隊長麻三福說好請的時間,告辭了。伍生要送,麻三福不讓。兩人拉扯著到了院外,麻三福執意不讓伍生遠送,伍生隻好悻悻掉頭,走幾步又折身出去,正好看見麻三福進了下麵院門。這下伍生的心不安了,坐在小坡的樹下,雙眼發呆,直直盯了那院看。
這個上午,伍生看見麻三福紅著臉打下麵院門走出來,麻三福的臉不是一般的紅,是血紅。伍生甚至看見了上麵的血印,聯想到剛才隱隱約約聽見的打鬧聲,伍生算是明白了。明白了的伍生並不開心,盡管麻三福沒得成,伍生想,總有一天麻三福會得成。後來伍生看見了她,她從屋裏走出來,站院裏,不望天,也不望地,目光空空的,惆悵得沒個著落。伍生心裏忍不住唱道,我的天呀、我的天呀,你這般如何叫人放下心來,還不如我和你豁出命來。
後晌麻三福請卷,伍生果然看見麻三福臉上開了幾道血口子。有一瞬他的心裏特快活,這溝裏麻三福不知睡了多少女人,這回總算有人給他難看了。快意剛閃臉上,心一下暗了。因為麻三福說,牛日的騷娘們,鞋給做哩覺不讓睡,成心折騰人哩。
伍生頓然想起那雙鞋。其實伍生是有機會得到那雙鞋的,有次到下麵院裏借東西,看見那人納鞋底,一看就不是納給自家男人的,她男人個矮,腳自然小,那鞋跟伍生的腳一樣大,伍生當時心動了一下,不過等她真要送鞋時,伍生沒敢要,氣得她把鞋扔到了豬圈裏。
伍生很後悔。溝裏女人是輕易不給別的男人送鞋的,要是送鞋,就是心裏有你了。
伍生誤了人家一片心。
麻三福家人黑壓壓的,支書一家端坐炕上,很威嚴。瘸兒子跨炕沿上,叨著煙,眼裏有股不屑。麻三福的丫頭風蘭倒是熱情,張羅著炒菜。伍生哪有心思吃,腦子裏一直是麻三福那句話。到現在他才明白麻三福還沒睡上,既然麻三福還沒睡上,溝裏其他男人肯定也沒睡上,那溝裏的謠言就是假的,什麼她是千人跨萬人騎,什麼她是母狗叉腿方便得很,都是假的,都是溝裏人編排出來糟蹋她的。伍生想到這,就為自己的輕信自責,懊悔,甚至氣惱得想扇自己一頓嘴巴。
這天的卷唱得很一般,主要是伍生開小差,老是集中不起精神。伍生不想這樣,尤其支書在場,他想唱得更好些。可思想由不了他,他控製不了思想。眼睛在卷上,心卻在那院裏,唱得有些跑調,平日很拿手的哭五更,哭到三更時就跑了調,害得下麵的人沒法和,誰都睜大了眼瞪他,心想伍生怎麼了,居然連五更都能哭錯。隊長麻三福更是著急,都有點想罵伍生了,他可不想在支書親家麵前丟麵子。直到梁山伯與祝英台曆經曲折,在陰間擁成一團,伍生的感情才調動出來,縈回萬轉,句句揪心。一聲哎呀呀,總算找回了自己,眾人立刻興奮起來,和著他,應道,這世間怎容下苦命的你我,莫不如化成蝶再也不分開。
年的氣氛因了伍生被熏熏的點燃,溝裏人過年再沒啥愛好,隻有這一年一唱的卷,才是他們的最愛。有些卷盡管誰都能倒背如流,平日也能哼哼兩句,可正月裏唱跟平日不一樣,伍生唱跟自個哼更不一樣。家家戶戶像是盼親戚一樣盼著伍生。伍生這家唱完又到那家,把自個的年唱成了一條滾滾不息的河。丫頭小小終日陰著臉,不理他,也不做飯,伍生隻好吃百家飯,牛月英也跟著吃百家飯。直唱到正月出去,溝裏人總算過足了癮。
伍生期待的事一直沒有發生。
下麵院裏靜悄悄的,沒一點請的動靜。
下麵院裏的叫臘梅,很好的名字。十八上嫁到溝裏,換親,男人叫光路,人長得矮,一隻眼斜著,人稱斜眼子。成親那年伍生的丫頭小小已三歲,著實頑皮,嚷著要看新娘子,伍生抱她到下麵院裏,去湊紅火。其實伍生是貴客,紅白事上都坐上席,跟隊長麻三福一樣。那次不知咋了,他不坐,站在院處看。新娘子的一舉一動盡收眼底,回來就忘不掉。
伍生跟臘梅並沒說過幾句話,一巷之隔,像是萬水千山,平日見麵也很少打招呼,匆匆掠一眼,誰都勾下頭,或是快快走開,或是摻到人堆裏說話去了。就是那一眼,反讓人覺得裏麵盡是東西,整夜地琢磨不透。後來有幾次,伍生聽見下麵院裏的哭嚎,知是斜眼子打臘梅了,斜眼子是隊上的車把式,平日不在,趕著大車給隊裏運東西,一回來就打,一打臘梅的叫聲就響出來,叫聲穿過黑夜落在伍生心上,伍生的心就開了口子,再想補,難了。
伍生記得最清的說話有兩次,一次是在學校,他上完課,走出教室,猛見臘梅站外頭,剛想喚,就聽臘梅說你的聲音真好聽。臘梅說完就走了,伍生愣怔很久,猛感覺心裏熱熱的。還有一次是唱卷,在屠夫山蠻子家,唱的是四姐卷。那晚伍生唱的真好,自己哭了不說,把整個屋裏聽卷的人都給惹下了淚。方四姐忍受不了餘妖婆折磨,想自盡,站在慢天大雪下,手拿白綾,向蒼天傾訴心中的苦恨。忽然雷聲大做,寒冬響雷,天公悲憤。伍生縱然放開嗓子,叫一聲蒼天你可有眼,變成鬼我也要鳴屈叫冤。伍生頓了下,故意留一段空白,抬頭見一地的人淚水漣漣,臘梅一雙杏眼更是婆挲,癡癡望著他。伍生來了靈感,忽然改了詞,以天公名義唱道,你這般苦這般冤我實不忍,恨不能一聲雷將狠毒人一命勾魂,隻歎你弱女子無助無力,變成鬼也同樣遭惡鬼欺淩。伍生還唱著,下麵的臘梅早已捂住鼻子跑出了門。
那夜唱完,伍生執意沒讓屠夫山蠻子送,一人走出院門,就見慘淡的星光下立著個淚人。伍生輕輕走過去,遞上手巾,說擦了吧。臘梅擦了淚,蒙蒙望他一眼,淒淒道,你唱得我心痛。伍生很想說我是為你唱的,卻又沒敢,隻是癡癡凝望住她,心裏一片濕。從山蠻子家到臘梅家平日走幾分鍾就到,那夜兩人走了一個時辰。到了院門口,伍生忍不住想攬她一下,臘梅也哀哀期盼著,伍生剛要伸手,就聽自家院門口響出驚天動地一聲喊,伍生——!
伍生揣著一腔相思上了路,他要到溝外去唱。伍生很不想去,無奈答應了人家。唱到現在,伍生忽然很矛盾,不知道這樣唱為了什麼,難道僅僅為了讓溝裏人過年?好像不是。伍生隱隱覺得自己是另有目的的,但又看不清那個目的。伍生很痛苦。這是以前從沒有過的,以前唱卷很單純,自己愛唱,溝裏人愛聽,伍生就覺得足了。現在不同,他最想給唱的那個人聽不到,伍生就覺唱卷一下失去了意義。
伍生在溝外一直唱到二月十四,忽然不唱了。不是溝外沒人請,請他的人還排隊哩。是伍生自己不唱了。不想唱的原因是他聽溝外人說,這段日子溝裏有唱卷聲,夜半時響起,就在伍生家附近,很悲,很淒,拉著伍聲的調兒,一字一顫,甚人刹人。不過唱卷人是個女的,溝外人問他是不是女兒小小。伍生一聽就斷然做出決定,他要回溝裏,他要到下麵院裏去唱,不管她請還是不請,他都要唱。
十五這天,伍生回到溝裏,意外地碰上臘梅。這是天意。伍生覺得很多事都是天意,跟卷裏唱的一樣,一切都是因果,一切都是輪回。比如斜眼子讓石崖壓死,修水庫的人那麼多,趕大車的那麼多,為啥單就把他給壓死。比如牛月英瘋癲。溝裏練功的人那麼多,想當神仙的人那麼多,為啥單就她給瘋了?莫非這都是天意,天意讓他跟下麵院裏的有點什麼,有點什麼呢?伍生想了好久,還是想不出。他是溝裏受人尊敬的人,總不能也學麻三福那樣偷雞摸狗?他是老師,又是唱卷的人,總不能不顧不管去跟她有吧?伍生很矛盾,矛盾的伍生真想不當老師不唱卷了。
伍生看著臘梅,臘梅也看著伍生。溝裏很靜,離村子還遠,沒人會在這裏出現。她為啥能出現?難道知道他要來,難道在等他?伍生很快給自己提了幾個問題,又一一否定了。因為臘梅說話了。臘梅說唱完了?臘梅又說我回了趟娘家,碎蛋想他舅舅,我把他送了過去。
臘梅說完就走了,走的很快。這麼好的機會,她要是跟自己一道走走多好呢,可她沒,一個人走了。伍生望住臘梅的背影,怔怔的,呆呆的,腦裏忽然晃過那片白,那片生白,那片月白,白得讓他心醉,白得讓他想死。
伍生想了一後晌。終於不想了。他要付出行動。早早吃過飯,早早喂好雞,拾掇好一切。等天黑。這時伍生已很堅定了。
雪開始落。真是天意。風雨送春歸,飛雪迎春到。雪是世上最懂情的,雪又是世上最刹人的。紛紛揚揚的雪,一下把伍生的心扯遠了。
天說黑就黑,伍生捧著卷,四姐卷,出了院門下了坡,在雪中行走。伍生心很熱,臉更熱,這是他第一次主動去為一個人唱卷,這也是他最後一次唱卷,他已決定,唱完這次說啥也不唱了。他再也不讓人尊敬了,再也不讓人當典範了。
院門虛掩著,伍生輕輕一推便開了。伍生這下明白了,她在等,怪不得路上要說碎蛋送到舅家哩,原來話中有話呀。伍生心更熱了,臉更燒了,躡手躡腳到堂屋前。燈亮著,油燈的光朦朦的,勾出一個影兒,那影兒一直在伍生心裏,藏了五年了。伍生站到堂屋門前,平靜了下自己,堅定了下自己,把氣出勻了,把心放穩當了。才伸手揭門簾。門又是虛掩著的,隻一推,嘩地開了。
女人端坐炕沿前,很平靜。望見伍生,臉動了下,飛出一朵紅。伍生手一抖,卷差點掉下來。地下擺著方桌,桌上獻著盤,放著表紙。伍生點香,磕頭,燃表紙一一做了。女人喁喁道,上炕吧。伍生上了炕,炕桌上擺著白饃,茶杯裏的茶冒著熱氣,熱氣映住了伍生目光,女人的臉色在熱氣中蕩漾,幻化成蝶的顏色。女人盤腿坐炕上,麵對著伍生。燈光隔開他們,像給他們中間拉了道帳子。
伍生開始唱,四姐寶卷才打開呀,阿彌陀佛,諸位神靈請上天呀,阿彌陀佛——
伍生的聲音很洪亮,完全沒了膽怯,沒了心虛。女人的聲音很細,很柔軟,和出的聲像細雨,像微風。
雪落著,二月十五的雪,飛飛揚揚,掩了大地,掩了夜色。
四姐受難了,四姐遭罪了,四姐望著漫天大雪,天呀地呀。伍生的聲音在起波浪,叫一聲方四姐你聽我說,跳苦海下火坑委實心疼,無奈我本是個無力之人,天注定你和我各奔西東。
不呀——女人和出一聲,卻也是卷中沒的。伍生已是淚流滿麵,他已深深陷入卷中。方四姐一心想逃出苦海,想跟餘家小夥計私定終生,無奈小夥計人微言輕,不敢接納四姐一片真心。伍生忽然改了詞,唱道:
天底下哪有你這等之人,眼睜著進火坑見死不救,今兒個我定要一吐真言,叫一聲四姐兒我的親親……
聲音戛然而止,兩個人抬起臉,朦朦中一股暖流在湧,伍生伸出手,本是想端住茶,卻慢慢伸過去。女人癡癡地,不知該怎麼應,緩緩將手擱桌上,伍生一握,那手綿綿地動了下,就聽心中怦然一響,哎呀呀……
油燈唰地滅了。
屋裏的空氣立時濃稠起來,壓得人喘不過氣。
外麵白雪飄飄,二月十五的雪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