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裏有什麼成分(3 / 3)

現在,這句話又響在孫吉祥耳朵裏。孫吉祥知道自己騙了女孩,可不騙行麼,他相信隻要女孩一醒來,就會後悔,就會罵他,打他,說不定還要告他強奷!他才不相信劉百萬的姑娘會跟他走呢,要是讓劉百萬知道,他還會有命麼?

趁她還沒認出他,跑吧。

孫吉祥還是有點不放心,把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扔在樹林裏不管,心裏實在不踏實。所以後來他又回去了一趟,主要是看看。還好,林子裏靜靜的,那張他們躺過的塑料布還在,上麵幹幹淨淨,沒留下任何痕跡。他相信女孩回家了。女孩發泄了一晚上,說不定心中的苦悶發泄盡了,想通回家了。

孫吉祥長吸了一口氣,這才放放心心去車站買票。

中年男人老錢從井蓋上坐了起來。

老錢很後悔,怎麼能推老金呢,不是想拉老金說會話麼,怎麼就推了他?老錢不能理解自己的行為,更無法原諒自己的行為。完了,老金憤憤地走開,表明老金根本沒心思聽他的廢話,這個世界不會有人聽他的廢話,更不會相信他有什麼難言之情。中年男人老錢在井蓋上坐了會,然後起來了,他發現太陽很明亮,照得懷水巷一片透明。他用力呼吸了幾口,借以平緩內心的波瀾。中年男人老錢聞到了一股怪味兒,一種亂亂的味兒,好像空氣的成分一下多了起來。

中年男人老錢掉轉身子,有點絕望地想,算了,不說了,跟誰都不說了,就當這些話是個沒出世的孩子,憋死在肚子裏吧。

他長長地吐了口氣,把心裏的五味全吐了出來。他決計不再浪費時間了,現在就去自首,找那個叫李警的男人。

老錢往前走,快出懷水巷時,猛聽後麵有人叫他。

是老金的聲音。

老錢的步子戛然而止,半天後他緩緩轉過身子,就看見老金一臉愧疚地立在麵前。老金說,老錢呀,吃碗飯吧,吃完了我陪你散散心。

老錢喉嚨哽了一下,張開的嘴巴又緩緩合上了。兩顆豆大的淚珠兒轟然落下。

7

農民工孫吉祥跟老錢他們幾乎同時到了拉麵館。

拉麵館的生意十分火爆,金木水看了下眼前的陣勢,由不住發了感歎,想不到兩個多月沒來,這兒的生意比以前更火了。

他們排在了隊後。

農民工孫吉祥排在他們後麵。

賣票的還是老板娘。這是個蘭州女人,當年跟她的蘭州男人一同來到這裏,賣起了蘭州拉麵。那時候這座城市的人還不習慣吃拉麵,他們的生意很慘淡,有一陣幾乎開不下去了,蘭州女人就給別的店打工,借以維持生計。想不到若幹年後蘭州拉麵風靡全國,店紅火得不敢讓人相信。

金木水看到,店麵又擴大了兩間,原來她打過工的那家店讓她兼並了。

老板娘小蘭州今天有點心不在焉,一早上都把錢找錯。最早是把一張五元的當成了二十元,給人家撕了票,又找了一張十元,一張五元,還有幾張毛票。後麵的人都看到了,沒想小蘭州再次把錢找錯,這次那人故意拿了張五十元的,撕了票,小蘭州就開始給他找錢,一張,又一張,有五元的,也有十元二十元的,一連數了好幾張,最後竟拿出那張五十的,一並給了那人。後麵的人全都屏住呼吸,不相信會有這樣的事發生。

隊伍出現些微的騷動,誰都有意識地往前擠,誰都想盡快擠到跟前。買了票的人心存竊喜,端上碗跑到外麵吃,立刻將懷水巷吃出一道風景。

直到抽屜裏沒錢了,小蘭州才發現找錯了錢,她放開嗓子,衝吃飯的人大聲嚷嚷,誰找錯錢了,我抽屜裏咋沒錢了?!

小蘭州喊完,馬上就醒了,這時買票的人就有點吃虧,就恨自己為啥不早幾分鍾出門。可是過了一會,抽屜裏錢一多,小蘭州又犯病了,又開始錯找。剛才買票的人簡直恨死小蘭州了,這不明明是耍人麼?

等金木水他們到跟前時,小蘭州剛好醒過來。金木水發現,賣了一早上,小蘭州的抽屜裏確實沒賣下一分錢。

金木水很不解,大蘭州呢?他怎麼能容忍妻子這樣出錯。

金木水當然不知道,大蘭州跟小蘭州鬧矛盾了。這矛盾追溯起來時間怕是很久,簡單點說吧,大蘭州跟店裏的服務員不幹淨。以前小蘭州是睜一眼閉一眼的,全當沒看見,可大蘭州太過份,明目張膽把服務員往家領,一領就領到小蘭州床上。店裏生意好,小蘭州丟不開,大蘭州就有太多的機會。有次讓小蘭州抓住了,大蘭州嘿嘿笑笑,服務員也嘿嘿笑笑,全不當回事。小蘭州沒辦法,她總不能跟大蘭州離婚吧,那樣不正中了服務員的計。

小蘭州唯一的方法就是不停地換服務員,越換越小,越換越難看,看你大蘭州還忍心睡?大蘭州不管,照睡不誤,小?小能小到哪?醜?還能有小蘭州醜?

後來小蘭州算是想通了,管他呢,隻要店還是自己的,隻要大蘭州還是自家男人,愛睡誰睡去,她懶得管!

最近形勢不好。兩個月前店裏來了個小姑娘,說是農村的,小蘭州目測了會,也就十六七歲,人還沒長出形狀,沒多想收下了。想不到事情就壞在這小丫頭片子上。

小丫頭片子姓金,叫金火土,怪怪的名字。她說她是鄉下的,可小蘭州很快發現上了當,鄉下能有這麼有心計的丫頭?鄉下能長出這麼白淨的丫頭?再說鄉下丫頭畢竟是鄉下丫頭,既或睡覺也是大蘭州勾引或強迫的,哪像她,簡直一個小潘金蓮。

還沒出半月,她就到了小蘭州床上。此後,大蘭州像是換了個人,天天不著店,天天陪著她玩,玩累了就睡覺。小蘭州說輕了不管用,說重了你猜咋?離!大蘭州這次鐵了心,好像千年不出的白蘑菇,讓他等到了。

小蘭州遇到了難題,想了好多法子,都不管用,大蘭州中毒太深,收不回心了。他是鐵上心要把這個家往散裏拆,要把這個店往毀裏搞。小蘭州徹底失望,一怒之下搬到店裏住。

昨天晚上,小蘭州因為要取東西回了趟家,大約十一點吧,她想大蘭州一定帶著金火土去蹦迪,不料開門一看,兩人赤條條躺床上,啥遮羞布也沒蓋,大約幹得太猛了,死睡過去。也不知為啥,小蘭州一下被絕望淹沒,怔怔地望了會床,心想這日子還有啥盼頭呢?還不如一把火點了完事。這麼想著就很果斷地走到廚房,打開液化汽,然後關好門窗,回來了。

小蘭州一夜未眠,她說不上是後悔還是害怕,或者啥想法也沒,腦子裏恍恍的,空空的。早上第一件事就是抱了兩個汽瓶放到吧台腳下,不知道做啥用,反正她想有用。

輪到金木水買票了,買了票,到窗口端飯。金木水和老錢坐了個對麵,他看見那個信訪辦見過的農民工坐在他們的後麵。

8

李警終於從那個叫李敏敏的女人家走出來。

案子看起來並不複雜,隻要抓住姓錢的男人就行。李警相信他不會跑遠,或者根本不會跑。李警沒啥依據,李警憑得是直覺。

李警肚子餓了,早上忙到現在,還沒吃一口。李敏敏倒是熱心,要給他熱牛奶,可這女人的東西能吃麼?

李警朝懷水巷走去。

這麼多年,李警的早餐都是蘭州拉麵,吃上癮了,一頓不吃都不行。有人說大蘭州在牛肉湯裏放了罌粟殼,人吃多了會上癮,李警不信,他敢!沒想自己真上癮了。

李警趕到拉麵館時,拉麵館一派熱鬧,李警沒排隊,徑直走到小蘭州前,買票。小蘭州神神經經盯了他一眼,像是沒認出來,不過還是買了票。李警想,也許自己穿了便服,要是穿警服她就認出了。後麵的人對李警一片不滿,什麼東西,有人罵。

李警在窗口等麵時,就聽有人議論湖裏淹死的女孩,消息真快,他們都知道淹死的是包工頭劉百萬的姑娘了。這點連李警都還不知道。

李警吃了一驚,要真是劉百萬的姑娘,事兒就麻煩了。劉百萬這人,難纏,去年他兒子讓綁匪殺了,害得李警差點丟官。不過李警很快平靜住神態,他清楚地聽見,自己心裏笑了一下,像是對劉百萬的報複。

議論的人都在竊笑,看得出,他們跟李警一樣高興。

李警端著碗找地方,無意中就瞅見有個民工模樣的小夥子也在吃飯,他的頭上直冒汗,握著筷子的手在抖,李警覺得很滑稽,不就一碗拉麵麼,至於麼?

李警最終坐在了金木水邊上。坐下時順便掃了對麵一眼,對麵的男人大張著嘴巴,像是被啥卡住了。

李警顧不上他們,低頭吃飯,還有更重要的事等他哩。

拉麵館的空氣頓時變得複雜。

李警買票的一瞬,小蘭州就認出了他。盡管沒穿警服,小蘭州還是認出了他。

小蘭州的手下意識地探向下麵,那兒藏有一把刀,一把鋒利的刀。小蘭州幾乎要拿出刀了,可她發現李警並不在意她,不會這麼快發現吧,小蘭州想。小蘭州給李警買了票,眼睛一刻也沒離開李警,後麵買票的人她隻管撕票,根本沒考慮要收錢。

還好,李警看上去沒啥異樣,小蘭州鬆了口氣。

農民工孫吉祥剛端上碗,就聽見邊上的人議論,說小女孩淹死了,他驚得差點跳起來。怎麼會呢?她不是回家了麼,怎麼會淹死呢。農民工孫吉祥認為議論的人一定是搞錯了,安下心吃飯,可他清楚地聽見他們說的是劉百萬的姑娘,難道劉百萬還有別的姑娘,不可能!他的頭上冒出了汗。問題大了,一定是自己拿走了她的錢,想不開,一頭跳了湖。這可咋辦呀,說不定警察很快就追上來,這可是要吃槍子的呀。農民工孫吉祥吃不下去飯了,但他拚命地鎮靜著自己,不能慌,這時候一慌,啥都完了。

農民工孫吉祥看見一個男人掃了他一眼,男人的眼睛很毒,像個警察,孫吉祥冷不丁打了個寒戰,還好,男人端著碗坐在了前邊。農民工孫吉祥不敢再吃了,他想溜出去,可又怕引起前邊男人的注意,他牢牢地按住口袋,尋找著機會。

中年男人老錢怎麼也沒想到,這個叫李警的男人會這麼快找來。難道他們發現了?很有可能。老錢一下想起了對門的女人,那是怎樣一個女人呀,自己昨晚咋就把她給忘了呢?一定是她告的密。可恨的女人,該死的女人。老錢心裏無比惡毒地詛咒著。見李警坐在了自己對麵,老錢心想完了,這是警察一慣的伎倆,說不定他們的人已在外麵做好埋伏,就等他吃完出去。

中年男人老錢很後悔,為什麼一定要給老金說呢?為什麼一定要跟著老金吃這有毒的拉麵呢?要不然他早自首了,哪能麻煩人家親自來。

自首跟抓獲是不一樣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老錢太知道抗拒的厲害了。

怎麼辦?要不要現在伸出手去?

金木水吃得津津有味,這兒的拉麵就是不一樣,味純,地道,兩個月沒吃,真是饞了。吃著吃著,金木水就覺得有點異樣,空氣好像有點不對勁,多了些啥。他抬起頭,見老錢怪怪的,不吃飯,死盯住邊上的男人看。金木水望了男人一眼,沒發現有啥特別,兩隻眼睛一個鼻子,一張嘴,很正常。他又扭頭看了一眼,後麵那個農民工更可笑,臉色慘白,好像吃毒藥一樣。頭上的汗雨點般落下來,有那麼熱麼?金木水看看外邊,陽光是很豔,但也沒熱成這樣呀。

金木水搖搖頭,低下頭繼續吃飯。

小蘭州的手一直握在刀子上,猶豫著該不該撲上去,先下手為強。她知道這一天遲早要來,不是李警就是張警,反正會有人很快找上門來。與其坐以等斃,不如——

小蘭州還是下不下決心。忽然,她的手觸到了氣罐,她猛地記起下麵是藏了兩個氣罐的,她一下興奮起來,手不由得探向閥門,隻要閥門一開,大家全完蛋。小蘭州這麼想著,眼睛就看見操作間裏跳動的火焰。

好啊,大家都完蛋,全世界都完蛋!

這個時候,門口突然出現三個全副武裝的警察!

農民工孫吉祥一眼就望見了。他猛地站起來,就往門口衝,他撞倒了一位剛端剛端上碗的顧客,那顧客驚叫一聲,揚起了碗,碗裏的牛肉湯灑了一屋,滾燙的牛肉湯,拉麵館裏立刻一片尖叫。包括李警,也被燙得跳了起來。

農民工孫吉祥橫衝直撞,眼看到門口了,三個警察裏麵的一個撲向他,一把逮住他,說你瘋了呀!

中年男人老錢在一片驚叫中邁過頭,他傻了眼,門口三個明晃晃的警察,完了,現在自首也完了,他氣憤地端起碗,猛地朝自己頭上砸去。

驚亂中誰也沒注意小蘭州,有點人老色衰的小蘭州這一刻突然發出一道奇光,她無比美麗地笑了一笑,她的這一笑可謂空前絕後。

她終於意識到,一切都要結束了,愛情,幸福,家庭。這個破雞巴店,為什麼要開這麼火,為什麼要賺這麼多錢,為什麼要放那帶毒的殼。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她緩緩地伸出手,打開閥門的一瞬,她非常甜美地衝門口的三個警察笑了笑。

操作間的火光跳出一連串美麗的舞蹈,迎接著另一種氣體的到來。

李警這時終於吃完了,他極不友好地瞪了一眼,具體瞪誰他也說不清,大概是瞪那個燙他的人。他看到了門口的警察,他這才記起自己給下麵的派出所打過電話,讓他們抽調幾個精兵,幫著忙一陣子。

他想這三個家夥一定也是上了癮,路過懷水巷就想吃拉麵。

三個警察看見了他,衝他招手。

金木水這時候才喝完最後一口湯,他吃得實在太慢,他發現比他慢的是老錢。

空氣裏多出一股味兒。

李警想走出去,金木水也想走出去,誰都想走出去,唯有老錢還怔在那裏。

可是有誰能真的走出去?

事情發生前的最後一秒,金木水猛地看見一個人,一個女孩子,她正朝店裏走來,後麵跟的好像是這家店的老板大蘭州。

那個女孩太像他女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