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
這一場喧囂過後,蕭珍兒被顧明淵下令以滕妾禮草草下葬,顧文傑幾乎哭到昏厥,堅持隨行。高位妃子有的假惺惺隨了些銀子,有的為避嫌幹脆早早離開。值得一提的便是雲羅,她被蕭珍兒當眾指證,卻仿佛什麼事都沒有發生過一般,在眾人複雜的注視下,在顧明淵冷寒的目光中,拖著長長的曳尾裙,冷笑著翩然離去。靈兒扶著顧明淵轉回室內,子荷捧著安神茶跟在後頭,不住偷偷去看顧明淵,眼底隱隱有關切之色。靈兒注意到了,眸底閃過一道光,在進門的時候停下,對子荷淡淡吩咐道:“這裏不用你伺候了,我與王爺有話要談。”說著,伸手便拿過了子荷的托盤。子荷的手在半空中懸了片刻,終於慢慢放下,低下頭道:“是……”然後,一步步退下台階,為兩個人關上門。靈兒走進去,將安神茶奉到顧明淵手邊,用極輕的語音說:“王爺,您保重,小心身子啊……”好像生怕聲音大些會驚到他一般。顧明淵的神態疲憊,仿若一時間老了許多,胳膊放在桌上,手扶著額頭,眼睛微微閉著,眉峰緊皺在一起。靈兒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咬唇不知在想什麼,突然低頭跪地,“王爺,靈兒有罪,請您責罰。”顧明淵睜開雙眼,無奈道:“好好的跪什麼?你何罪之有?”“王爺,作為側室,妾身治府不嚴,沒有管束好妃子;作為母親,妾身疏忽,不能及時善導文傑。今日的慘劇泰半因臣妾所致,請您罷黜臣妾的位分吧,臣妾實在……實在愧對王爺……”靈兒流淚叩首。“好了,越說越不像話了。”顧明淵歎了口氣,坐直了,彎腰伸手扶住靈兒的肩膀,“本王知道你的苦,你雖有治府之權,卻無名分之實,約束底下並不方便。至於文傑……他生母健在時你這個養母大約也常常有心無力。本王並沒有怪你。”“王爺……”靈兒失聲痛哭,情難自已一般,抱住了顧明淵的雙腿。“行了,別哭了。”顧明淵難得溫和地安慰了她一會兒,待靈兒情緒平複下來,才微微用力將她拉起,“不要跪著了,起來跟本王說說話。”“哎,妾身失態,讓王爺笑話了。”靈兒擦擦眼淚,柔順地笑開,順著顧明淵牽引的力道在男人身邊坐下,柔弱無骨的手指放進他的掌心裏,問,“王爺想說什麼?”顧明淵漫不經心一般把玩著女子嬌嫩的手指,看不出情緒地問道:“罪婦蕭氏臨死前說的話你如何看?”“您是問……她指證姐姐是幕後人的事?”靈兒小心翼翼道。
問
顧明淵沉默地點點頭。靈兒抿抿唇,偏頭仿佛想了一會兒才斟酌著道:“我覺得僅以蕭氏臨終前模棱兩可的一句話,無憑無據,很難就這麼判定是雲羅姐姐指使蕭氏算計陳妃落胎,畢竟雲羅姐姐沒有這樣做的理由。”“哦,何以見得?”顧明淵低頭喝了口茶。靈兒掰著手,細數三大理由:“第一,雲羅姐姐雖然與陳妃有過口角,但姐姐位尊,陳妃實在不值一提,她若想處置陳妃大可以堂堂正正地來,不用做這些。第二,雲羅姐姐雖通醫術,可不見得就能調理好傑哥兒的身體,就算蕭氏是病急亂投醫,但用生命為代價去賭姐姐能治好傑哥兒還是太懸太險了……”她說得有理有據,顧明淵聽著麵色卻越發陰沉。是啊,雲羅曾與盈姍有口角,她內裏是極其孤傲的人,真能容得盈姍這種歌女出身的人頂撞她嗎?如果要出手對付盈姍,那麼堂堂正正和陰私方式又有何區別,總歸雲羅有恃無恐。而靈兒說的第二點更恰恰提醒了顧明淵,他在蕭氏說出那句話的時候就在思考,雲羅有什麼能力指使珍妃這樣的人做下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最後還一頭碰死?他隻記得珍妃的潑辣、不認命,卻忘了她還是一個母親,為了孩子大約可以做盡一切。而雲羅的醫術,他是知道的……腦子裏不期然回響起雲羅曾經的話:你強留我在此處,就不怕我把你全府毒死?這句話如魔音灌耳,不斷在頭腦裏回蕩,帶著重重的鈍痛。他覺得身體有些不舒服,明明還沒到戌時,眼前已經隱隱有點模糊了,他沉了沉氣,用內力強行壓下不適,對靈兒沉聲問:“那第三點呢?”“第三點啊--”靈兒拖長聲音,已為人婦的女子笑笑,竟顯出一絲少女的嬌俏,她的眼神澄澈而堅定,“因為我相信雲羅姐姐。不論我們之前曾發生過什麼,不論我們還能不能做姐妹,我相信她是絕對不會對一個未出世的孩子下手的。”她輕輕舒了口氣,眼神望向窗外,仿佛在懷念什麼,“姐姐她……本性是個善良的人啊……如果我當初……”當初什麼?那聲音太低,顧明淵已聽不清楚。他靜靜地望著眼前的女子,心底有個地方慢慢變得柔軟。她其實很不容易呢。被自己欺騙著,強迫著,背叛了自己的姐姐,午夜夢回,顧明淵偶爾見過她靜靜起身,在窗外低低抽泣,她是不是在後悔?靈兒與曾經的他是多麼相似,明明無法靠近雲羅,卻還對雲羅有著無限的期冀與信賴。隻是如今的他已經不敢再像靈兒這般,敢肯定地說一句:姐姐不會這樣的。現在的雲羅太陌生,太瘋狂,連他都不知道她到底能做出什麼樣的事來了。但他不會深究下審
去,也無法深究下去,證實雲羅害死了陳氏肚子裏的孩子根本毫無意義,他能拿她怎麼樣呢?他可以讓雲羅去給那個孩兒賠命嗎?他與眼前這個女子,分明心牽著同一個人……顧明淵握緊靈兒的手,用力放在自己的膝上。“啊……”靈兒出神著,好像剛反應過來似的,低頭不好意思地一笑,抿嘴道,“看臣妾,真是沒規矩,當著王爺還走神……”“無妨。”顧明淵搖搖頭,看外麵天色也不早了,溫聲道,“今日發生這麼多事,你且回去早點休息吧,別想太多。”“是,王爺。”靈兒柔順地站起來,幹脆地應道。這就是她與其他妃子的區別,從來不會追問顧明淵會不會過去用晚膳或者過夜--他去,她歡天喜地;他不去,她安於自然,這也是顧明淵最近發現她的又一討喜之處。男人的神色又柔和了幾分,主動起身牽起她的手,將她送到門口,如尋常人家說家常一樣,娓娓道:“文傑那孩子我以前疏於管教,是有些不懂事,但如今他生母都去了,以後也不會再有那些傻念頭了,你多體諒點,好好教導他,孩子長大了會孝順你的……”“王爺,您說的是什麼話--”靈兒跨出門檻,停在台階處,側身嗔怪地看了顧明淵一眼,“文傑是您的兒子,難道就不是我的?孩子都是父母前生的債,不論他心裏愛我還是怪我,我都會全心全意待他……”“好。”顧明淵拍拍她的手,看著她離開。他相信靈兒會善待那個孩子,畢竟文傑也是靈兒後半生的希望。可是,那樣一個注定不能繼承爵位的兒子,於他而言又有多大益處呢?他久久地站在回廊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濁氣,轉身回屋。子荷輕手輕腳地跟進來,問他是否要傳晚膳。顧明淵沒什麼胃口,搖了搖頭,默然片刻,又問道:“郡主……回來了嗎?”子荷神色黯然下去,福了福身答道:“回來了一下,又出去了,跟著的下人說是往荷花池方向走了。”“哦……”顧明淵微微頷首,又閉上了眼。子荷抿抿唇,垂眸掩飾住失落,靜靜退出屋子。顧明淵在房裏坐了會兒,喝完了一壺竹葉青,酒意上來了,漸漸覺得屋裏氣悶坐不住,便打開房門走了出去。他才一邁出去,銀衣衛就無聲無息地走過來,遞上一張字條。顧明淵打開一看,怔了一怔,隨即竟搖頭笑了出來,卻是蒼涼。
問
今天到底是什麼日子?居然連繡心都死了。他明明那樣憎惡那個女人,明明以前恨不得親手殺了她,可是這個日子裏,他收到這個消息竟一點兒也不覺得開心。揮手斥退了想要跟隨的侍衛、下人,男人穿著一襲絳紫色王服,獨自走在這偌大的攝政王府裏,外頭仍是夏末,而這座府邸卻好似已入了秋,園裏的花顯出了頹勢,樹上有泛黃的葉子隨風卷落,周圍那樣安靜,隻有颯颯的風聲。他遠遠看到了梁氏曾經的院子,他走過了靜妃的院子,他看到下人仆從正拿著木板朝珍緋閣走,準備將珍妃的院落封掉,明和院落外的石子路上已長起了青苔,還有敏敏……那個以前他不怎麼重視的女兒,她有一個同樣存在感薄弱的母親,好像半年前已經抑鬱而亡了……死了,死了,都死了。這個王府,已經空了那麼多,熟悉的人越來越少了。方才靈兒帶來的那丁點慰藉與溫暖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縈繞在心頭的一句話--衣不如新,人不如故。那些年在戰場上浴血奮戰,在朝堂上陰謀拚殺,到底是為的什麼?為何到現在,他竟連個說說知心話,聊聊過去開心或不開心的事的人都找不到了?他的妻子,孩子,都沒有了,到底為什麼在努力,他到底想要什麼?不知不覺間竟走到了荷花池的入口,清風微微,吹動一池荷香。遠遠地能看到一個穿著淡綠色衣裳的女子坐在秋千架下,神情淡漠,隨著秋千的晃動而前後搖擺,仿佛隨時會化風離去。顧明淵怔怔地看了一會兒,慢慢地走了過去,那動靜驚動了雲羅,她停了下來,仍坐在秋千板上看著他。顧明淵與她長久地對視,彈指一揮間,卻仿佛已走過了許多年。一時,有許多話不知能從何處說。最後,他擠出幹澀的問話:“為何一個人在這裏?伺候的下人呢?”雲羅嗤笑一聲,收回視線,目光悠遠地望向遠方,“我以為王爺是來興師問罪的。”“我若是問,你會認嗎?”顧明淵麵無表情道。雲羅揚眉,挑釁一般道:“你覺得呢?你相信蕭氏的話?”這樣的針鋒相對,這樣的互相試探,讓顧明淵打心眼裏覺得無限疲憊……夠了,夠了,還不夠嗎?他深深地歎了一口氣,越過雲羅,走到湖邊負手而立,視線沉沉地望著鼓樓,“雲羅,這一輩子還有很長,你真要與本王這樣過下去嗎?”
審
雲羅抿緊唇,麵色冷然,沉默不語。顧明淵回過身來,一步步走到雲羅身前,高大的身形在她眼前投下一片暗影,他一字字問:“不論你願不願意,本王不願意了。”這個男人,終究示弱了。在這個無限寂寞孤獨的時刻,在他惶然駐足,覺得物是人非的時候,驀然回首,他最希望得到的竟還是雲羅的愛。他說:“雲羅,罷手吧。不論過去我們發生過什麼,不論誰對誰錯,我們今日一筆勾銷,從今天起,一切從頭來過。蕭氏的事情你想要說就告訴本王,不想說我也不勉強,但本王希望從此時起你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實話。本王不懼怕真相,隻要你能給我一個溫和的理由。”“什麼算……溫和的理由?” 顧明淵安靜地回過身,微微彎下腰,平視著她的雙眼,就如同多年前她還小,他還在無條件地愛護著她時那樣,“你一直都知道的,不是嗎?本王對你的容忍幾乎是沒有底線的,隻要你的出發點是因為愛,而不是恨。”伴著這一句低語,骨節分明的大手握住了她的小手,雲羅抬起頭,看向了他。那漆黑的眸子裏仿佛一潭神仙池,能將人吸進去,她的心酸澀得厲害,不知該喜還是該悲。這個站在豐啟最高峰的男人,他最無情,也最多情。他認輸了,他不介意她做任何事,哪怕她手刃他期望已久的子嗣,隻要她願意承認自己是因為愛他,因為嫉妒才做出這樣的事,而非是因為恨這個人,這座府。他對她的包容太深沉厚重,可他對她的信任了解卻太稀薄,他根本不懂她是個什麼樣的人。隻是她不打算解釋這些,她知道顧明淵想聽的也並不是這個,他希望得到的答案隻有一個,但她能給他嗎?上天早已在他們二人之間劃下了一條難以逾越的鴻溝,他對她伸出手,她已不知該如何跨過--跨過裏麵無辜枉死的母親、太後趙雅、王妃繡心,還有她曾經的姐妹靈兒……雲羅沉默著,久久沒有回答,手卻一點點從顧明淵的手心裏抽出,顯出一種無聲的抗拒。顧明淵盯著她的手指慢慢與自己分開,那輕微的摩擦幾乎可以忽略不計,卻在心底帶來鈍痛,就在她的手指即將徹底離開他的一刹那,他眼神一暗,再次做出了他平時想都不會想的事。那個自負到極致的男人,緊緊抓回她的手,牢牢扣在自己的手心裏,用近乎懇求的語氣,低沉沙啞的嗓音道:“雲羅,給我生個孩子吧。如果你願意,這王府未來誕生的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