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門其實是個樓洞,很平常。它本來利用的就是家屬樓的方便。上了一樓,左手,有一道破舊的防盜門,很老樣。我敲門,裏麵發出一個空洞的聲音,誰啊?
“水產公司的。”
“什麼魚?”
“黃鱔。”
門開了。老婦人見是我,哦了一聲,說好久沒來了。我遞給她一張票子,她在昏暗的燈光下看了看,快快裝了起來,然後跟我說,快去吧,有不少新貨。
廚房裏是個暗道,老女人掀開木板,說小心點。我說了聲謝,順著鐵梯往下走,一股熟悉的氣息撲麵而來,熏得我要醉,我的心呯呯直跳,腳步不由得快起來。下了鐵梯,往左拐,穿旗袍的小紅遞上她的手,說姐姐好,好久不見你了。我親了一口,又遞給她一張,她便斜依在我懷裏,胸脯劇烈地跳動。稍做停留,她引我到進口,戀戀不舍地送我進去。
光線十分地幽暗,若有若無的音樂彌漫在人的心上,仿佛一根雞毛,撩得人癢癢。
我的腳步熟悉地邁過甬道,來到大廳。空氣一下稠濃起來,有股說不出的味兒,嗅了一口,心便像著了陸,一種很濃的歸宿感溫暖了我。我變得踏實了。
找個靠牆的位置坐下,一個塗著黑色嘴唇的侍者走過來,足有一米八高,手捧蠟燭,麵若桃花。她的胸衣也是黑色的,帶蕾絲。俯身問我的時候,長發很舒服地撩在我的脖頸裏。她穿一雙長筒黑襪,修長的雙腿若隱若顯,很富妖味。她是新來的,我沒見過,問話的姿勢還有點生疏,腿的姿勢也不對。不過沒關係,一切都讓她頎長的身材掩蓋了。
她問我有伴麼,我笑笑,沒做回答。我的目光早已棄開她,在廳子裏轉悠。老婦人說得沒錯,才半月沒來,這兒果然多了不少新麵孔,而且年輕得驚人,一看就知是才出籠的。她們或偎在一起,偶偶私語,或目光急切地掠來掠去,想一眼發現自己渴望的伴。
身著緊身皮衣的酒保神情格外專注,杯子在她手裏轉來轉去,最後轉出一片讓人心動的白。我要的酒很快捧了過來,侍者一定從酒保口裏知道了我的大名,所以這一次格外客氣,半個身子靠在我上,一條腿輕輕在我腿上摩挲。
很刺激。
我開始尋找那個人。她一定在這兒,她的目光一定在我穿過甬道的一瞬就盯住了我。可是我掃了一圈,卻沒有觸到那目光。
我開始飲酒,淺淺地啜了一口。把目光抬起來,燈光又變了色調。這個酒吧到底有多少種燈光,到現在我都沒搞清,不過每一種製造出來的效果,都令我迷醉。或許剛開始,我就是迷戀這兒的燈光,然後才迷戀氣氛,慢慢的,一步步,變得無力抽身,變得沉迷其中。那時候我忽然覺得能理解李鎮道了,人總是難以抵抗什麼的,不是這,便是那,反正總有東西讓我們沉淪。如果說這是沉淪的話。
燈光再次變幻。這次顯得亮一些,我看到了全景。在我的正前方,一對看上去跟朵朵差不多的孩子緊緊偎在一起,她們彼此輕柔地撫摸著對方的頭發,微閉的眼睛,紅潤的麵龐,塗著“毒藥”的嘴唇。她們的呢喃聲含混不清,囈成一片,和在淡淡的音樂裏,飛進我耳膜。
她們嘴唇相碰的瞬間,我的心一顫,身子提了起來。
終於,我發現遠處獨坐的那個人。看上去年齡要比我大,妝很濃,讓人無法估計她的準確年齡。見我望她,她的目光動了一下,盡管很遠,我還是感受到了裏麵的東西。
我緩緩坐下。是她麼?我想是,又想不是。我的心裏掠過一絲兒失望,不知是不是因了她的年齡。
如果是,她也許會走過來。我開始害怕,這是從未有過的,她的身材的確不敢恭維,坐的姿勢便能看出,屁股碩大,腿很粗壯,腰已沒有形狀。我不敢想像,跟這樣一個人纏綿。也許不是吧,我這樣寬慰自己。
一直到我把那杯酒飲完,她也沒走過來,我的身體慢慢放鬆,真是虛驚一場。
這時候節目開始了。節目倒沒什麼新鮮,但對那些新來的孩子,誘惑力還是無窮的。這個時候我想到裏麵轉轉,看看能不能有別的發現。
所謂的裏麵也是一個廳子,有三間房子那麼大。不過擺的不是椅子,是沙發。最裏麵的牆上是彩屏大銀幕,播放的永遠是那些在公共場合看不到的片子,不過聲音很小,近乎無聲狀態。這就讓沙發上的呢喃聲響成一片,那聲音像一隻無形的大手,能把你提起來,一被它抓住,你整個人就不存在了。
我在門口立了片刻,覺得透不過氣,原又回到座位上。
那個人不在了。
我的座位上卻多了一支玫瑰,一支枯萎的玫瑰。
一絲不祥騰地升上來,我打了個寒戰。
接下來我便全然沒了興趣,我相信是她,她是誰,為什麼送我一支枯死的玫瑰。我被這個問題糾纏著,心被一次次提起,又重重地摔下。我想到了躺在床上的李鎮道,枯死的玫瑰跟他有沒關係?我甚至想到了女警察,是不是她搞的惡做劇。
有人不斷地過來跟我搭訕,目光楚楚的。都很年輕,都很誘人,可我還是一一拒絕了。在她們的失望裏,我的心暗下去,很暗,幾乎沉到了底,四周一片墨黑,找不到門。
其實我一直就處在這樣的狀態裏,隻是平日讓別的感覺取代了,這一刻我感到了真實。這種真實離死亡很近,但又與死亡迥然不同。
李鎮道,你能感受得到麼?
很久,我從椅子上站起來。這一夜我幾乎一無所獲,她一直沒有出現,我期待著的手機也沒響,看來她是讓我的那一次走動誤會了,認為我會在某個沙發上睡下,或者進入另一個懷抱。那麼,她又是怎麼知道我的生活的?
我決定走出去,而且再也不敲響這扇門。這時候我的腦子裏忽然響起李鎮道的聲音,回頭吧,我們都回頭,現在還來得及,讓我們把過去的惡夢忘掉,重新開始。
我笑笑,很冷的笑,嘴角是掩不住的淒涼。
李鎮道一定想不到,我的臥室還會有人,我會在他奮力敲門的時候,把於紅紅藏在臥室裏。李鎮道也斷然想不到,他懺悔的時候,於紅紅的牙齒咬得格巴響,那是能嚼碎一切的聲音。
我決定走出去,這跟李鎮道的懺悔無關,跟他的死亡也無關,如果非要找一個原因,那就是我忽然厭煩了。是的,我厭煩了,厭煩一切,厭煩生命。
我斷然沒有想到,在我離開的瞬間,兩個身影捉住了我的眼睛。她們躲在暗處,那兒有一張躺椅,藏在幽暗的光裏。我起身往甬道走時,那躺椅晃了晃,一個影子滑落下來。盡管穿得很怪,我還是一眼認出了她。
女警察!
她此時近乎半裸著,胸罩的扣子已然解開,半邊垂落在胳膊上,耦似的胳膊,燈光下發出暈眩的光。她的大膽令我驚訝,縱是我,也不敢在大廳裏裸出。定是太忘情了。緊跟著從躺椅上站起的,險些讓我叫出聲來,她的臉完全模糊了,被五彩燃燒著,眼神更是軟成一灘水。
囈囈!
她居然沒去鄉下,她居然跟女警察在一起!
我幾乎是小跑著到家的,我的心被一路的腳步踩碎,同樣踩碎的,還有我密不透風的生活。
一股絕望深深地嵌進我的骨髓裏。
這個晚上,我透夜未眠。床成了蒸烤我的火爐,往事火一樣在屋子裏燃燒,我聞到一股刺鼻的焦味,生活被烤糊的焦味。
“六月二十一號晚你見過於紅紅麼?”
還是女警察。
是在公安局裏,她穿得很正規,警服嚴嚴實實裹住了一切。
我鄙夷地瞥她一眼,拒絕回答一切。
“你跟於紅紅認識是什麼時間?”
她忽然變得嚴厲。目光裏噴出一股火焰。
我決計沉默下去,無論怎樣的結局,我都以沉默來接受。
也許沉默是生活的全部本質,隻是我們弄顛倒了,所以我們才喋喋不休地尋找真理。
世上哪有真理,發生的都是荒謬的,荒謬才是本質。
我無言。
女警察一無所獲。她近乎羞惱成怒,不過她控製著,後來她溫情脈脈地跟我說,把真相告訴我吧,我會幫你的。見我無動於衷,她忽然說,你知道那睡袍有多美?
夜裏我躺在沙發上,心態安然地看著於紅紅。錄像機沙沙的聲音敲打著我的心房。於紅紅一次次走進我的視線,她性感、迷人、忘情,她找不到自己,找不到我。
於紅紅最早走進我的視線,還是當節目主持人時,我幾乎錄有她所有主持的節目。後來她去精品內衣店,跟這個城市的每個女人一樣,於紅紅也無法擺脫那些來自遙遠國度的誘惑。
試衣室的門一次次打開,又一次次合上,於紅紅每次都是那麼癡迷,那麼陶醉,每換上一件,她就為我開放一次。她的乳飽滿,挺拔,每捧起一次,我的血液便凝固一次。隱在花邊蕾絲裏的豐臀,還有那隱隱的黑,仿佛一個巨大的夢源體,種滿了我的花蕾。
終於,試衣室的門悄然打開,我看見自己走進去,而後便是一次沉沉的深陷……
夢啊!
誰能醒來?那個晚上,李鎮道是醒來了,他激情四射,他痛哭流涕,他把自己罵成了一頭豬。可又能改變什麼呢?夢可以清醒,可以死亡,可生活呢,有誰能塗去染在它上麵的顏色?
李鎮道抱著一線希望走了,是的,希望,我相信他走出家門的一瞬,希望便在心裏點燃了。
跟著從臥室走出的人,便是最好的滅火器。於紅紅瞬間憔悴了,像那支枯死的玫瑰,衰敗在我的夢之外。
“你會麼?告訴我!你會麼?你會讓他回來,你會……”
“……”
我真的不知道。
於紅紅憤然摔門而去的那一瞬,我便知道一切不可更改了。
多天以後,我在本市城郊的一家旅館裏打開電視。
電視正在播出一條重要新聞,本市公安經過慎密布控,一舉搗毀了一家以組織賣淫,傳播淫穢錄像銷售淫穢物品的同性戀酒吧。共抓獲涉案人員十二名,成功解救被黑勢力控製的未成年少女三十餘人。另據報道,負責偵破此案的女警官於蘭在跟黑勢力的血拚中身受重傷,目前正在醫院搶救。
我按了開關,呆呆地坐在床上。
窗前的中年女人跟我說,知道麼,她是於紅紅的妹妹。
六月二十一號晚你跟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