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審問(1 / 3)

“把陳妃摔倒時她身邊的奴才都帶上來。”顧明淵坐在寬大的太師椅上,眉目陰沉,整個人仿佛一把出鞘的劍,冷凝鋒利。以彩蝶為首的幾個婢女太監渾身髒兮兮地被拖上來,許是因為靈兒交代過不許用刑,他們身上倒是沒有傷痕,隻是似乎怕極了,從跪下開始就不停在哆嗦。顧明淵不斷轉動著白玉佛珠,似是要通過這個動作讓自己鎮定下來,他淡漠的視線在下麵人頭上一掃,最後落到彩蝶身上,沉聲道:“把你知道的都給本王說出來。說錯一個字,本王就扒了你的皮。”淡淡的語氣卻帶著駭人的殺氣,彩蝶的手顫抖了一下,險些趴在地上,她深深磕頭,帶著哭腔道:“回、回王爺,奴婢真的不清楚是誰做的,奴婢當時扶著娘娘在湖邊的青石子路上散步,娘娘不知怎的就滑了一跤,整個人重重地跌倒了……”顧明淵看向身後的侍衛,那侍衛對他微微點頭,而後上前一步,雙手奉上幾顆琉璃珠子,低聲道:“這是銀衣衛在娘娘滑倒的地方找到的。”顧明淵視線陰沉地拿起一顆珠子,隻見那寶石呈現青中帶藍的顏色,若是撒在青石子路的縫隙間,確實讓人防不勝防。他的胸膛劇烈起伏著,突然發怒,將那珠子狠狠擲在地上,“查!去給本王查這是哪裏的東西!”那脆東西彈跳幾下便到了文傑奶娘身邊,差點打到奶娘的頭。她驚呼一聲,忍不住顫巍巍地將頭垂得更低,視線的餘光卻突地掃到了身邊的珠子,隨即一愣,輕輕“咦”了一聲。顧明淵注意到她的樣子,眯了眯眼,森冷的視線定在她身上,問:“你認識這個?”壓抑的語調,仿佛山雨欲來。那婆子怕得話都說不利落了:“王爺明鑒,奴婢真的、真的什麼都不知道……隻是,隻是隱約記得好像在傑哥兒荷包裏見過……”顧明淵瞳孔劇烈變色,刀鋒一樣的目光猛地射向流珠!流珠接觸到那視線就跟被雷劈中一般,下死力拚命磕頭,哭著道:“王爺!我們娘娘對您和傑哥兒都是十足的心,把王府的事看得比什麼都重要,她是絕對不會傷害未出世的小世子的!您千萬別冤枉了娘娘啊,她會冤死的啊……”顧明淵想到方才在屋外聽到靈兒急到要去闖宮的話,心裏的懷疑多少淡了些,隻是臉色依舊陰沉不變,問:“傑哥兒是由你家主子教養著,他一應物品也都是由你們主仆準備的,若不是你們給了他那東西,文傑一小小孩童敢出去偷了珠子撒在青石路上害人?混賬東西!”流珠好似說不出話來,隻流著淚拚命磕頭。

靜默中,顧明淵的心腹侍衛低頭想了想,卻再次走上前,小聲道:“王爺,二少爺昨兒個去過珍緋閣。”顧明淵抬頭,冷然的視線看著侍衛,侍衛對他輕輕點頭。顧明淵沉了沉氣,說:“把這珠子送去府庫查,看是哪裏來的,又是從哪裏出去的。”侍衛帶回來的消息在意料之外,卻也在情理之中。府庫記載:豐啟五年,庶妃蕭氏晉封側妃,賞賜金銀珠寶若幹,其中就包括一盒翡翠琉璃珠。而蕭珍兒的貼身丫鬟也在被打得半死後招認,她曾經被蕭珍兒指使著找出這盒珠子,就在文傑過來的前一天,而在二少爺走後,這盒珠子也不見了。顧明淵拿著那書冊,還有書冊裏染血的供狀,指甲深深用力,顯出瘮人的白,半晌之後他獰笑開來:“把蕭氏帶過來。”無關的奴婢已經被拉了下去,蔽詞正廳內難得眾妃齊聚一堂,但是無一個人敢再花枝招展故意引王爺注意了,全是怎樣素淡便怎樣打扮,繃緊臉力圖不被顧明淵的怒火波及。一個時辰前陳盈姍徹底落了胎,劉太醫和後來趕來的章太醫費盡一生所學,終於勉強護得母體平安。章太醫說隻要好好保養,以盈姍年輕健康的身體很快就會再次為顧明淵懷上一個孩子。 但盈姍顯然不接受這樣的安慰,在屋裏哭得慘烈。“孩子!我的孩子!”那撕心裂肺的哀泣傳遍了整個王府。顧明淵的胸膛劇烈起伏著,在見到蕭珍兒的一刹那,他控製不住地將手裏的茶杯用力扔出去,兩個字從細白的牙縫裏擠出去,帶著金屬摩擦般讓人耳根發酸的聲音:“賤人--”“砰!”茶杯準確地砸到了蕭珍兒的額頭上,碎裂開,尖銳的瓷片紮破了她的皮膚,一道蜿蜒的血液流了下來。蕭珍兒顫抖著手摸了摸,低頭一看,眼前一陣眩暈。靈兒別開視線,仿佛不忍看眼前這一幕。才踏入門的顧文傑哭著撲上去,擋在蕭珍兒麵前,對顧明淵哭求道:“父王,你為什麼要打母妃!為什麼要打母妃!”“不學好的東西!居然敢毒害自己的弟弟!那個哪裏是你的母妃!你的母妃是靈兒!”顧明淵怒氣勃勃,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子,“啪”地一拍桌子就站起身,一腳蹬上文傑的肩膀!“啊!”瘦小的身體被踢了起來,饒是顧明淵留了勁兒,顧文傑還是被踹了個跟審

頭!再爬起來時,咳咳幾聲嘴邊流出了血。“不!”蕭珍兒下意識伸手,想要把兒子護在自己身後,而靈兒卻比她更快,一個箭步過來便跪倒在顧明淵腿邊,緊緊抱著他的腿,絕望地大喊:“王爺!文傑還小,您要打就打我吧!”“滾開!我今天要打死這個不孝子!小小年紀就敢殺害弟弟,將來豈不是要殺母弑父!”他狠狠推了一把靈兒,卻又被靈兒不怕死一般緊緊纏了上來。“王爺--您的傷心我都懂……但是您已經失去了一個孩子,難道連僅剩的這一個都不要了嗎?”她的眼淚流了滿臉,哭得嗓子都啞了。這一句話,仿若誅心的劍,穩穩當當地插入顧明淵的身體,男人偉岸的身軀頭一次顫抖了……屋裏靜得連一根針落地的聲音都能聽到,靈兒與蕭珍兒都擋在顧文傑身前,臉色慘白而緊張,其他妃子也緊繃著身體,不敢發一言。也不知過了多久,顧明淵微微一晃,閉了閉眼,緩緩回到座位上坐下。“蕭氏,你慫恿文傑在陳妃平日散步的路上撒下琉璃珠,導致陳妃流產,現在人證物證俱在,你可認罪?”伴著這一句話,侍衛沉默地走過來,在蕭珍兒腳邊丟下府庫登記冊,琉璃珠子,還有珍妃貼身丫鬟的口供。蕭珍兒抖著手,將地下這些所謂的人證物證一樣樣拿起來看,目光從呆滯到憤怒。終於她慢慢放下,抬頭看向跪在她前麵的靈兒……她被那個賤人陷害了!按照徐靈兒說的,現在這種種證據都應該指向雲羅才對!她真傻,居然會相信這個賤人的話,相信自己隻要幫她辦事,她就會放自己出來,甚至得回兒子……徐靈兒根本是在利用她!現在甚至還想殺害她!耳邊不期然響起她與徐靈兒的對話--“若你狡兔死走狗烹將我出賣,我怎麼辦?”“至少那時你也在王府,還有可以向王爺揭發我的機會,而不是在哪個窮鄉僻壤的別院裏……”當時,就是這句話打動了她。哈哈哈,徐靈兒,你當我不敢嗎?熱血湧上蕭珍兒頭頂!她不顧一切地朝前膝行兩步,“王爺!妾身冤枉!”她要告訴顧明淵,雖然她是讓文傑撒下琉璃珠的人,可指使她的人是靈兒!就算顧明淵治了她問

殺害世子的死罪,她也不會讓靈兒幹幹淨淨地摘出去!而幾乎與她的話音同時,是靈兒的一聲悲愴哭喊:“王爺,千錯萬錯都是臣妾的錯!若不是臣妾不肯早些讓傑哥兒多去探望蕭妃,她也不至於在怨憤之下做出這種報複行徑!臣妾身為治府側室,上不能為王爺護佑後嗣,教好孩子,下不能及時排解後妃怨恨,以致釀成大禍,請王爺治我的罪吧!可……可傑哥兒隻是六歲稚童,他懂什麼呢?請王爺念在後嗣稀薄的分上,處置我和蕭妃,饒過文傑吧!嗚嗚……”她流著淚,深深叩首在地。蕭珍兒眼睛怒視暴漲,簡直要滴出血來,這個女人居然敢顛倒黑白到這種地步!胸腔一股氣直衝頭頂,她幾乎要生生暈厥過去!也就在這凝滯的一瞬間,流珠已哭著跪爬過來,抱住靈兒哀泣的身體,對顧明淵不住彎腰,流淚道:“王爺,您別處置娘娘,一切都是奴婢的錯,是奴婢辦事不經心才沒有看好二少爺……娘娘真的不容易,她在之前的事兒裏傷了身子,這輩子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了,她真的將二少爺視如己出,二少爺犯了錯她比誰都內疚自責……”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蕭珍兒,那一刻,好像她的思想和魂魄都脫離了身體,浮到半空中,看著下麵這一場可笑的鬧劇。靈兒咳嗽著,那嬌柔的話音仿佛在自己身邊,也仿佛是從遙遠的虛空傳來--“王爺,臣妾沒用……臣妾曾向您發誓,終其一生隻要傑哥兒一個孩子,一定將他教養成才,可沒想到在他心智未成熟時就已行差踏錯……您把我和傑哥兒一起發落到莊子裏吧,若是還不解恨,您就把我們娘兩個一起殺了好了……反正,反正傑哥兒現在這樣我這輩子也沒別的指望了……”她眼睛裏噙著淚,微微仰著頭對顧明淵道,說著,還笑了一下,淚珠滾落,淒美無比。蕭珍兒緩緩閉上眼,嗓子發出古怪的笑音,那笑和著血,又被咽了下去。原來是這樣啊,這就是靈兒的底牌。這個女人根本沒有懷孕,她從頭到尾都在騙自己,她也根本不擔心自己會出賣她,文傑就是她最大的保障。此時此刻,隻有靈兒保住了,被顧明淵顧念著,才有可能讓文傑平安無事,因為靈兒把她自己和文傑綁在了一起。至於她蕭珍兒?嗬嗬,當然是認罪受死了。什麼?不甘心受死?她還有什麼可不滿的?靈兒連臨終的安慰之言都說了啊--原來她根本不能生,她就沒有懷孕,文傑會是她這輩子唯一的兒子,自己還用擔心她不傾盡全力,像今日這般使盡陰謀詭計將文傑推到那個他所能到的最高位子上嗎?而作為一個母親,見到兒子安好,還有什麼不滿足的?

徐靈兒,簡直就是一隻披著人皮的惡鬼,她到人間謀算人心,害人性命,食人鮮血,有恃無恐,她攥著的最大利器就是--母愛。她賭自己不會在這時候還拉著文傑一起去死。可笑,可惜,她還真賭對了……做出這個決定沒有用多少時間,當蕭珍兒再次睜開眼時,方才眸底的憤怒瘋狂,就如被冬雪冰住的霜一般,冷凝住了,餘下的是隻有無盡的涼薄的霧,遮住了她的眸,也擋住了她的心。“王爺,您痛苦嗎?失去孩子您心痛嗎?”她輕輕地問,還帶著一點兒笑。顧明淵看著她的眼神是無盡的鄙夷和憎惡,一言未回。而到了此時,珍兒也已經不需要他的回答了,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自言自語一般道:“那你又知不知道,在你把我和文傑強行分離的那三百多個日日夜夜,我有多麼痛苦難挨?我就是要你也嚐嚐這錐心之痛--一個陳盈姍根本不夠,我多想留在你身邊,把所有要給你生孩子的女人都弄死……”顧明淵臉上的青色幾乎要掩飾不住,陰鷙的目光動也不動地盯在蕭珍兒身上,嘴裏的話卻是對著侍衛說的:“你們就任賤婦這樣瘋言瘋語?”侍衛嚇了一跳,忙不迭地衝過去要堵蕭珍兒的嘴,沒想到蕭珍兒動作更快,早在顧明淵話音一落的刹那,就猛地拿起身邊一塊茶碗碎片,瘋了一樣朝周圍揮舞起來,聲音尖厲道:“誰都別過來!別過來!”“啊--”妃子們嚇得四散退後,幾名侍衛也下意識護到了顧明淵、雲羅,還有幾位側妃跟前。蕭珍兒癲狂一樣笑著,腳下踉踉蹌蹌地在屋裏轉圈,看著這些被她嚇得花容失色的妃子,看著自始至終都好像事不關己,卻坐在最高位置的雲羅,看著麵目冷然的顧明淵,她曾經的夫君……最後,她的視線落到了與她最親密的人身上,她的兒子。文傑望著她的眼神沒有往日的依戀,也沒有敬慕,隻有恐懼,他被那個女人抱緊在懷裏,還下意識往後躲,好似那個女人能給他提供一個安全的港灣一般。他在怕什麼?怕她嗎?她是不會傷害他的啊……蕭珍兒怔著,望著,舉著碎片的手都在發抖,心髒猶如被一隻手狠狠攥緊,酸痛得厲害。罷了,罷了,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今天是她技不如人,落敗了,總歸要一死,兒子以後有人照看總比無人看顧的好。哪怕,照顧他的人是他的殺母仇人。蕭珍兒絕望狠厲的眼神死死盯向靈兒,若她敢虧待文傑,自己就是做鬼也不會放過她!

靈兒麵容淡淡的,隻是又將文傑摟得緊了一些。得到這無聲的保證,蕭珍兒笑開,流著淚,大約也沒什麼不放心的了。這一生,她從官宦之女到王侯之家,享盡了常人一生難以想象的榮華富貴,卻也付出了常人難以企及的心血謀算。而她,本來是不擅長這些的啊……記憶在這短暫的時間裏出現了混亂,她想到了自己幼時嬌俏地倚在父親膝頭,不準他出去公務,要他在家裏陪自己遊戲……想到她亭亭玉立時,被太後叫進宮中賞花,一回眸撞入那個男人的眼……想到自己被他執起了手,溫柔繾綣地說此生不負,許以高位,青雲直上……她本以為自己在臨死前的一刻會希望,若時光永遠停留在那風光榮耀時該多好,可此時此地,她分明想回到幼時家裏那棵大槐樹下,再坐在父親的腿上,聽他唱一段詩話。下輩子,不願再進帝王家。蕭珍兒突然扔了碎片,在眾人的驚呼中,一頭狠狠撞向牆壁。女人們都捂住了眼,隻有文傑在一聲慘叫後,連滾帶爬地從靈兒懷裏掙脫出來,奔向了她……“母妃!母妃你怎麼了?求求你起來,你起來啊!嗚嗚……”那孩子,哭得那麼傷心。在這個時候,大約隻有他會為自己的離去而難過吧。她吃力地抬起手,摸向兒子的頭,他還那麼小,那樣脆弱。他身體不好,天賦不高,又不得父親喜愛,自己死後這偌大的府邸裏便再沒有一個真正關心他的人了……登上小王爺的路艱且險,隻靠著徐靈兒那個賤人,真的能護持著她的孩子一路攀上去嗎?蕭珍兒的眼淚流出,心痛得難以抑製。她望向遠處的徐靈兒,眸底閃過陰霾決絕,她就再送這女人一份禮物,也算最後能為兒子做的事了……蕭珍兒嘴角浮起笑容,用盡最後的力氣,顫抖著抱住文傑,而後,朝著雲羅的方向硬撐著發出低低的哀求:“郡主,你要我做的事我都做了,請你……請你信守諾言……”一句話,震驚四座,顧明淵不可思議地望向雲羅,其餘妃子也是且驚且懼,隻有靈兒……透過蕭珍兒漸漸模糊了的視線,依稀能見到那個女人唇邊浮起了淡淡的滿意笑容。嗬嗬,她忽然想笑,大約連自己臨終會甘願被利用也在那賤人的算計之內吧?她大概真是不適合這裏的,幸好,她要離開了,去自由的地方……蕭珍兒的眼前漸漸昏暗眩暈,唇角勾起,手緩緩滑落……“母妃!”孩子的哭聲在那一刻響徹天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