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有什麼成分(2 / 3)

孫吉祥說這時上哪兒洗呀,這麼晚了。閃電說澡堂子還開呀,人家這陣才做生意哩。孫吉祥說那你咋辦,我可不想扔下你。閃電說我在這等你,你快去快回。孫吉祥不相信地盯住閃電,覺得閃電說的不是實話,她會在這兒等他?笑話!

閃電眨了下眼睛,說快去呀,我不喜歡人跟我做對,尤其是朋友,如果你讓我開心,我可以陪你做一場。閃電說這話時一點不像十六歲的女孩子,倒像個風月場上的妓女。不過孫吉祥已經理解她了,他覺得閃電說這話時其實是很迷惘的,這迷惘跟她剛才講的故事有關,孫吉祥決定去洗澡,不管閃電等不等,他都要洗這個澡。

4

農民工孫吉祥最終沒能在澡堂子洗澡。

孫吉祥掏出一張百元大鈔買票時,賣票的男人疑惑地盯住他。澡堂的燈很亮,這就把孫吉祥徹底暴露了出來,連他襯衣上的白石灰跡也清晰可見。男人盯著大票,顯然不相信這錢會是孫吉祥的。孫吉祥讓男人的目光盯悚了,盯毛了,想男人會不會知道他口袋裏另外九張。孫吉祥買了票,到澡堂裏麵脫衣服時,遇到了一個難題,他的衣服放哪裏,服務生指給他的小櫃能放心麼?澡堂裏可是什麼人都有呀,說不定他剛泡到水裏,口袋裏的錢就不翼而飛了。孫吉祥想了想,最終還是決定不洗了。

孫吉祥回到湖邊,意外地發現女孩還在。女孩閃電坐在夜幕裏,臉上掛滿淚珠,樣子憂傷極了。孫吉祥怯怯地走過去,學電視裏那樣輕輕攬住閃電的肩,這一刻孫吉祥內心充滿了關切和憐愛,他早把綁架什麼的忘到了腦後。

閃電頭依在孫吉祥胸前,小巧的嘴巴啟了啟,她說這夜多靜呀,靜得我都想睡覺了。孫吉祥說你睡吧,我給你放哨。閃電又往緊裏靠了靠,這時她聞到了孫吉祥身上的怪味,她驚乍地坐起身,質問孫吉祥,你咋沒洗?

孫吉祥當然不能說實話,他知道閃電一定會這樣問,路上他早把謊話想好了,他說我不放心你,我實在放心不下你。孫吉祥這樣說著,還伸手替閃電抺淚,閃電的淚珠兒晶瑩透亮,夜色下發出奇異的光芒,孫吉祥把閃電的臉捧在手中,他是多麼舍不得她流淚呀。

後來他們看到了湖,其實湖就在眼前,不遠,剛才因為夜太黑,他們沒看到。閃電立刻興奮了,她說多美的湖呀,你還坐著幹什麼,去洗呀。孫吉祥半天猶豫著不肯,閃電一把拽起他,朝湖裏跑去。

這個晚上,平靜的湖麵上多了動靜。先是農民工孫吉祥脫光了衣裳,跳到湖裏洗澡,後來,後來女孩閃電也走了進來,女孩閃電是讓孫吉祥裸露的身體吸引進來的。農民工孫吉祥穿上衣服很髒,一脫了衣服,優勢立刻顯出來了,他十八歲的身子高大結實,發出令人暈眩的光亮,閃電坐在岸邊,靜靜注視了會,就不能抵擋來自湖內的誘惑了。她款款解衣,麵帶羞澀地走進來。

接下來發生的事多少讓我們有點難以啟齒,好在月亮很快讓一朵雲掩去了,大地出奇地靜,這兒又很偏避,相信沒有多少人知道這夜發生的事。

現在,農民工孫吉祥幸福地走在大街上,他口袋裏不隻是一千元,而是令人不敢相信的六千元。女孩閃電本是拿這錢到滿世界瘋狂的,可他遇到了十八歲的農民工孫吉祥。農民工孫吉祥想,與其讓閃電到處把錢糟蹋掉,還不如拿回去給母親治病。

農民工孫吉祥買的是上午十點的車票,看看時間還早,就想到懷水巷吃碗拉麵,都說懷水巷的拉麵是第一的,孫吉祥在城裏打了幾年工,還沒嚐過,現在他有錢了,就想親自去吃一碗。

孫吉祥拐進懷水巷,迎麵走來兩個中年男人,孫吉祥覺得其中的一個眼熟,想了半天沒想起來。算了,不想了,他現在心情不錯,就要回家了,就要見到母親了,要是能把母親的病治好,孫吉祥還想到這座城市來,帶著母親一道來。

5

那個女孩為什麼會死呢?

李警走在街上,腦子裏還是這個問題。女孩看上去十六七歲,像個中學生,赤條條的漂在湖裏。衣服胡亂撒在湖邊的草地上,潔白的襯衣上用鮮紅的血寫著:我的死與別人無關。

是她寫的麼?

自殺?他殺?

李警一時想不明白。

李警很困惑,這段時間他常常困惑,這不是做警察的困惑,是做人的困惑。這個世界究竟怎麼了,怎麼老是莫名其妙的事,人們像是生活在一個巨大的火球裏,稍不留心,就會焚燒或毀滅。對,毀滅,李警覺得這個詞很準確,很能概括他現在的心情。

李警點了顆煙,李警一向抽煙很猛,如果遇到不順心的事或是難辦的案,煙就抽得更猛了。這段時間李警還算順心,女兒成績不錯,考重點中學不成問題,用不著給校長送禮。自己在單位幹得也不錯,估計提隊長不成問題,副隊長升隊長本來是最簡單的一件事,但越簡單的事往往越容易辦砸,不少人就在這上麵栽了跟鬥,那是他們太不把簡單兩個字當回事了。李警不一樣,他一向把簡單當成複雜的倍數來理解,事情就讓他控製住了。

會不會是奷殺?李警又想起那個女孩。他為她忙了一早上,從早上七點發現到現在,打撈,查現場,初步取證,李警感到有點累。李警現在往回走,他要先去刑警隊,向隊長彙報早上發現的這起案子。

李警穿過廣場大街的時候,手機響了,隊長說林業局家屬樓有人報案,二單元四樓421發生凶殺案,要他火速趕到現場。

李警腦袋嗡一聲,機械地轉過身子,朝新的案發地走去。

這時候,金木水和老錢剛剛邁進懷水巷。

這個早晨的老錢其實是很有心事的,隻怪金木水自己也有心事,沒把老錢的心事看出來。老錢有點著急,其實他是不想到懷水巷吃拉麵的,看完魚,老錢就剩一件事,他要找個安靜的地方,跟一個自己最希望傾訴的人傾訴一場。這個人就是金木水。老錢在小區外等的人就是金木水,可是今天的金木水不像平日的金木水,平日的金木水要是看到他這樣,一定會問老錢你怎麼了,那樣老錢就會趁勢把心裏的話說了。老錢心裏真的有話,老錢必須跟金木水說說,不說他就沒機會了,不說金木水可能就永遠聽不到了。老錢不想這樣,他想這個世界上至少要有一個人聽聽他的真話,聽聽事情的真相,那樣他就死而無憾了。可是金木水不關心他,連他的心事也看不出來。老錢很失望。金木水怎麼會這樣呢?

老金呀,你沒事吧?老錢這樣問。

沒事,真沒事,能有啥事呢。金木水這樣說。金木水說話時一直勾著頭,看都不看老錢一眼。

老錢更失望了。

快到拉麵館了,拉麵館外麵排著長長的隊伍,一個拉麵有什麼好吃的呢,老錢真是不理解,連金木水這樣的人也要趕來湊熱鬧。老錢不能猶豫了,再猶豫,就沒有時間了,真的沒有時間了。排在長長的隊伍裏,老錢怎麼跟金木水說,等拉麵吃完,怕是一切都晚了。

老錢決定不吃拉麵,老錢決定把金木水帶到另一個地方去。

老錢跟金木水在懷水巷撕扯了起來。金木水一定要去,老錢硬是不讓,兩個人撕扯在了一起。老錢說老金你怎能這樣?金木水說老錢你怎能這樣?

兩個人撕扯了一陣,老錢生氣了,老錢憤憤地推了金木水一把,罵,沒想你是這樣一個人。金木水根本沒想到老錢會推他,昨夜折騰了半晚上,他的身子還沒緩過勁來,讓老錢一推,重重地摔在了地上。金木水想起了泥蘭昨夜推他的那一把,也是在毫無防範的情況下,讓泥蘭重重推倒在床邊,頭磕在床沿上,差點暈了過去。

金木水緩了片刻,一透過氣,馬上氣憤地跳起來,一把推向老錢。他哪裏知道,今天早上的老錢更是推不得的,老錢昨夜比他更費事,到現在幾乎是硬撐著跟他走,他這一推,老錢完全失去重心,一個仰叉倒下去,頭摔在了下水井蓋上。

這個時候,老錢的家已被撬開。老錢的家本來是鎖好的,先來的警察怕裏麵還會出事,自做主張就撬開了。剛撬開,李警趕到了。

屋子裏有股魚腥味,很臭。

裏麵躺著兩具屍體,一男一女,女的四十出頭,男的五十來歲。

很顯然,這是一對偷情的男女,讓人勒死在床上。

李警讓助手拍照,提取腳印,自己則走進了對門。

對門住著一四十歲的單身婦女,是她報的案。見到李警,婦女很興奮,她說她叫李敏敏,她有很多線索要給警察提供。李敏敏說著忙給李警倒了杯水,拿起桌上的煙,自己點了一根,看見李警極不友好地盯住她,忙又抽出一根,遞給了李警。

李警點上煙,在一種極不舒服的狀態下聽李敏敏給他提供線索。

李敏敏先是介紹自己,說她二十三就離了婚,這房子是離婚時法院判給她的。她最不相信的就是男人,包括對門那個姓錢的男人,她相信他不是個好東西。李敏敏說她監視了他們二十年,他們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她的眼睛。為了讓李警相信,她還把李警帶上陽台,果然李警在陽台的電視天線上看到一個探測頭。她又把李警帶到臥室,這間臥室正好跟對門的臥室相隔,李敏敏在暖氣管道下麵又打了個眼,安裝了一個小攝像頭,透過這攝像頭,對麵的一切盡收眼底。

我這樣做不為別的,就是想獲取他犯罪的證據。李敏敏非常得意地說。

他是個非常冷酷的家夥,一開始我就看出了這點。他老婆是個騷狐狸,騷完了,隔著牆都能聞到她的騷味。那個死了的男人是個賣水產的,以前跟另一個女人好,還拐了那女人離家出走。後來他拋棄了她,又跟這女人好上了。

昨晚我本來睡著了,可他們的動靜太大,把我吵醒了。警察同誌,你不知道這兩個人有多不要臉,你要是看到那場麵,簡直能把你氣死,真是不要臉。赤條條的,床上幹還不過癮,又到地下幹,那姿勢我都沒見過。

他們整整幹了半晚上,媽呀,我數得清清楚楚,一共幹了五次,年輕人都不能這麼幹,一定是吃了藥。現在街上到處都賣藥,這樓下麵就有一家。有本事別吃藥呀,吃藥算什麼本事?呸!

我知道他會來,他有三天沒進過家門,我記得很清,他說是出差,要到南方,那時我就覺得他在騙這個女人。這個不要臉的騷貨,腦子比豬還笨,也不想想,男人都下了崗,還出個屁差。

他果然來了,是半夜三點。我當時有點困,但我堅持住了。我不信等不來他。

他悄悄打開門,悄悄走進去,這對狗男女已經睡了,睡得比豬還死。不死才怪,那麼幹不被勒死也得累死,呸,死了幹淨。

不過你們不能放過那男人,他是個心狠手辣的家夥,是個畜牲。他早就備好了繩子,早就挽好了扣,隻要往頭上一套,用勁一拉,床上的人就這樣了。

她做了個窒息的動作,還學著掙紮了幾下,然後伸出了舌頭。

6

農民工孫吉祥目睹了兩個中年男人打架的全過程。

兩個中年男人打架的時候,他終於記起裏麵的一個在信訪辦見過,還幫他說過話。孫吉祥毫不猶豫地走過去,想幫他一把。

沒想到中年男人一把推開他,說你走開。

孫吉祥很不理解,他帶著幾分遺憾離開兩個中年男人,朝拉麵館走去。

孫吉祥現在是有錢人了,口袋裏的六千元給了他從未有過的信心,他的腰板不由得挺了起來,腳步也邁得抖摟。中年男人推他的那一把他完全不在乎,他隻是不明白大清早的他們為什麼要打架,難道他們之間有宿冤。這麼想著他扭過頭,看了中年男人一眼。推他的中年男人已站起身,拍打了下身上的土,朝這邊走過來。另外一個還躺在井蓋上,像是裝死。

昨天晚上他跟女孩閃電先是在水裏瘋狂了一次,感覺美妙極了,女孩閃電真是不簡單,高難度的動作她都會,叫聲尤其美妙,讓黑夜一下充滿了神秘,孫吉祥太願意沉醉在那份神秘裏。後來女孩牽著他上岸,到了小樹林裏。小樹林像是情人幽會的天然地,很容易就能找到人們散落的塑料布。孫吉祥抱著女孩躺上去,這時候的女孩全然沒了凶相,溫柔極了,簡直就像他的新娘。女孩任由他擺布,不擺布她就哼哼,一哼哼孫吉祥就受不住了,隻能用勁擺布。

他們很累,這是孫吉祥的第一次,沒想持續了這麼長時間,連著幾次都很長,很精彩,很用力。

孫吉祥腦子裏不時晃過一個念頭,她是劉百萬的姑娘。

孫吉祥知道這樣的念頭很不好,不該晃出來,可念頭總是在關鍵時刻晃出來,晃得讓他更想凶狠地用力。

女孩在他身下叫成一片。

後來他們困了,月亮很抒情地照著他們,裸露的肌膚一點羞恥都沒,反倒在夜風中跳出細微的火花。

他們相擁而睡,睡得很甜蜜。

孫吉祥醒來時大約五點多鍾。工地上打工這時就要上工了,孫吉祥一到這時間就會醒來。女孩睡得很熟,打著細微的鼾,小嘴一鼓一鼓的,小拳頭般結實的乳房發出均勻的顫,孫吉祥忍不住摸了摸,很好摸,誘人死了。孫吉祥本來還想多摸一會,可他看到了女孩的牛仔褲,他忽然想到裏麵的錢。孫吉祥看了女孩一眼,確信她睡得很死,不會醒來,快快拉開褲兜,媽呀,一遝子百元大鈔,又拉開另一個兜,媽呀,又是一遝子!

孫吉祥隻猶豫了一秒鍾,就不再猶豫了。他以極快的速度把錢裝進自己兜裏,然後飛出了林子。出了林子想想不妥,他不能不給她留一張,又快快踅身回去,將一張百元大鈔放進了女孩口袋。這次轉身的時候,孫吉祥顯得有點猶豫,心裏也複雜了一點,所以他多看了女孩幾眼,女孩在夢中伸出手,抓住了他,孫吉祥嚇了一跳,手下意識地捂著口袋,生怕女孩會搶那個地方。

孫吉祥最終還是逃出了林子,逃出林子的一瞬,他記起女孩臨睡時說過的一句話,你帶我走吧,到哪都行,我恨死父母了,恨死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