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審問(3 / 3)

每一個孩子都將出自你的院子。”雲羅的身體猛地震動,抬頭不可思議地望進他的眼睛裏,而顧明淵的眸子裏有著與她同樣的震驚,好像自己都沒料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來。--他要為她廢黜後院,讓王府所有妃子名存實亡。在這個等級森嚴,男權至上,王權至上的豐啟王朝,這樣的事何止驚世駭俗。即使是兩個人感情最深刻濃烈的時候,顧明淵也沒有給出過這樣的承諾,可現在,在他們已經有了無數傷害誤會之後,他給出了……又有什麼用呢?還有什麼意義呢?雲羅明明是這樣想的,眼底卻不由自主溢出了眼淚,她一下下搖著頭,說不出話來。顧明淵溫柔地伸手抹去她的淚水,他的眼底也有血絲,明明笑著,卻好像醞釀出陳年的苦澀。他長臂圍到雲羅的腰上,將她慢慢拉進自己懷裏,像是自言自語,也像是一種誘哄,低低地如輕吟:“雲羅,我們都累了,對不對?”那時,夕陽西下,落日的餘暉籠罩在兩個人身上,仿佛他們天生就該密不可分,雲羅就如著了魔一般,就這樣被他一點兒一點兒拉入了懷。當她終於靠到顧明淵的肩頭時,眼睛怔怔地望著波瀾不起的湖麵,心底卻是一片茫然。就這樣嗎?她真的決定了嗎?放棄所有一切,後半生隻追隨這個男人,或許能過上一些平靜的日子,可自己能過得了良心那關嗎?而命運,為她做出了回答。天空忽然飛過一串百靈鳥,其中一隻鳥拍打翅膀的力道格外大,它低空飛行,撩起湖麵的水,發出刺耳的鳴叫,打碎這一園的靜謐。雲羅盯住它的嘴,片刻之後,僵住了身體,瞪大雙眼,不可置信又滿含絕望地坐直,緊緊望著幼鳥。幼鳥大叫著直衝過來,顧明淵眯緊眼,眼神冷厲。幼鳥嘎嘎大叫,忽地拉高身體,複又飛回高空,鳴叫聲再次響起,卻是與方才的頻率起伏一模一樣。大滴大滴的淚水從雲羅的眼眶裏爭先恐後掉落,她的手緊緊捏著秋千繩,痙攣一樣地顫抖,喉中發出壓抑決絕的哀號,整個身體都佝僂到了一起,突然她伸手捂住了胸口,好像裏麵有巨大的痛苦已承受不住。顧明淵嚇壞了,不再注視那詭異的鳥,放開雲羅,用力握著她的肩,盯住她,神色緊張而嚴肅,“雲羅,看著我,告訴我你怎麼了?哪裏不舒服?”明明剛剛還好好的!他一邊關注著雲羅,一邊已開始四下警戒。而令他意想不到的是,方才態度已經有了軟化的雲羅,卻似瘋了一樣推開他,指著他的鼻子吼道:“顧明淵!你問我願不願意給你生孩子對嗎?我告訴你,我不願意!

死都不會願意的!陳盈姍的孩子就是我害掉的又怎樣!你真讓我惡心!你們都該下地獄!”顧明淵張著嘴,完全呆住了,想要將她拉回身邊的手也僵在了半空中……

當夜,在芳花園裏昏睡著的盈姍轉醒,聽彩蝶說了蕭氏的臨終之言,帶著未淨的汙血強撐下床,跪求顧明淵主持公道。“王爺!您相信我,我知道是她,一定是她!她曾在花園裏當著那麼多人的麵罰跪臣妾,還揚言可以讓臣妾生讓臣妾死!她眼中根本沒有王法!”顧明淵多方哄勸,耐心用盡,麵色也漸漸冷了,斜睨著跪在他腳邊的女子道:“盈姍,一向最小意貼心,怎的這次就犯了糊塗?王法,什麼是王法?王法就是雲羅身份不同,僅憑你或蕭氏三言兩語不可能將她定罪!你這是在為難自己,也是在為難本王。”“不是的……妾身沒想為難王爺……”盈姍哭倒在地,跪伏著氣都喘不過來。顧明淵瞧著她的樣子,又略有不忍,彎腰伸手將她從地下扶起,攙到床上坐下,努力柔和了聲音道:“本王知道你這次受委屈了,雖然你沒有誕下麟兒,但本王仍會按產子慣例為你晉升--這樣,就賜你封號‘柔’,薪俸下人一應待遇全都按側妃例走,可好?”盈姍的臉色慘白,被他握著胳膊帶起身,低垂著麵一直流淚搖頭,聲音哽咽而無助,“不,我不要,我不需要這些……”顧明淵這一生僅有的低聲下氣都用到了雲羅身上,對別的女子溫言幾句便已經是他所能做到的極限了。現在盈姍這樣不知好歹,在他許以榮華厚祿之後還這般不依不饒,他心中不禁升起了些厭煩,鬆開拉著她的手,眉宇間恢複了往日的威嚴與冷淡,“那你要如何?”“王爺,是不是不論妾身說什麼,做什麼,您都不可能處置郡主?”“是。”顧明淵的眸子裏古井無波。盈姍在久久的沉默後,迎上他的視線,麵容決絕道:“好,那妾身什麼都不求,不要位分,不要薪俸,不要賜號,隻要--隻要郡主來為妾身苦命的孩兒行個禮……”顧明淵原本以為她會借機邀寵,提些過分的要求,已經做好了若她太不知分寸便拂袖離去的準備,可沒想到,盈姍說出的是這樣的話。盈姍對上他疑惑的視線,扯扯嘴角,似是想笑,但最終也沒笑出來,她抽泣著,神情茫然而哀傷,帶著幾分認命與頹敗道:“是妾身沒用,妾身身份卑微,所以無力為那個可憐的孩子討一個真相。妾身不敢奢求王爺徹查此事了,不敢擾亂王府安寧,不敢冒問

犯郡主尊嚴,隻求您……您讓郡主來給那個無辜死去的孩子行個禮,送他上路,以慰他在天之靈……”她的姿態,已卑微到了骨子裏。顧明淵沉吟著,沒有說話。盈姍含淚望向他,嘴唇哆嗦著,突然繃直身體,如一把被拉到極致馬上就要折斷的弓,發出一聲痛苦的呼喊:“王爺!我再卑賤,孩子再卑賤,那也是您的骨血啊!”她頭發散亂,眼眶通紅,麵目都有些變了形,她是一個失去孩子的瘋狂母親。不期然的,一個時辰前,湖邊那個女子同樣瘋狂的表情衝入他的腦海--“陳盈姍的孩子就是我害掉的又怎樣!你真讓我惡心!你們都該下地獄!”顧明淵無限疲憊地長吐了一口氣,閉上眼,薄唇吐出一個字:“準。”

次日清晨,當子荷去傳了顧明淵的口諭時,雲羅冷笑三聲,她身邊的丫頭擔憂地扶住她的胳膊,卻被她擺手揮退。“子荷,王爺是叫我現在去給那位未出世的小世子行禮嗎?”雲羅咬重了“行禮”二字,冷傲而輕蔑。子荷默然點頭。“好吧,你等我去換一身衣裳來。”雲羅緩聲道,麵容沉靜地轉身回了內室。再出來時,她的一身裝扮卻驚了在場所有人。隻見她換上正紅色郡主吉服,頭戴金冠,足蹬宮鞋,脖子上掛著沉重的象征高貴身份的十八顆東海珍珠鏈串,那原本不屬於郡主的行頭,而是皇室和碩公主之物,是當初太後為籠絡她特意賞的,而雲羅竟把它也戴出來了。“郡主!你……”子荷身邊一個小丫頭低呼一聲,就想上前勸阻,雲羅卻目不斜視,以最孤高的姿態,挺然而立,一步步朝珍緋閣走去,她要為她沒有做過的事行禮道歉。隻是,道歉的方式將由她自己決定。與子荷同來的蔽詞另一名大丫頭子榆深覺不妥,疾步走去就想勸阻,卻被子荷攔下。“你別扯著我了!”子榆著急地低聲道,“你看郡主那樣子,是去道歉的嗎?明明是要跟王爺吵架去的!世子新喪,她怎能穿一身紅呢?”子荷垂著眸子,看不清眼底的神色,隻拉著她的手是緊緊的,“她是郡主。”一口細白的牙低而清晰地咬出這幾個字。那丫頭啞然,還想爭辯:“可是……”“沒有可是。”子荷吐了口氣,斷然打斷了她的話,目光悠遠地望著雲羅和她的下人浩浩蕩蕩離去的方向,一字字道,“她穿的是郡主的宮服,乃當朝皇太後所賜。”“……”子榆張著嘴,卻再也說不出話來。當朝太後賜下的吉服,穿著合宜與不合宜,又豈是她們這些小小婢子能置喙的?芳花園的花園裏,彩蝶一身縞素,帶著院裏的大丫頭支起桌子,鋪上白幔。因為小世子還沒有降生,所以連牌位都沒有,隻在桌上放了個盒子,裏麵裝著幾身給孩子做的衣裳,算是衣冠塚,聊表憑吊。盈姍哭得幾欲昏厥,若不是顧明淵扶著她,她早已摔倒在地。整個芳花園一片愁雲慘霧,而雲羅,就是在這個時候穿著一身大紅吉服,頭戴金冠,佩珍珠,率著一隊下人侍婢浩浩蕩蕩地進到院落。顧明淵看著她的裝扮被氣得臉色發青,“本王是要你來給世子送別,你這副打扮成何體統?”“王爺不是要我來送別的,而是要我來賠禮道歉的吧?”雲羅輕蔑一笑,兩手攏在袖裏,身姿挺拔,標準的貴女做派,好似所有人在她眼中都隻是螻蟻,她一字字道,“我倒是肯,隻怕折了陳氏和那個孩子的福祿。”“你閉嘴!”盈姍瘋了一樣就要朝雲羅撲過去,卻被顧明淵陰沉著臉攔腰抱住,她掙紮未果,回頭淒厲地哭喊道,“王爺啊!孩子不管做錯了什麼現在都不在了!他根本沒機會降臨到陽世了!郡主為什麼還要這般詛咒他!為什麼!孩子……我可憐的孩子啊……”那哭聲簡直刺到人的心裏。昨天下午雲羅在荷花池邊將他的心意與尊嚴狠狠踩在腳下的舊恨,與現在當眾頂撞完全不顧及他作為一個父親和王爺的感受的新仇,一起湧到顧明淵的眼前。男人的麵色陰沉如墨,神色卻是寡淡至極,他說:“你覺得陳氏和那個孩子不配嗎?本王卻偏偏要你行這個禮。來啊,按著她跪下。”隨著他的話音,兩名侍衛虎視眈眈地朝雲羅走過去。雲羅冷笑,忽然大喝一聲:“我看誰敢!”她從袖中掏出一卷金黃色的文書,當著所有人的麵展開--那是聖旨,是當今皇帝正式冊封雲羅為皇室郡主的聖旨--禦賜皇姓趙,上不跪公婆祖祠,下不跪王室宗親,鮮紅的玉璽印鑒便是至高無上的證明。“攝政王,你要謀逆嗎?”她盯著男人的眼睛,一字一句問道,每一字都似一把鋒利的刀,恨不能將他就此劈開,撕個粉碎。那一刻,顧明淵知道,他們兩個人之間再無轉圜餘地了,因為他再也不會對這個女人心軟了,他甚至連強留她在自己身邊的欲望都沒有了。若過去的念想隻會成為今日的問

恥辱與負累,那麼回憶還不如隻當作一場回憶,留待酒桌談笑說。顧明淵一步一步慢慢走過去,沒了方才冷淡的模樣,唇邊竟露出一點兒意味不明的笑,就這樣,緩緩地走到了雲羅跟前。他抬起手,握住了那聖旨,雲羅與他一起拿著,眼神決絕,沒有半分退讓,無聲地對抗。兩個人明明挨得那麼近,但顧明淵覺得,他們已經走遠了。“郡主身份高貴,已不適合留在王府了,本王明日會上朝請旨,讓皇上為你另擇府居住。”他說。“如此,甚好。”她說。他們有那麼長的過去,結束時,亦不過三言兩語。那一日,雲羅搬出了蔽詞。那一夜,子荷在為顧明淵梳洗完畢,準備退出去的時候,被男人叫住了:“今晚,留下伺候吧。”他靠在床邊,手裏拿著一本書,穿著白色的中衣,微閉著眼道。子荷的手猛一顫抖,手中水盆裏的水灑出了一些,她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用力深呼吸了幾次,才轉回身來,對顧明淵福身道:“是,王爺。奴婢--謝王爺恩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