我聽到了水的聲音,雨亭,你聽,但願不是幻覺。”
雨亭努力使自己靜下來,他也仔細地諦聽著。
果然是水的聲音,流水塗塗。
雪庵驚喜地說:“可能是一條河,一條大河,奔流不息的大河。”
雨亭說:“奇怪,白天怎麼沒有看到?”
兩個人壕手蹄腳下了車,朝水響的地方摸去。
雪庵走得挺快,很快把雨亭甩在後麵。
走了沒有三四裏地,走上一個高坡,雪庵站在高坡上叫道:“啊,真是一條大河!”
雨亭緊跑幾步,也奔上高坡,隻見眼前出現一條銀光鱗鱗的大河,緩緩地流著,對岸有一片密密匝匝的樹影,皎皎月下,河中映出樹的倒影。旁邊有一座石橋。
雪庵歡快地跳下河堤,雨亭也隨她下了河堤。
雪庵由衷地說:“這河水多清涼,我要下去遊泳,洗一洗身上的穢氣。雨亭道:這河水看樣子挺深,下去有危險。再說水太涼。”
雪庵咯咯笑道:“你還不知道吧,我是冬泳冠軍,曾經橫渡昆明湖。雨亭,你背過臉去,不許偷看。”
雨亭順從地將身子背轉,忘著石橋。這石橋果然也有曆史,飽經車輛驢馬的踐踏,灰索索的一片。
“雨亭,好了。”雪庵已撲通目進水中,浪花飛截。
雨亭見地上狼藉著她的衣裙、鞋子。
雪庵像一尾小白魚盡情地在水中翻騰、穿梭。
雪庵遊泳的姿勢確實很優美,兩隻雪白的手臂似兩隻白槳,有節奏地劃動著。她烏黑的頭發披灑在水中,像一朵黑色的睡蓮自信人生二百年,會當擊水三千裏。雪庵在水中吟著詩,似浪裏白條疾行。
雪庵跳躍著,臉上都是水珠;她在水中盤旋著,兩隻水銀葫蘆一起一伏。
雨亭看怔了,這仿佛美人出浴圖。人生如何此美好,她真是精雕玉琢的精品。
雨亭怕雪庵有閃失,於是脫掉衣服,隻穿一條內褲,也跳入水中。
平滑的河水不像他想像的冰冷,反而有些溫暖,暖暖的水流滋潤著他的肌膚,使他產生一種異樣舒服的感覺。離河岸近的地方,水並不深,腳底能踩著一些碎石,有點紮腳。
雨亭向雪庵遊去,剛遊了六七米,便覺得躍入一個深淵,腳踩不著底,水流淌急,浮蕩著一些搖搖欲墜的水渦。這些墨綠的水草搖拂著他的身體,他的臉,癢癢的,鬆鬆的。
雪庵忘情地嬉遊,奮力向遠方遊去。
一群亮晶晶的東西湧了過來。雨亭仔細一看,原來是一群河娜魚;它們成群結隊,很快遊走了。
又有一隻小精靈遊了過來,雨亭抓住它,原來是一隻墨綠色的青蛙。它鼓著兩隻眼睛友好地望著雨亭,露出白馥馥的肚皮雨亭放掉青蛙,放眼朝前望去,雪庵沒了蹤影。
他有點慌了,大叫:“雪庵!雪庵!”
雪庵沒有應聲。
雨亭的兩隻腳先是顫抖,緊接著全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奮力往前遊去:遊著,遊著,忽覺右腿被一雙柔軟的手抱住了。他感覺是雪庵的手溫溫的,柔柔的雨亭向下摸去,摸著一個絨絨的軟軟的東西,再一伸手,手滑掉了。他再一次下滑攔腰抱住了一個白鳥般的柔軟的身體,體溫尚存,微微頗抖著。
原來雪庵被河底的小草絆住了。
雨亭費力掙脫了紛亂的雜草,挾著雪庵向上遊去,一忽兒浮出了水麵。
雪庵己精疲力盡,任憑他遊到岸邊。雨亭費力把雪庵推上岸。
雪庵玉體橫陳,就像橫臥在沙灘的裸身美人,她美麗動人的胭體在溶溶的月光下,閃爍著瑩瑩的光。
原來雪庵在裸泳雨亭翻身上岸。
雪庵看到雨亭,露出燦然一笑。
“要是沒有你,我已與大自然融為一體。”雪庵淒涼地說。
“怎麼會呢?”雨亭一陣激動,眼裏含滿了淚他忘情地撲到雪庵身上“我不能沒有你,我愛……你!”雨亭在雪庵臉上落下無數的吻。
雪庵也伸出兩隻雪白的臂膀,攬緊了雨亭,眼裏閃動著晶瑩的淚花雨亭覺得渾身的血液沸騰起來,她的愛撫使他心蕩神移:夜幕的黑暗更激起了情欲,他兩眼朦朧,雙頰火紅膨脹起來的身休戰栗著……雨亭深深感到雪庵粉白的身體上散發出來的杏仁般的苦香味,以及她纖白的手指的力量。
“我愛你,雨亭……”她呻吟著,完全沉醉在這熱烈的生氣盎然的熱吻之中,她的身體不停地頗抖著,她覺得她的身體職拱地往上浮,完全忘記了周圍的存在……雨亭幾乎淹沒了雪庵,他緊緊地攬定雪庵的嬌軀,在她的身體上吻著……忽然,雪庵猛地翻了一個身,嗚嗚地哭起來。
雨亭不知所措。
“雨亭,你原諒我吧,我不喜歡性,我崇尚柏拉圖式的精神戀愛。我說過,我的生命和你的生命是連在一起的……”
雪庵說完,抱起衣服,向夜的深處走去,一忽兒便消逝了長時間的靜默。
草蟲似乎停止了奏樂。河邊的一隻青蛙,忽然用力地叫了幾聲,以後歸於一片寂靜。
雨亭回到車裏時,雪庵已穿好衣服在後座上睡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