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裏的池塘(2 / 3)

回來吧,回來喲,魂啊,你回來喲……

根的叫聲又響起來,悠長、低沉,如同將要來臨的夜色。他的臉色早已成了池溏的顏色,灰蒙蒙兒,蕩著一波一波的墨綠。忽地,牧歸的牛羊齊唰唰奔向池溏,一下把他的寧靜打破。根驚訝地抬起目光,發現這些畜牲們完全不顧他的焦急,爭搶著要把池溏咽進肚子。根嗷嗷叫起來,邊叫邊掄起杆子,撲向這些肚子滾園的家夥。

默走過來,默本來在思考另一個問題,這問題跟他的現實有關,跟未來就更有關。忽地看見根撲向牛羊,默緊喊,根,根你回來,打羊做什麼?根,不要啊,打壞羊得賠。默的喊聲被咩咩的綿叫給淹沒,喝足水的羊抬起頭,帶著欣賞的看著默撲過去,一把撕住那個討厭的要打它們的家夥。根起先要玩命,跟默玩命,後來看清是自己的爹,抱住默的手才鬆開,沒把默丟進池溏裏。默又喚了聲根,才把他喚清醒。

夕陽完全地不見了,暮色籠罩住堡子裏。

往回走時,默自言自語,知道麼,根,說出一個人值二百塊。默並沒指望根能聽見,他隻是由不住要說。說著說著他抬起頭,借著朦朦的暮色,看了一眼根。根無動於衷,根居然無動於衷。默有點傷心,要是換上藤——默把自己嚇了一跳,天啊,我咋又想藤,不能想,不能想啊!

二百塊哪,狗日的書記於,咋就想出這麼個損招?

默再次抬起眼,看了看根。暮色讓根的臉十分模糊,默根本看不清他臉上有什麼。他沮喪地垂下頭,根你知道麼,我快叫錢逼死了,逼得要上吊,你怎麼一點都不急啊。

根抱著他的杆子,極不情願地往家走。快進院子時,突然開了口,拉回來吧,再不拉回來,魂就還不上了。

默腳下一怔,默的腿一陣發軟,眼看要倒下去,卻又艱難地撐住。

根你個喪門星,瞎呔個啥!

魂啊,魂啊你回來,回來……

根把杆子伸到暮色裏,暮色成了他的池溏,他又要瘋了。

要說頂罪,打死也是挨不上根的。

書記於一開始也看不上根。太老了,怎麼能讓這麼老的男人睡我丫頭呢?他恨恨吐了一口。又傻又癡,這樣的人硬按給鳳,虧人!他又吐了一口。

可書記於沒辦法,要是有辦法,書記於會用這麼愚蠢的方式?

鳳這死丫頭,一旦硬起性子來,九頭牛都沒法拉回。書記於最終還是把鞭子抽到了鳳身上,抽得很猛。根當時在池溏邊,根感覺快要撈上娘的魂了,真的,綁著紅布帶的杆子頭在池溏裏猛動了一下,像是已經抓著了魂。根一陣戰栗,手抖得沒法兒拿杆。鳳的尖叫就是那一瞬劃破堡子裏的,很銳,一下就把堡子裏的夜晚給扯醒了。根抬起耳朵,鳳的第二聲尖叫又響過來。真打了,真打了。根這麼想著,嘴裏發出哇哇一片亂叫。他跳起來,朝書記於家的方向跳。鳳的尖叫越發嘹亮,堡子裏的人全都在黑夜中擠出院門,朝這邊豎耳朵。

打死我呀,打死我呀,你個黑心狼,你個南霸天。

是鳳。根跳過去,快要跳到池溏東邊的山坡上了,猛聽見鳳啊啊了兩聲,突地就沒了聲。山野一片子寂,風不動了,夜不動了。死了!打死了!根斷定鳳是被書記於打死了,就跟老六的女人一樣,就因為偷了一回人,被老六吊起來,活活給打死了。

天啊!根這麼叫了一聲,掉頭就往回跑。跑到半路,忽然記起撈魂的杆子,又跑回來,跑到池溏邊。杆子一動不動,靜靜地漂在池溏裏。杆子頭上綁的那根紅布條很耀眼。

娘的魂,娘的魂啊……根撲倒在池溏邊,突然就放出老聲。

鳳把書記於逼到了絕路。想想看,書記於多麼了不起一個人啊。堡子裏,哪個男人見他不得彎腰,哪個女人見他敢說個不?他一口痰吐出去,堡子裏就得伸出所有手接。他說大煉鋼鐵就大煉鋼鐵,他說放衛星就放衛星,他說抓革命促生產就抓革命促生產,他說把誰捆起來誰就得挨美美一繩子。沒想到,一個鳳,一個十七的鳳,把這些全給毀了。

你是在毀我呀!書記於丟了鞭子,突然就給鳳跪下。書記於給鳳跪下了,了得!

鳳眉頭動都不動。

你眉毛兒幹了,翅膀兒硬了,認不得我這當爹的了?書記於跪在地上,開始學堡子裏的男人一樣,給鳳告起了饒。

鳳甩過脖子,書記於說啥她都聽不見。

你打啊,你咋不打了,有本事你把我打死,把我肚裏的娃娃也打死。書記於哭久了,鳳就這麼扯上一聲。

根聽不見,根現在啥也聽不見,他抱著杆子,傻傻地坐在池溏邊。他知道,再也撈不回母親的魂了,魂讓鳳驚走了。

鳳,我日你媽!坐久了,根心裏這麼喊上一聲,然後就癡癡地盯住池溏。

你是把我往死裏逼呀,往後,我在堡子裏還咋活人?書記於跪了半夜,膝蓋都跪爛了,還是跪不出那個男人。他近乎絕望了,他想起女人死後,自個怎樣一把屎一把尿把鳳拉大。為了不讓鳳受罪,那麼多好女人從他眼前溜過,他都沒敢留。

鳳啊,爹給你磕頭了……

堡子裏,爹給兒女磕頭的,書記於是頭一個。

頭磕完沒幾天,公社書記傳過話來,要退婚,讓書記於把訂婚時的黃饅頭和兩雙襪子還有十塊錢財禮送回去。

書記於這才感覺事情弄大了。

他跑到公社,好話說了一院子,眼看就要給公社書記跪下了,公社書記恨恨地一擺手,你回吧,往後,你是你我是我,我娃在部隊上,名聲要緊。

書記於邁著沮喪的步子,往回走。每走一步,就想起一樁往事。往事裏,他跟公社書記稱兄道弟,好得就跟自家兄弟一樣。鳳十五那年,酒桌上終於定了這門親,公社書記喝得醉酗酗的,親熱地摸著他的頭,親家呀,往後,你我就成了一條藤上的瓜。有了這句,書記於的腰杆子一下硬了,硬得都能把堡子裏撐上天。再望見那些個爬在菜子地裏偷著望鳳的年輕娃子,他便重重地吐出一口痰,再望,再望老子挖你眼睛!

果然就沒人敢望了。書記於還不放心,一次批鬥會上,鬥完默,書記於開始講話,講著講著,他說,老子成軍官的爹了,嘿嘿,軍官的爹,往後,有你們好看。

一堡子的人馬上給他低了頭。

完了,驢日的鳳,都給你弄完了。好好的太陽,讓你一腳給踢到池溏裏了。

書記於盯住太陽,他頭次發現,山裏的太陽成了個碗底子。白兮兮的,沒光。

公社書記緊跟著傳過話來,這事不能算完,好歹得給他家娃子一個交待,軍官呀,哪能這麼說退就退了?

啥交待?書記於趕忙跑回去,問。公社書記正跟新結的親家喧謊哩,新親家是另一個大隊的,也是書記。喧著喧著,才記起書記於。黑黑的一拉臉,啥交待,破壞軍婚你懂麼,破壞軍婚是個啥罪?找不出人,老子把你堡子裏的男人全抓了。

鳳啊,你說吧,再不說,堡子裏可就完了。書記於泣不成聲了。

鳳才不那麼傻呢。

想抓那個人,門都沒有!

鳳挺著高高大大的肚子,蹲在院門口,曬太陽。

堡子裏的太陽真暖和。

鳳的心裏,是一片菜子地,金黃金黃的菜子,覆蓋了她,書記於再狡猾,也斷然不敢想她會在菜子地把自個給了人。金黃金黃的菜子,倒下來,重重地壓她身上,壓得好舒服,好美喲。

鳳閉上了眼。

默走進來,默鼓足勇氣走進來。默想了幾宿,終於還是做出決定。

我要是說出那個人,你能救我女人?

滾!書記於一腳踢過去,差點踢掉默的下巴。

都是跑來騙錢的。昨兒黑到現在,已來了五撥人,都說知道那男人,都說親眼看見了,還不止一回。可一張口,說出的便不是人話。

你猜咋著,都說是根,說根把鳳壓在陽窪裏,壓在芨芨叢中,他們都聽到根啊啊叫了。

日他奶奶,鳳會看上根?看上藤還說不定!書記於這麼想,但他也不情願這麼想。藤是默的兒子,要是公社書記的兒子,這事就好辦。

滾!他又衝默吼了一聲。

默沒有滾,默這次打定決心,要跟書記於攤牌。

默的女人不行了,這次是真不行了,公社衛生院都不讓住了,罵著讓拉回來,到屋裏等死。默不想讓女人死,死不得啊,女人跟了他半輩子,吃了半輩子苦,受了半輩子窮,一天福沒享,默怎麼能忍心女人死呢?

得豁出去,舍不得娃娃套不住狼。默想。默這樣想了好幾個晚上,前前後後都想遍了,他決定豁出去。

我把他交給你。默說。

真交?書記於湊近默。

真交。默說得很堅定。

不反悔?

不反悔。

滾!書記於又吼了一聲,這一次,他是真發了怒。默你個狗日,你也敢哄老子,你也敢欺負老子。

不敢啊,書記,我是真心。默激動了,默一想起衛生院裏躺著的女人,就忍不住激動。他撲通一聲,給書記於跪下,淚流滿麵說,你就可憐可憐我吧,我女人要死了,再不救,她真就死了……

默哭得說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