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人是要埋的,滿子營實行土葬。
夜還悶黑的時候,村裏突然扯起一聲哭嚎,很嘹亮,震天動地,一下把村人震醒了。誰都支起耳朵,仔細辯聽。其實不用辯聽,來路就知是誰家。滿子營幾十號人家,誰該走了,誰還能耐磨些日子,來路清楚得很。
這一次走的是二嫂子。
果然,天還未大亮,二嫂子的後人們一路扯著嗓子,把哭嚎送過來。燒黃風紙哩。來路想。來路甚至清楚,二嫂子的後人們一定沒有眼淚,幹呱喊。後人們的這些把戲,是瞞不過來路的。越是喊得響的人家,心裏越是高興的。巴不得死哩,死了他們頭輕,死了他們再也不用嚷仗拔毛。狗日的們,哪個有良心。來路這樣罵著,翻身起來了。
二嫂子的後人們又呱喊了過來,這一次有笑聲,來路聽得很真。笑得最響的果然是雙成,還有雙果媳婦,她是個狐狸精,要是沒有她,二嫂子至少還能耐磨個一年半載。
完了,人死如燈滅,二嫂子是解脫了,腿一抻,眼一閉,再也不用受罪了。其實有啥哩,活個啥,有啥活頭麼,落到這些爹爹們手裏,你還能活個啥,不如早些閉了,幹淨。
來路摸黑進了牛棚,牛還睡著,正反芻哩。來路摸摸牛槽,草還有,這先人,咋就不好好吃哩。以前到了半夜,草就吃盡了,來路還得添一次,這些日子咋回事,豬也病,牛也乏,家裏像是有瘟神了。來路在牛棚裏怔怔站了會,天就亮了。
拾羊,拾羊。來路喊了兩聲,西屋裏靜靜的,沒響動。假裝哩,喊死未必給你應個聲,來路不喊了。其實也沒啥事,地種上了,苗還沒出,啥都早著哩,睡遲些就睡遲些,礙不了啥事。這麼想著來路出了院子,村子裏很靜,沒誰這麼早起,除過來路。以前三爺是最早的,他也睡不著,半夜裏起來拾糞,來路說過他,有福不起早,無福白忙活。三爺還罵他,來路你個涼州鬼,餓死的時節忘了?來路笑笑,滿子營人罵他涼州鬼,他不惱,他笑,滿子營人沒脾氣。這一點他比兩個兒子強,拾糧和拾羊不行,一罵就惱,還跟人家嚷仗拔毛,鬧個不痛快,反倒讓人家笑。三爺最終還是給餓死了,三個兒子,牆頭一般高的三個兒子,了得,臨完了咋樣,還不得餓死!
閑的,以前來路不明白,也不相信,還跟人家爭哩,鬥哩,明裏暗裏,現在不了,現在來路清楚了,啥都是閑的,兒子能咋,頂多把你撈到墳裏,頂多給你頂個醬盆子。
來路站到村口,村口有棵樹,老樹,上百年了,還綠著。來路記得當初領著拾糧拾羊走進村子的時候,這樹就綠著,他還在樹下站了會,衝拾糧說,娃啊,就在這達住下了,你瞧有山有水,是個養人的地方。一晃幾十年過去了,來路又站到了樹下,其實每天早起他都要站一會,說不清為啥,可能是老了,也要進土坑了,多多少少有點念想。
滿子營一下又熱鬧了。
死了人是最熱鬧的,各種各樣的熱鬧。
來路還未吃飯,二嫂子的後人就在門上報喪了。隔著門來路看見是老二雙成,頭耷拉著,腰弓著,很悲傷的樣子,不過一走路就顯形了。那背直直的,像吃了擀杖,腿也一扭一扭的,像跳舞。現在都不講究了,要在以前,要在他們涼州,這是讓人笑話死哩,有老者甚至敢打你麻鞭,活著不孝順,死了還這個樣子,那你是說不過去的。滿子營看來差點,沒人計較,愛咋走咋走。
死的是誰?拾羊問。拾羊總算起來了,邊洗臉邊問。
二嫂子緩下了。來路糾正著。剛死了不能說死,隻能說緩下。年輕人就是記不住,記住了也給你由口亂說。
早該死了,拾羊說。把人家雙果害的,拾羊又說。
來路盯住拾羊,盯了好半天,沒言喘。拾羊跟雙果走得近,老上雙果家打牌,二嫂子一呻喚,就壞了他們的牌興,拾羊有時也替雙果罵娘,老不死的,哼哼啥哩。來路聽見了,裝沒聽見。這些爹爹們,一路鬼背著送下的,都是無義種。
吃了飯,來路說,早點兒過去,看有沒幫的。拾羊瞪住來路,憑啥,他又沒請過。
來路不吭聲了,他忘了,現在幫忙是要上門請的,不請沒人去,看來真是老了。
來路扔下拾羊,躕躕地進了工具棚。鐵鍁,洋鎬,拋頭,一應的工具都在。隻是上了鏽,一不使喚就上鏽,這東西跟人一樣,得老使喚。來路拿出工具,坐在太陽下除鏽。院子裏很暖和,上午的太陽總是這麼暖和,曬得人很舒服。幾隻雞在院裏覓食,很悠閑。來路除一陣,停一陣。看上去有點神不守舍。他腦子裏一定在想,這是第幾個了。其實根本不用想,每走一個來路都記得清清的,坑多大,怎麼個走向,能不能曬上太陽,能不能望上風,甚至能不能串門,來路都記得清清的。比如三爺的坑就大點,多占了二尺。東頭滿六的就小了尺五,那是來路不高興,滿六臨死也不還借他的20塊錢,這錢當然成了死帳,沒哪個後人願意認,來路隻能給他少打尺五,讓他望不成風。還有滿狗家的,女人活著時倒也能說到一起,可就是嘴碎,不能讓她聽到些什麼,聽到了準給你嚷得滿村子都是。拾羊襠裏的小家夥有點毛病,伸不直,硬倒是硬,但硬了也是彎的,還是頭朝裏彎。這事沒人知道,來路隻跟她說過,本想著讓她給看看,有法子弄直沒,不料她就給嚷了出去,害得現在拾羊都說不下媳婦。來路一狠心,就給她打擰了,俗話說房擰坑不擰,坑擰不安寧。果然她的後人們到現在都不安寧,老大離了,老二的跳了河,這些日子老三又殺天仗,估摸著也快了。
來路一邊想,一邊除,其實鏽不多,上心除一頓飯時間也就除了,可來路不。來路覺得沒必要急,急啥哩,所以他邊想邊除,想的時間比除的時間多。正愣神想著,拾糧進來了,拾糧進來就站下了,怔怔地望著來路,來路沒理會,隻當沒看見。半天後拾糧問,做啥哩?來路不吭氣,心裏罵,你眼瞎了,看不著?拾糧又站了會,終於鼓起了勇氣,有錢沒,借我幾個,花兒和燕燕又買校服哩。你聽聽,連爹也不叫,白搭話。來路沒吭氣,埋頭除鏽,除得很用力。拾糧知是沒望了,走了。不大功夫兩個碎女來了,一哭一哭的,抺著眼淚。一看就是她媽教的。來路火了,哭啥哩,回去跟她說,我還沒死哩,用不著哭喪。兩個碎女一嚇,逃也似的走了。來路扔了洋鎬,坐太陽下納悶。這世道咋的了,白頭子養活黑頭子,沒完沒了,我欠下誰的了。
巷裏響起了罵聲,你個挨刀的,你個沒牙的,你小心毒死,小心短死,你小看誰哩,小心一口痰吐不出噎死。
罵聲很響,整個村子都能聽見,整個村子都知道在罵誰。
拾羊不滿了,拾羊要攆出去,順手還操起了鐵鍁。來路喝道,放下!
拾羊扔了鐵鍁,呯一聲拍了門,睡在了自己屋裏。
來路繼續除鏽。
來路被請到了雙果家。一進門,雙果跪下了,雙成也跪下了,老大雙福剛從礦上來,正洗臉哩。大東請來路上炕,來路說不上了,蹲地下說。大東雙路讓雙果媳婦倒茶,雙果媳婦頭上頂塊白巾,端著茶碗進來了,來路瞥了一眼,果然看不到她有啥悲傷,一邊倒茶一邊還跟別人打牙哩。
老規矩了,來路,還得麻煩你。喝完茶,大東雙路說。大東雙路說的很輕鬆,就像跟來路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來路笑笑,點點頭。不用雙路說,他也知道請他做啥。在滿子營,白事情上來路隻有一件事,打坑。誰家死了人,不管請不請,來路都會早早備好工具,到時候,主人請的大東就會告訴來路,啥時節去,趕啥時節打好。來路隻管照著大東的話,按時到墳上,按時打坑。坑打好,主人的後人會象征性地驗一驗,也有不驗的,滿子營人相信來路,來路打坑打了幾十年,沒人比他更行當。
啥時節?來路問。
不急,早著哩,得停七天哩。
呦。來路呦一聲,是不急,這才三天,早著哩。來路便喝茶。大東雙路忙去了,喝過茶就算是定了,沒人會再說二遍,打坑的事一向這樣,反倒是其他事,得不停地喚,不停地商量。村子裏雖然老死人,但一家跟一家不一樣,事情多著哩。
雙果家就不一樣,人在地下停了三天,咋個發送還沒達成一致。都在等雙福,雙福是老大,老大的意見很重要。
全東全客,拉兩道席。雙福說。全東就是滿子營一家出一個東,全客就是滿子營一家再請一個客。東是幫忙的,白吃白喝。客是那天吃席的,但得搭禮。全東全客是最闊氣的,滿子營沒幾家能這樣。
錢呢,錢咋出?大東雙路問。
一家先拿兩千,糧食每家拿一石。雙福說。
憑啥?雙果媳婦聽到這,不滿了。二嫂子是她養的老,她有理由啥也不出。
不憑啥。雙福的話裏有了味。雙成想說啥,媳婦搗了搗他,不說了。雙果接上話,人是我養的老,我不出。
你養的?你還能說出口,你咋養的?雙福眼睛瞪上了。
你說咋養的?雙果不依了。
你心裏清楚!
我不清楚,你給我說清楚!
三句不是好話,嚷上了。大東忙拉活兒。可雙福跟雙果平日積冤深,兩家女人連話都不說,到現在雙福女人還沒進這個門,一村的人正拿眼望著哩,看她咋進這個門。這便是熱鬧,滿子營人要看哩。
來路還在屋裏喝茶,邊喝邊跟扯孝的二嬸拉閑話。兒子多了好呀,你看看,二嫂子就是不一樣,全東全客。來路說。二嬸剛扯了一個孝帽,正往下扯孝褂哩,就聽外麵打了起來。忙說,看你這嘴,你一誇,事兒就歪了,還坐著,快去擋擋。
來路放下碗,走出來,外麵果真打上了。雙果兩口子撕著雙福,雙果年輕,沒幾下就把雙福放倒了,雙果媳婦趁勢吐了口痰,啐到雙福臉上。來路望了望,沒擋。一院的人都沒擋。來路踱著步子,出了院子,他看見雙福女人正氣勢洶洶朝這邊撲來。來路想,熱鬧了,熱鬧了,先人還在地下,後人們就殺仗了。
來路回到家,拾羊在等他。
又要你打坑?拾羊問。
嗯。來路不明白拾羊問這做啥。
不打!拾羊恨恨說。
不打?來路盯住拾羊,一臉的不解。
憑啥老讓你打坑,村裏再沒人了?
看你這娃,不就打個坑麼。來路笑道。
打個坑?你說的輕巧。別人咋不打,這倒黴事為啥老你做?難道還欺我們是外路人?
看你這娃,不就打個坑麼,說那麼多做啥?來路的笑僵住了,很僵。
不打,從今往後,給誰也不打,愛埋埋,不埋拉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