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荒馬亂(1 / 3)

許開禎

土匪麻五越進圍牆時,馬巴佬還沒睡,夏日他睡的晚,睡不著,躺炕上也是白躺,還不如算算賬。

菜籽溝的下河院是大戶,光看那宅子,就顯得出來,夏日濃濃的樹蔭下,掩著半個村落大的一院四合頭房子,外圍還加了一道土圍牆,丈二寬,上頭能跑馬。馬巴佬的大號幾乎無人不曉,他家的油坊更是了得,山裏山外,沒幾家不是吃他家的油長大的。

發的財大,欠的帳也多。馬巴佬坐在清油燈下,算盤撥拉來撥拉去,就把一大堆銀子給撥拉了出來。

都是該要而又一時半會要不回來的銀子,馬巴佬歎了口氣,就想,涼州城的帳該收了,雖不多,爛了也是筆銀子,後山的油錢更該收,這都欠了兩年,一直礙著親家的麵,沒要。現在燈芯娶進了門,沒必要再拖著。

院裏騰一聲響,馬巴佬耳朵動了下,抬頭一望,外頭黑乎乎的,啥也望不見。一想,莫不是兒子五十捶燈芯呢?不成器的,親定下兩年了,硬是不娶,也不知心裏想個啥。好不容易娶來了,就該務上心過,倒好,被窩還沒焐熱,心倒給捶涼了。白日裏馬巴佬見了媳婦,媳婦燈芯冷著個臉,眼青著,脖子裏有道血口子,一看就是才抓的。沒出息,打女人,抓臉,哪是男人幹的正經事。馬巴佬心疼地望了兒媳一眼,沒說啥,隻歎了聲息。這陣兒,忽然就想起媳婦兒,要說,媳婦兒配五十,也是虧了的,自個養的自個知曉,爛貨!馬巴佬心裏罵了一聲,就聽院裏又響一下,很真實,很駭人。等放了算盤想往外走,土匪已闖了進來。

鬧土匪是這一帶的常事,尤其後山一帶,隔三間五就讓土匪們攪個不安。溝裏相對安穩點,可這安穩也是有代價的,馬巴佬每年都得拿不少銀子,還有上好的菜油、毛氈,四處打點,當然也有涼州城五爺的關照。就是這樣,馬巴佬的下河院還是迎來了土匪。

土匪叫麻五,一進來便報了大名。

麻五的名字馬巴佬頭次聽,方圓上百裏,出沒的那幾股土匪,馬巴佬都認得,也都來過,可這張臉,生。猛一看,像是門神鍾馗,黑猛的臉,厲鼻子,尤其那雙眼,陰森森個怕人。馬巴佬抖了一下,沒來及喊,人就到了麻五手裏。麻五這才招招手,忽啦啦就閃進不少人來,馬巴佬這才醒過神,遇上大土匪了。

大土匪麻五親自拿繩子,捆了馬巴佬,將他綁堂屋的柱子上,然後又報了一次大名,說,兄弟這趟來,不為錢,不為仇,隻想認個門,認完就走,不耽擱你。說完忽閃了一下,不見了。馬巴佬便在眾嘍羅的監視下,使勁地納悶著。是該納悶,這股土匪來得怪,一點兒聲息沒,自打馬家發財以來,從沒哪股土匪來得這麼容易,必是先要下貼子,或是提前探個路,如果馬家不理睬,這才下了狠心翻牆入院。畢竟,馬家不是小戶,包括古浪城的縣太爺,也得給點麵子,馬家跟涼州城五爺的關係,土匪們還是顧忌的。可這個麻五,說來就來,還帶了這麼多人,一不搶,二不燒,他倒是要做啥子?

這晚,下河院起先是響過一片亂的,包括東廂的大兒子來流子,也哎呀了一聲,可他的哎呀很快被咳嗽聲淹沒了。來流子停下咳的時候,院裏的亂已平靜下來,驚起的人們聽麻五說,都給我好好睡著,甭起來,要是不害怕缺胳膊掉腿,你就出來。果然就沒人敢出來。人們全都縮著脖子,躲窗根下,偷看。

土匪麻五院裏走了一圈,大步騰騰地進了西廂。

西廂是五十跟燈芯的住處。

新媳婦燈芯是後山劉掌櫃的丫頭,親事訂下兩年多,兩個月前才娶了進來。要說喜事兒辦的,可真叫體麵。光是流水席就開了三天,吃得一溝的人嘴裏流油,到今兒個還覺胃裏實騰騰的,咽不下自家的粗飯。打涼州城請來的戲班子鉚足了勁,唱得小桃紅嗓子都啞了。溝裏人一邊吃流水席,一邊聽著小桃紅的戲,心裏卻想,這馬巴佬,就會辦事兒,你瞧這場麵,人經幾輩子,誰個見過?也有人忍不住想,這下河院,到底有多少銀子啊?要是把土匪給招來,了得?這念頭一出,便快快地吐了一口,很對不起馬巴佬似的。

馬巴佬自然不知溝裏人會有這樣的想法,他辦那麼大的事兒,一是辦給親家看,劉掌櫃雖說也是後山大戶,跟下河院一比,就小了,小得近乎看不見,可偏是不服氣,硬說丫頭燈芯是讓自個害了,推進了火坑。二來也是誠心想答謝一下溝裏,下河院的家業交他手上,還從沒擺席讓溝裏人吃過,長子來流子娶妻,原本打算要擺的,偏巧就給趕上鬧瘟疫,嚇得人一聽席就跑,再說豬全給瘟死了,上哪弄肉去。這次好,幾十年趕上個閏臘月,風調雨順,日子把溝裏滋潤得,不擺真是對不住這一溝兩窪的菜籽。

土匪麻五進了西廂,就沒了響動。

馬巴佬畢竟是經過世麵的,事情到了這兒,心裏多少有了點底,不怯不怕地說,來一趟不容易,鍋裏有肉,撈了吃。

嘍羅們不理他,全都伸直了耳朵朝西廂那邊聽。

西廂那邊更靜了。

土匪麻五帶人走時,月亮已掛了起來,映得下河院朦朦一片,看不清剛才發生過啥。下人給馬巴佬解開繩子,馬巴佬第一個朝西廂撲去,臨進西廂的小門,突然停下腳,跟管家說,你在這守著,沒我的話,誰也不準進西廂。

兒子五十還綁在柱上,馬巴佬解繩子的一瞬,突然用力拉了拉,疼得五十想喊,嘴裏卻塞著布,馬巴佬一把撕掉布,五十的喊就響徹了院子。等取開蒙眼的布,五十才看清,新媳婦燈芯不在屋裏,她讓土匪麻五擄進了另屋。

馬巴佬跟五十一前一後走進去,就見新媳婦燈芯哭著,肩膀一抽一抽的,很害怕,也很傷心。馬巴佬掃了一眼屋子,沒說啥,轉身走了出來。

土匪麻五騷擾下河院的消息,讓馬巴佬牢牢封在了院裏。半夜時分,他讓管家把全院的人叫一起,說,都給我聽好,今兒個這事,就當沒有過,誰也把它忘了,要是敢說出去,卷鋪蓋走人,一分工錢沒!

下人走後,五十還不服氣,嚷,我要休了她,憑啥她不挨繩子?

馬巴佬看一眼兒子,冷靜地說,聽著,這事兒沒有過,啥也沒有過,往後,好好過你的日子。五十還要強嘴,馬巴佬突然一怒,爹的話你還不聽?聽著,土匪麻五沒來過,你要真是個人,對你媳婦好點!

這事兒真就像沒發生過,好長時間,溝裏人都不知道,下河院來過麻五。

這一年是民國29年,溝裏溝外,菜籽開滿了花,五月的陽光煞是惹人,一溝兩窪,眼看要讓金黃的菜花鋪滿了。馬巴佬還是老樣子,一襲青袍,騎在走馬上,比他的走馬還威風。遠遠兒,就有佃農們打招呼,馬巴佬啊,下馬歇緩歇緩。巴佬是這一帶的尊稱,專指那些個能把油坊玩得團團轉的人,馬巴佬的名號尤為響,他從15歲進油坊學藝,到如今,隻要他在油坊三裏開外拿鼻子一聞,就知道油坊裏出的是頭道油還是末道渣。聽到這樣的招呼,馬巴佬並不真的喝馬止步,他還是一如既往,悠然地走。或者,抖抖肩,頭從脖子裏伸出來,兩道鐮眉一擠,堆出一臉寬厚的笑來,不了,上油坊啊,你看這年景,八成又要忙死個人哩。

是要忙死個人。這一溝的菜籽,要是真能成熟,不忙才怪。

油坊在馬家沿上,離菜籽溝約莫四裏地兒,一條河,打這兒拐個彎,清淩淩的就流到了石門峽口,偏是拐過了菜籽溝,你說怪個不怪?馬巴佬的爹馬大巴佬曾動過腦子,想把宅子蓋到馬家沿,或是挖條溝,把河水給引下去,兩個想法都沒成,後山的算命先生郭瞎子攘眼來攘眼去,還是說宅子不能挪,一挪風水就給敗了。溝更不能挖,這河是獨龍河,馬家發的正是這獨龍財,稍不小心傷了龍筋動了龍骨,有啥禍可就不好說了。說完沒幾天,來流子果然就給不對勁,先是流鼻血,流著流著,全身又腫,方圓幾十裏的大夫都給瞧過了,涼州城的神醫朱大德都給請來了,沒瞧好,來流子還就那麼流著,流了幾年,人便成了一片樹葉,風一掠就能摔倒,若不是拿上好的人參還有馬奶養著,怕是早給去了。

一看見油坊,馬巴佬的血騰就給熱了,腦子裏那些古兒怪兒的想法竟就全沒了。沒等小跑堂苦娃子跑來牽馬墜凳,馬巴佬已躍身下馬,虎虎虎往油坊走。你再看,這時的馬巴佬便不再是菜籽溝那個穿著綢緞袍子戴著青皮帽手拄龍頭拐杖的土財主,他把綢袍一掀,青皮帽一脫,露出一身黃燦燦的精肉,從苦娃子手裏揭過寬鬆肥大的黃土布褲頭,往身上一套,穿了氈鞋,就往渾身冒油的夥計們堆裏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