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坑(3 / 3)

來路背著工具,上了路。

夜真黑,伸手不見五指,溝裏靜靜的,來路邊走邊搓頭發,男人頭上有火,鬼怕男人搓頭。

墳是老墳,來路熟悉。滿子營的墳來路都熟悉,閉上眼睛也摸不錯。

雙果家的墳在三道梁子,翻過黑石嶺,再過一道溝,到了。這墳地脈好。背有靠山,前有照山,躺著舒坦,而且眼界寬,兩彎是開闊的莊稼地,莊稼一綠,麥香滾滾,人在下麵根本不用急。滿子營有些好墳,來路真是感歎風水先生,不,他也有點恨風水先生,這麼好的墳咋就都給了別人哩。怪不得別人家的日子就是比他強。來路也留心過,他想趁早選塊好墳,可難,真難。望著閑地多,真要選一塊就覺哪兒也不合適,不是太陰,就是太陡,再就是聚不住地氣,四下暢著。不清楚倒也罷了,糊裏糊塗一躺,管它哩。可來路清楚,這就越發難了。好在來路不急,來路這輩子沒急過,命就是這個命,慢了鬼攆你,快了你攆鬼,最好還是不急,反正還有時間,再耐磨個十年八年不成問題,來路不信選不到好地兒。

來路放下工具,搓了把頭,咳了兩聲,算是跟墳裏的人打個招呼。其實躺著的都是熟人,滿二爸的坑是他打的,當時這兒還是個荒灘,讓雨水衝了幾道溝,來路先得把溝填上,這叫平院子,跟活人蓋房平地基差不多。那時來路年輕,三十來歲,還不太懂,也有些怕。不怕是假話。一個人深更半夜站到這野嶺上,給死人修宅子,能不怕?好在來路心裏底氣足,他沒害人沒坑人,祖祖輩輩都是老好人,誰跟他過不去。到了滿二哥上,他就老道了,跟滿二爸喧喧說說的,沒覺意就把二哥的坑給打好了。

來路放把火。放火是必須的,他得跟四周的孤魂野鬼報個信,又要添鄰居了,也好讓大夥有個準備。來路把火放在了右邊,告訴他們來的是二嫂子,一個苦了一輩子的好女人,可惜命不好,臨完結底還是讓媳婦給餓死了,不給吃,不給穿,病了兩年連個藥片子也沒見過。來路歎了口氣,都是命呀,這世道,老了就是老禍害,老了就是老不死的。拉兒抱孫一場空,啥也換不來,還不如趁能吃動多吃點,能穿動多穿點,給誰省哩,真是劃不來。

燃了火,來路開始丈步子,這是個技術活,甭看隨心所欲,其實功夫在腳上哩。往北踏幾步,往南踏幾步,這就是尺子,比尺子還準,你得把兩頭留下,你得把頭尾擺正。來路邊踏邊在心裏默算。滿二哥的墳在他腦子裏,他得把二嫂子跟她擺在一條線上。踏好了,來路瞅瞅東方,盡管東方很黑,但來路心裏是能看見東方的,然後跪下去,衝東方磕個響頭,點燃表紙,嘴裏念叨幾句,無非是陰陽一張紙,早來早享福,來路望不斷,去路無盡頭。念完,再磕兩個響頭。起身,拿起鐵鍁,衝四角各挖一鍁,算是給亡人定了位置。

掙啥哩,辛辛苦苦一輩子,不就掙這麼一塊兒地麼。來路感歎了番,開始挖了。土很鬆,地皮上的草已發了芽,二嫂子緩得真是時候,再早,種未下地,陰陽兩頭接不上茬,去了也是個餓死鬼。再遲,草是高了,麥也綠了,可天氣熱了,五黃六月的,背著一身臭味兒,去了也讓人罵。這是修的,人不能修生,但能修死,啥時節緩,咋個緩,都是有定數的。至於餓死還是疼死,那不全怪亡人,那是兒女的事,生到現在這世道,是個劫數,沒誰能逃過這劫。來路也是一樣,他對此不抱一點信心。

草皮很快揭了。來路先從腳挖,從腳到頭是個慢坡,從腳挖打出的坑順,亡人躺著順,後人也順。也有從頭挖的,比如隊長滿五,狗日的滿五,來路現在一想還來氣,他簡直把來路欺負死了,欺負了一輩子。上同樣的工別人掙十分,來路掙八分。到年底分糧,別人家成口袋裝,來路隻能提個半大蛇皮袋子,還裝不滿。就說這打坑吧,來路沒到滿子營時你滿子營不埋人?來路一來,這差事就成了來路的,無論張三李四還是王二麻子,隻要人一緩下,滿五的聲音就扯直了,來路,打坑去。媽媽的,打就打,你當老子怕?老子就給你打個倒栽蔥,讓你永世睡不穩,讓你的後人也永世順不了。一想起這些,來路就來了精神,來路覺得這坑沒白打,這不應驗了麼,他滿五日能得很,他兒子咋斷了腳?搞副業的人那麼多,背煤的人那麼多,單就把他兒子給砸了?他不是厲害得很麼,孫子咋讓車給撞了?還留後哩,留媽媽的個腳後跟!

來路歡快地挖著,鍁在他手裏像舞蹈,像畫畫,來路想給誰畫啥就畫啥,想讓他順他就順,想讓他倒他就倒,沒人能阻攔他,沒人敢阻攔他,你阻攔試試,不讓你幾輩子抬不起頭才怪?

不覺意間,坑就下去了,能看著幫了。來路敲敲幫,這時候他不用緊了,緊就是剛接開草皮的一陣子,得緊,越緊越好,越緊才能把脈氣攏住,才能讓亡人的院子裏一年四季有活氣。見著幫就不用了,來路可以緩口氣,跟隔壁的二哥拉會話。來路敲敲幫,他相信二哥已醒了,二哥活著時就瞌睡少,也是個半夜裏起來拾狗糞的苦命人。來路說二哥呀,吵醒你了,對不住,活著時就沒少吵醒過你,娃們小,吃不飽,半夜裏餓得呱喊,不找你找誰?來路說二哥呀,二嫂子來了,活著時爭爭吵吵的,你走了她連個說話的人都沒。來路本來想說我倒是想陪她說話哩,可又怕你小心眼,你咋就這麼小心眼哩。話說出口卻成了我也不敢去了,不是怕你捆,是怕那小妖精,我本來給二嫂子送口飯,你猜她咋說,她說,唉,還是不說了,說出來丟人。

二哥呀,你算是安閑了,二嫂子也來了,陪你來了,我呢?來路抬起頭,望望天,天黑黑的,陰陰的,空氣裏有股陰風在吹,吹進了來路眼裏,一摸,竟是淚兒!

淚呀!來路不喧了,喧啥哩,一提就難腸,不提好,不提心靜。來路又挖,挖得很賣力,挖得很用心,一鍁都不亂,上下左右,啥都照顧住了。

天越發黑,天像是故意難為來路,故意考驗來路,一下黑得沒邊了。

陰風從遠處吹過來,吼兒吼兒的,空蕩蕩的山野,空蕩蕩的世界,來路忽然覺出一絲怯。畢竟是在打坑呀。來路搓搓頭,使勁搓搓,還猛咳了兩聲,覺得又有膽子了。這時來路的半個身子已掩到了坑裏,坑裏濕撲撲的,來路的脊背上也濕撲撲的。

山野裏響起一種怪怪的聲音,像是亡靈們在朝這兒集中,坑外麵的火滅了,火啥時滅的,來路沒操心。火本是不能滅的,滅了亡靈就能摸過來。來路跳出來,想把火再點燃,可劃了幾根火柴,都沒劃著,風這時厲起來,把來路劃著的火柴給吹滅了。來路索性不劃了,來就來,我還怕你?來路跳下來,繼續挖。

挖著挖著,來路禁不住猛地抬起頭,來路說不明白為啥要抬頭,他覺得視線讓人擋住了,他覺得方向讓人攪混了,他就抬起了頭。來路抬頭不要緊,可來路看見了影子,瘦高瘦高的影子,就立在墳頭上,正朝來路看哩。

媽呀!

來路猛地一悸,頭發蹭地豎了起來。他剛要呱喊,猛地噤了聲。這時要是呱喊,亡靈就能入了你的七竅,你再膽大也完了。來路幸虧沒喊。他咽了口吐沬,發現嘴是幹的,幹苦幹苦。來路趕忙通說,閉上眼,嘴裏念咒般。他想一定是哪個冤魂,說不定就是隊長滿五,他一定倒栽蔥栽得不舒服,找來路算賬哩。來路屏住呼吸,捂住心,不讓心跳出來。放心,他沒證據,他憑啥說我倒挖了?

通說半天,來路睜開眼,影兒還在,狗日的影兒,黑魆魆的,著實嚇人哩。來路掄起鐵鍁,朝影兒砍去,他不信鬼能拿把住人。影兒突地活了,狗日的影兒他居然活了,來路哪經過這個,可來路沒跑,來路也沒法跑,坑就那麼大,往哪兒跑?來路隻能望著影兒。影兒騰地跳下來,立到了來路前。來路又媽呀一聲,手裏的鍁掉了。他說滿五你做啥,就給你打倒了,你能咋?來路沒覺滿五朝他撲來,鬆了口氣,用勁睜開眼,可能不是滿五,可能是滿六,跟他要那少了的尺五哩。來路剛要罵滿六,影兒動了下,像是拿起了鍁,來路一下看真了,看清了。來路大叫,拾糧你個狗日,嚇死人哩。

來的是拾糧。這無義種,他咋給來了。真是把人嚇死了。來路騰地跳出來,不說話,其實他魂還沒定哩,哪能說話。來路使勁吸了幾口氣,抻了抻胳膊,踢了踢腿,算是把魂給還上了。

拾糧也不說話,拾糧拿起鐵鍁,就挖。

好半天,來路都沒話。來路不是怕,來路是讓拾糧搞糊塗了,他沒想到拾糧會來,打了一輩子坑,從沒誰來過。來路想了半天,還是沒話。來路跟拾糧沒話已好幾年了,自打拾糧女人把剩飯扣他頭上,自打拾糧女人把他推倒在水溝裏,來路就跟拾糧沒話了。

夜很黑,墨黑。來路靜靜地坐在墳頭上,望著拾糧,心一下翻過了。他記起了60年,那場餓死人的天災。他記起了逃荒的路,記起了餓死在路上的爹娘,還有剛過門不到一月的媳婦水蓮。來路的心讓難過淹沒了,來路的眼睛讓淚水模糊了。

拾糧還是不說話,拾糧本來話就少,長這麼大好像跟來路沒說過幾句話。娶了媳婦話就更少了。拾糧隻是挖,不停地挖。挖著挖著,來路喝歎上了,往左,打擰了。盡管夜很黑,來路根本看不見拾糧的鍁,但來路感覺拾糧挖擰了。拾糧不理來路,拾糧像是故意跟來路做對,故意往擰裏挖,來路一下來氣了,騰地跳下來,奪過鍁,一比劃,果然拾糧少挖了半寸。他罵,想挖用心挖,這是二嫂子的坑!

來路扔下鍁,蹲坑裏,他得盯住拾糧。

時間在一點點流逝,夜慢慢透起來。坑已高高地蓋過了人,來路和拾糧就這樣僵在坑裏,誰也不想打破沉默。

其實拾糧是有話的,拾糧跑來不隻是幫來路,他有更重要的話要問來路,他到底姓啥?

後來,來路也覺出了拾糧的心思,他知道拾糧不隻是幫他打坑這麼簡單,要是這樣,來路心裏也就舒坦了。可來路知道不是,來路知道拾糧一定要問他,這是遲早的事,拾糧不可能不問。

來路幾乎要說了。他要說的是,我不知道你姓啥,我也不知道拾羊姓啥。我給你起了拾糧,你就叫拾糧了,我給拾羊起了拾羊,拾羊就叫拾羊了。來路還想說,我白撿你們了,我白拉你們了。可來路沒說,來路清清楚楚看見,兩行泉水般的淚從拾糧眼裏冒出來,來路一下把話咽了下去。

時間過得很慢,時間又像過得很快,還沒等來路想好,到底怎麼跟拾糧說,天便亮了。

東方的亮光灑向坑裏的時候,來路抺了把臉,拾糧也抺了把臉。拾糧把鍁交到來路手上,看來路怎樣丈量,看來路怎樣修坑。

這時候天真的大亮了,滿子營最好的坑打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