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似乎明白了,但又是那麼不確定。我想我應該弄得更明白些,就起身朝餐廳走去。
喝飲料的時候,我們的目光是絞在一起的。女警察顯得放鬆了許多。她捧著飲料,吸管吮在嘴裏,卻不吸。粉紅的目光在我臉上盛開,燃成花蕊的顏色。
我們都感覺到對方不自在,都渴望對方說點什麼。但卻沒有。我們像兩條狡猾的魚,麵對一個共同的誘餌,等著對方先上鉤。
很快我便沒了興趣,我不習慣這樣。我渴望的她也許永遠不懂,這就讓她的試探失去了意義。我站起身,在客廳裏來回踱著步子。這個時候我想起了李鎮道,想起了那些爭吵的日子,話語的粉未就在房間的某個角落,一不留神就鑽耳朵裏來,多的時候我被這種殘留的粉未折磨著,睡不著覺。我聽到了一個聲音,你能,我為什麼不能?
是的,我為什麼不能?
後來我站在了臥室裏。臥室是幹淨的,純粹的,沒有李鎮道的味道。從某一天他搬出去後,這臥室便徹底變了味道。現在我正被這種味道感動著,我看了一眼窗簾,粉紅,我為什麼也喜歡粉紅?
身後響起一個聲音,真美,她說。軟軟的,羽毛一樣,飄了下來。我知道她跟了進來,站在了我身後,如果再稍稍前進半步,她的胸就會靠我背上。那會是什麼樣的感覺?我的腦子裏滑過一個奇怪的念頭,女警察,有意思。可是我們都僵著,我們就在那半步之間讓一切靜止,目光同時投向窗外,夜幕已經打開,很靜。
洗完澡要睡覺的時候,我接到女警察的電話,這時候她已回到了局裏,她說她在值班。她問我床頭的蠟雕為什麼碎了。我掃了一眼,果然碎了。我很納悶,蠟雕好好的,怎麼就給碎了,沒人動過她呀。我在電話裏吱吾了一聲,她在那邊笑起來,很清脆,沒一點難為情。
“蠟雕真美。”她說。聲音是用了很大勁壓抑住的,所以聽上去還算平靜,但我還是聽到了她的心跳。
“你的手……”她又囈了一句,接下去便很模糊了。擱了電話很久,我才發現我的手在某個地方。
蠟雕是我,一個藝術學院的學生照著我的身體做的,可是卻莫名地碎了。
“六月二十一號晚你到底跟誰在一起?”
問話的是女警察。這一次他們找到了店裏。
案子像潭死水,他們找不到一點線索,不得不把求救的目光投我這兒。
我用原話回答了他們。
“你跟李鎮道為什麼要分居?”
“這個問題我拒絕回答。”
“李鎮道在你之外有沒有別的女人?”
“你可以去藝術學院調查。”
“……”
女警察沒話了。
他們是不知,還是故意?我想他們一定找過藝術學院,他們應該掌握點什麼,但他們裝做沒有。這更加印證我的猜測,他們害怕,或者有人害怕。李鎮道是政協委員,是社會名流,頭上有多很多頭銜,他們得弄出一個合乎情理的案件事實。
男警察今天顯得很沉默。從進來到現在,目光一直在店裏轉。我開的是女性用品店,主要經營內衣。各種花色的內衣裹在模特身上,耀眼地擺放在明亮的店堂裏,粗看上去,就像一群性感美女在舞蹈。
男警察吸了一下口水。
女警察好一點,不過她的目光不時從我的肩膀上越過去,探向大廳正中的一個模特,模特身上穿的正是我穿過的那件絲質睡袍。
朵朵跟囈囈很緊張地站在大廳裏,這兩個沒見過世麵的孩子,我為她們心疼。
“我問到哪兒了?”女警察回過神,目光盯住我。
“你問他的私生活。”我提醒她。
“我對這不感興趣。”她在筆記本上胡亂記了些什麼,然後說,“你應該配合我。”
“在這兒?”
我的問話讓她吃了一驚,她的身體抖了一下,緊接著就軟在警服裏。
這時候我的律師才匆匆趕來。女警察盯了一眼這個漂亮的女人,臉色很僵地怔在了那裏。
我們坐著的地方是一樓到二樓樓梯拐角處的小平台,陽光很柔和地從沙發後麵的窗戶裏灑進來,披在女警察黑色的警服上。其實她可能不知道,她穿警服顯得更有女人味,這在別人身上也許不可能,但我對她做過比較,真是這麼回事。
我的律師是一個嘴巴子很利索的女人,沒幾下就讓他們啞巴了。女警察很惱火,她用近乎粗暴的語氣打斷她,把筆記本一扔,到樓下大廳看內衣去了。
男警察很有經驗地跟律師評論著內衣。
我抽回身子,上樓。我需要休息,不能無休止地陷在他們的糾纏裏。
囈囈跑上來說,女警察看中了那件睡裙,想買。我說賣給她。
我順手打開按扭,樓下試衣室的情景躍在了畫麵上。試衣室很寬暢,比一般店裏的要大三倍,地上鋪著紅色純毛地毯。女警察提著睡袍走進來,她顯然吃了一驚,她哪見過這麼溫暖這麼寬暢的試衣室呢。她很快朝裏上好鎖扣,還習慣性地拉了拉,確信不會輕易打開才安全地坐在了沙發上。
她開始脫衣。
我的目光一動不動。說實話,當初安裝這套設施我考慮了很久,後來還是豁了出去。沒成想一個小小的攝像頭卻徹底改變了我的生活。
那套讓她英姿畢顯的警服脫起來真是麻煩,她好像廢了好大勁,才脫到了胸罩上。一看就是大碼的,我的呼吸屏住了,這是我見過的少有的美胸,不隻是大,重要的是她的挺拔、跟腰和臀的協調程度,她很欣賞自己,赤足走向鏡子,鏡子也是特製的,很有個性地鑲嵌在牆壁上。我的目光直視著鏡子裏的她,她捧住胸,做了個深呼吸,這是自戀女人常有的動作,但她做的十分性感,她的雙手緩緩垂下去,開始脫褲子。
等她穿上睡袍再出現在鏡子裏時,我幾乎不能動了。我的呼吸壓迫著我,血液凝固在某一個部位,整個屋子要爆炸。
女警察付錢的時候,我出現在樓下,我說免了吧,算我送你。她說哪能啊,辦案期間怎敢收你禮。說完矝矝一笑,付了錢。
睡袍本來賣888,三個8前麵的1是我早上靈機一動加上去的。
“六月二十一號晚有人找過你麼?”
兩天後她再次問我。
“沒有。”
“……”
是在家裏,她穿著便服。她穿便服讓我掃興,我真想讓她回去,換了警服再來。
“我希望你說實話。”她的口氣溫和,像在挽救我。
“我說的是實話。”
她歎了口氣,樣子有些急,見我懶洋洋地躺在沙發上,她一把抓住我的手,“你知道麼,我是為你急。”
她的手很有勁,捏得我有點疼,我咧了下嘴,就發現她的目光潮濕了,江南的黴雨一樣。她緩緩地鬆開手,不過沒拿走,我感覺到一種遊走的快感,從手背上散開,往全身蔓延。我欠了欠身,她也俯下來,呼吸漸漸迷離。我有種暈眩。
我說謝謝,堅決地把手抽了出來。
她的身子僵僵的,彎成一張弓,手停在空中,不知該不該收回。
我說抽煙麼,說著便點了一根,故做鎮靜地抽起來。煙霧彌漫了一切,往事一下模糊。
她起身,在屋裏來回踱步。
她的身材的確不錯,我想像著她穿上睡袍的樣子。
夜幕再一次降下來。
後來她從臥室裏抱出一抱東西,質問我,這算怎麼回事?
我冷冷地笑笑,我忽然覺得她很滑稽。
“有問題麼?”我說,“把它放回去。”我又說。
她顯然很失望,也許她期待著我站起來,走向她,給她一個明確的答複,或者暗示也行。但我沒有。我現在討厭這個女人,不隻是因為她穿了便服,她不該自以為是地動我東西。
“你喜歡送你好了。”
說完這句話,我進了臥室,順手從裏上了鎖,她要是有耐心,就坐到天亮。果然沒多久,我聽到防盜門的聲音,緊跟著是腳步聲。
我返身出來,想鎖上門睡覺。囈囈突然打來電話,說她想過來。我想了想,說,你還是跟朵朵睡吧,我累。
她突然折身上來,使勁地擂門。
“要我報警麼?”我怒視著她。
“於紅紅是誰?!”
她隔著門問我。眼神很凶。
我無言,就那麼僵持了會,她憤憤地轉身走了。
夜色冰涼。莫名的恐懼瞬間降臨,屋子裏席卷著一股逼人的寒流。我感到冷,瑟縮在沙發裏,打著冷顫。半夜時分,我把電話打過去,跟囈囈說,你馬上來。
我在兩天的時間裏把店盤了出去。我的店很有名氣,不少人爭搶著要,可我把價錢放到了一半。囈囈哭著說,以後咋辦?我撫著她的頭發說,放心,很快會過去的。我把一遝錢塞她手裏,讓她去鄉下呆段時間,等處理完這檔子事,我會去鄉下接她。
朵朵好安排,我讓她暫時給我做飯。這孩子還小,很有前途。
試衣室裏的秘密讓我徹底消毀了。當初可花了我不少錢,但這有什麼呢,顯然留下它是很大的錯誤。做完這些,我有種被掏空的感覺,我一個人頹廢地倒在沙發上,身體軟成一張紙。我苦心經營的一切瞬間全沒了,我像是被大浪重重地甩在沙灘上,身上是濃濃的血腥。朵朵怯怯地望著我,這個十六歲的女孩子還不知道怎麼拯救我,後來她不安地說,要不要找囈囈回來。
我突然摟住她,哭了。
到這時候我才知道,李鎮道毀了我什麼。
我辭了律師,對她的能力我應該早一點懷疑。這個世界上徒有虛名的人真是太多了。接下來,我想冷靜地想想,到底該怎麼解決。
那個陌生的電話又打了進來,我躺在浴盆裏,朵朵給我搓澡,水很柔軟,一鼓作氣的泡沫很像我們的生活。我接過電話,就聽她說出了一個地方,她要我立刻就去。
放下電話,我的思維處於短暫的空白狀態,她是誰?為什麼對我的生活這麼熟悉?
我抵達鱔魚酒吧的時候,夜晚的霓虹已把整個街道照亮。街道一片粉色,行色匆匆的男人女人閃在我的視線裏,每個人臉上都閃著跟世界做別的恐慌。
鱔魚酒吧有道後門。如果從正門進去,它的樣子顯得平常,空空的前廳,偶爾也有一兩個不明真相的人坐那裏小飲。當然服務生臉上的笑是永恒的,他們的態度可謂誠懇,你坐一晚上也沒關係,因為這兒的冷清正需要你來填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