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裏的池塘(3 / 3)

那好,書記於突然說,默你起來,你起來我跟你說。

默不敢起,書記於不答應,他不敢起。

起來!書記於喝了一聲,老子說話你也不聽。

默騰地站了起來。

那好,書記於又說。默你要是真想救女人,辦法倒是有一個。

你快說,啥法兒?默的心一陣跳動。

我說了,你可得照辦。

辦,辦,你說,書記你快說。

那好,書記於第三次說了那好,他看一眼默,默的臉色有些泛紅,那是希望點燃的紅。

你把藤交給我。書記於像是咬住了牙,他說得很吃勁。

啥?!默吃驚地瞪住書記於,很快,默跳起來,跳得老高。不行,這不行,絕絕不行。他跳了好幾跳,接連說了一連串不行,看著書記於臉色變黑,又變藍,變紫,默才想,完了,紙裏包不住火了,日他奶奶的,這是把我往絕路上逼呀。

默剛要開口說話,鳳撲進來,鳳一撲進來便撕住默,你走呀,你給我走!

默的話讓鳳嚇回去,他結結巴巴盯住書記於,不知道書記於會拿他咋樣。

書記於默了好一陣,可以看出,書記於的心情很不好受。他的臉色一會青,一會紫,一會,完全黑了。嘴唇哆了半天,掉轉頭,背對住默,很無力地擺擺手,那你走吧,這救濟款,你想也甭想。

默無力地扭轉身,默像是挨了一場批鬥,身子骨虛脫得快要支撐不住,一聽讓他走,默更覺身子不是自個的了。他艱難地往外走了幾步,突然一個轉身,撲向裏麵,撲到書記於的腳底下,救救我吧,我不能把藤給你,藤是我的指靠啊。根,根由你了,任打任罰,由你……

一聽根,書記於猛地抬起腳,一腳將默踢到了院裏。

你也敢拿根來耍我,你家根是什麼東西,也配得上糟蹋鳳?

求求你啊,求求你啊……

如果不是公社書記突然地來到堡子裏,那年的根是挨不上這機會的。

那段日子,根常常站在山坡上,山坡上的油菜花開得正豔,金黃金黃的油菜花,一下就捉住了根的眼睛。這個二十五歲的光棍,那一年突然愛上了油菜花。他站在山坡上,盯著蝴蝶和蜜蜂飛舞的地方,眼神裏跳動著一種陌生。有時,他會衝金黃的菜子地啊啊叫上一陣,那叫聲,很像堡子裏的瘋狗。堡子裏的人都說,根瘋了,真正瘋了,根一定是看見什麼了。可根能看見什麼呢,傻子根他能看見什麼呢?

公社書記是專程為鳳來到堡子裏的。鳳讓人搞大肚子的事很快傳遍整個公社,公社書記走到哪,哪兒就是關於他的閑話。格老子的,走不成了,再走,麵子裏子全給扒盡了。公社書記憤憤的,覺得有口痰卡在嗓子裏,吐不出來,他必須找書記於,必須把那口痰吐出來。一進門,他就衝書記於發脾氣,你還能坐住啊,我的臉麵全讓你丟盡了。書記於嚇得渾身抖,哼哧了半天說,沒法子呀,她不說,我能咋?

不說?不說就本事大了?把她給我叫來!

書記於顫顫的,把鳳叫了過來。公社書記盯住鳳,盯了好久。他的目光有些異樣,不像以前盯鳳的目光。以前鳳是他兒媳,他看的收斂,看的謹慎,現在不是了,眼前這個女人跟他沒關係,既然沒了關係,索性就放開目光看,想怎麼看就怎麼看。

鳳感覺到異樣,鳳的身上有些疼。

嘿嘿,大,大,你娃本事大,敢給老子丟人。看著看著,他突然陰森森說。

鳳把身子收了一下,鳳不想讓他這麼看。

你不說,是不?公社書記陰笑著,慢慢靠近鳳。一靠近鳳,他的手就由不住自己了。你信不信,我會把你的嘴掰開?說著,手已到了鳳臉上,像是真要把鳳的嘴掰開。

不要臉!鳳的臉讓他弄疼了,很疼,鳳叫了一聲。

書記於趕忙走過來,他想拉開公社書記。公社書記一把打開他,你去給我把民兵叫來,我就不信,她的骨頭有多硬!

書記於不敢違抗,提著心去叫民兵了。書記於剛出門,屋裏便響出一聲,很厲,像是鳳被狗咬了一下。書記於猛地踅轉身,可是一瞬間,他又猶豫了。他知道,要是現在回過身去,他這書記便徹底當到了頭。

書記於跌跌撞撞往村子裏走。

屋子裏的聲音突然厲起來,一聲接著一聲,鳳的尖叫把堡子裏的夜晚扯得老高老高。公社書記一點不怕,他喜歡鳳這樣叫,鳳叫得越響他越有勁,你喜歡讓人搞大肚子是不,你個不要臉的,敢把肚子搞大,老子今天就搞給你!

說著,他果真要搞了。其實早在路上,他就把這一切想好了,隻是沒想到,鳳會拚上命,不讓他搞。

誰都沒想到,那個夜晚破壞公社書記計劃的,會是根。鳳的尖叫一聲聲響起時,根在山坡上,夜晚的山坡很寂,寂得根能聽到自己的心跳。一望見那塊菜子地,根的心就跳,先是怦怦的,後來,就跟擂鼓似的。那是根想起了事兒,根的確看到過事兒,就在這塊菜子地裏。

鳳的尖叫再一次響過來,很銳利地穿進根的耳朵。也不知為啥,根當下便感覺又有了事兒,而且跟菜子地一樣的事兒。他拔起腿,就往聲音這邊跑。半道上他碰到了書記於,因為跑得快,差點把書記於撞倒。夜色裏書記於罵了他一聲,罵得很難聽。根沒在意,根已經顧不上書記於了,腦子裏隻是鳳的尖叫。果然,鳳的尖叫一聲比一聲響,一聲比一聲緊迫。根完全瘋了,他是讓那尖叫弄瘋的,自那個黃昏他在菜子地看到那一幕,他就再也聽不得那種叫。

根一頭紮進書記於家,正趕上公社書記把鳳壓炕上脫褲子。

一片月亮一般的白刺他眼裏。

那片白曾出現在菜子地裏。那是怎樣一片白啊,根記得當時,看到兩個人影兒鑽菜子地裏,起先還覺得好玩,覺得親熱。兩個人影兒都讓他親熱。可是後來,後來兩個人影兒倒下去,倒在菜子地裏,根就覺得不好玩了。豈止不好玩,簡直是拿刀殺他的眼睛。他啊啊了幾聲,想把人影兒叫起來。快起來呀,根不知道為什麼要讓他們起來,但他們必須得起來,不起來他就活不成。根叫了半天,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是兩個人影兒把他的聲音嚇沒了,是書記於把他的聲音嚇沒了。要是讓書記於知道,哥哥,他跳著,喊著,卻怎麼也發不出聲音。

忽地,他就看見了那片白——

那是能殺掉他的一片白呀。

你個畜牲!根猛一用力,便把公社書記提了起來。根想起那天菜子地裏看到的白,想起那天壓鳳的男人,再也忍不住憤恨了。壓壓壓,你們為什麼都要壓呀!根大叫一聲,用力一摔,公社書記像泥巴一樣飛起來,在夜晚的堡子裏劃了個弧線,重重地摔到了院子裏。

根被五花大綁的那個黃昏,堡子裏像是要下雨,雲在堡子裏的天空盤旋了一個後晌,最終沒下,讓一股子風給刮走了。

根是讓公社書記喊來的民兵捆起來的。當時根蹲在地埂上,望雲。那個黃昏,雲有點兒怪,忽兒高懸,忽兒低沉,天還打了兩個響雷,猛乍乍的,把堡子裏的人嚇得全都縮起了腦袋。

根望見了自己的娘。娘的魂像是跑到了雲裏,和著雲的節拍,飄啊飄。

根剛要喊魂你回來,兩個民兵撲上來,一把採住了他。

根掙彈幾下,就從民兵手裏掙彈開,他沿著山坡,往下跑。黃昏裏的菜子地母親一樣暢開懷,等著他往裏鑽。根跳進菜子地,他的眼前開滿了金黃金黃的油菜花。根一望見油菜花,就把危險扔到了腦後。他再一次想起那個黃昏,那個黃昏根是摘過一朵油菜花的,他想把它戴給鳳。根一直想給鳳摘朵油菜花,堡子裏的女人,隻有鳳讓他產生過這念頭。可是,可是那個黃昏裏,鳳突然倒在菜子地裏,倒得很柔軟,像棉花雲一樣鋪開。被棉花裹住的,竟是——

根啊啊地跑過菜子地,跑進自己家的豆地。一跑進豆地,根的哭聲便響起來。多少個日子裏,根總是偷偷跑進自己家的豆地,哭。堡子裏的人都說,根是讓豆花精纏上了,讓豆花精勾了魂。根說不是,不是呀。

根哭了幾聲,就被民兵抓住了。

民兵後麵,立著公社書記。

你個強奸犯,想跑?

根擦幹眼淚,伸出手,讓民兵捆他。

公社書記撲上去,撕住根,美美踢了他兩腳。

堡子裏的男人和女人都看見了那兩腳,一腳踢在根頭上,一腳,踢在根的要命處。

堡子裏的男人和女人全都閉上了眼睛。

強奸犯根被押到公社,開始在全公社遊鬥。

默的老婆終於死了,就死在根被遊鬥的日子裏。默和小兒子藤埋了老婆,就跑去找根。

強奸犯根被五花大綁著,他將被送往監獄。二十年!根將要在監獄裏蹲二十年。

遠遠地,默看見了根,藤也看見了根。

根已不像原來的根了,他像個地地道道的強奸犯。

藤的淚涮地就流下來。

藤也想起了那個黃昏,想起了那片菜子地。

警車尖叫著,風一般掠過默和藤。風裏,默的嗓子啞了,默喊,根,根呀。

藤的嗓子也啞了,藤喊,根,根,我的親哥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