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道:“出去?”
嚴人英道:“我不想在這裏殺你!”
陸小鳳道:“我也不想死在這裏,卻也不想出去。”
嚴人英手腕一抖,劍花錯落,已刺出七劍,劍劍不離陸小鳳咽喉方寸之間,陸小鳳又笑了。
他還是沒有招架,也沒有閃避,反而微笑著道:“你殺不了我的。”
嚴人英手心已在淌著汗,整個人都已緊張得像是根繃緊了的弓弦。
無論誰都看出他已緊張得無法控製自己,他手裏的劍距離陸小鳳咽喉已不及三寸。
春華樓的掌櫃和夥計,也都已緊張得在發抖,陸小鳳卻還是不動,他每一根神經都像是鋼絲鐵線般。
就在這時,街道上傳來一陣騷動,有人在大聲呼喊:“死人……死了人了……”
嚴人英想回頭去看,又忍住,但眼珠子卻忍不住轉了轉。就在他眼珠子這一轉間,平平穩穩坐在他麵前的陸小鳳,竟已忽然不見了。
這個人的行動,竟似比他的劍還快。嚴人英臉色又變了,翻身躥出去,陸小鳳正背負著雙手,站在街心,街心上沒有別的人。
所有的行人,全都已閃避到街道兩旁的屋簷下,一匹白馬正踏著碎步,從街頭跑過來,馬背上還馱著一個人,一個人像空麻袋般伏在馬背上。
“死人!死了人了!”這人是誰?是怎麼死的?
隻看見這人的衣著,嚴人英臉色已慘變,箭步躥出去,勒住了馬韁。
這人的裝束打扮,竟和嚴人英幾乎完全一樣。陸小鳳也已知道這人是誰了--他是怎麼死的?
嚴人英從馬背上抱下了他冰冷的屍體,屍體上幾乎完全沒有傷痕,隻有咽喉上多了點血跡--就像是被毒蛇咬過的那種血痕一樣。
隻不過這血跡並不是毒蛇的毒牙留下來的,而是劍鋒留下來的,一柄極鋒利、極可怕的劍。
陸小鳳皺起了眉,道:“張英風?”
嚴人英咬著牙,點點頭。陸小鳳歎了口氣,閉上了嘴。
嚴人英忽然問道:“你看出他是死在什麼人劍下的?”
陸小鳳歎息著點點頭,他看得出,世上也許隻有一個人能使出如此鋒利、如此可怕的劍,就連葉孤城都不能。他的劍殺人絕不會有如此幹淨利落。
嚴人英凝視著他師弟咽喉上的劍痕,喃喃道:“西門吹雪……隻有西門吹雪……”
陸小鳳歎道:“他想必已找到了西門吹雪,隻可惜……”
隻可惜現在他已無法說出自己是在哪裏找到西門吹雪的。這句話已用不著說出來,嚴人英也已明白。
“又是一條命!又是一筆血債!”他蒼白的臉上已有淚痕,突然嘶聲大呼。
“西門吹雪,你既然敢殺人,為什麼不敢出來見人?”呼聲淒厲,就在這淒厲的呼聲中,暮色已忽然降臨大地。
天地間立刻充滿了一種說不出的悲涼肅殺之意,風沙又起,嚴人英抱著他的師弟的屍身,躍上了白馬,打馬狂奔而去,馬是從西麵來的。
現在嚴人英又打馬向西馳去,他顯然想從這匹馬上,追出西門吹雪的下落。
陸小鳳迎著北國深秋刀鋒般的西北風,目送這人馬遠去,突聽身後有個人輕輕道:“我認得這匹馬!”
陸小鳳霍然回身,說話的人青衣布襪,衣著雖樸素,氣派卻不小,正是今天早上,跟著李燕北在淩晨散步的那些人其中之一。
“在下趙正我,是東城‘杆兒上的’,別人都叫我‘杆兒趙’。”
“杆兒上的”,又叫作“團頭”,也就是地麵上所有乞丐的總管,在市井中的勢力極大。
陸小鳳當然也知道這種人的身份,卻來不及寒暄,立刻追問:“你認得那匹馬?”
杆兒趙聲音更低,道:“隻有皇城裏才有這麼駿的白馬,別的人不管有多大的身家,也不敢犯禁的。”
白馬象征尊貴,至尊至貴的隻有皇家。
陸小鳳皺眉,道:“那匹馬難道是從紫禁城裏出來的?”
--西門吹雪難道一直躲在皇城裏?所以別人才找不到?但皇城裏禁衛森嚴,又怎麼容得下閑人躲藏?
杆兒趙已閉上嘴,這是京城裏最犯忌的事,他怎麼敢再多嘴?
陸小鳳沉思著,道:“你能不能叫你手下的弟兄們去查查,那匹馬是從哪裏來的?是誰最先看見的?”
杆兒趙遲疑著,終於點點頭,道:“這倒不難,隻不過,在下本是奉命來接您到十三姨公館裏去的。”
陸小鳳道:“這件事更重要,你隻要告訴我公館在什麼地方,我自己就能找到。”
杆兒趙又遲疑了很久:“好,就這麼辦,我叫趕車的小宋送您到卷簾子胡同去,十三姨的公館,就在胡同裏左麵最後一家。”
坐在車上,陸小鳳的心又亂了,傷腦筋的問題已好像愈來愈多,是誰暗算了孫老爺?為的又是什麼?西門吹雪的行蹤,為什麼要如此隱秘?
06
胡同就是巷子,卷簾子胡同是條很幽靜的巷子,住的都是大戶人家,高牆裏寂無人聲,風中帶著石榴花的香氣,暮色已深,夜已將臨。
這一天卻還未過去,左麵最後一家的門是嚴閉著的,李燕北的三十個公館,家家都是門禁森嚴,門口絕沒有閑雜的人。陸小鳳居然沒有敲門,就直接越牆而入。
他相信李燕北絕不會怪他,他們有這個交情。院子很寬大,種著石榴,養著金魚,暑天搭的天棚已拆了。火爐已搬出來清掃,用不著再過多久,屋子裏就得生火了。
前麵的客廳裏燈火輝煌,左麵的花廳裏也燃著燈,李燕北正在花廳裏歎息!
他麵前的紅木桌上,擺著一疊疊厚厚的賬簿,他的歎息聲很沉重,心事也很重。
但他卻還是聽見了陸小鳳的聲音,他本就是個反應極靈敏的人,陸小鳳也並沒有特別小心留意自己的行動。李燕北推開了花廳的門,他已在門外。
“你知道是我?”
李燕北勉強作出笑臉:“除了你,還有誰敢這麼樣闖進來?”
陸小鳳也笑了笑,眼睛盯在那一疊疊賬簿上,心裏忽然覺得很難受,在京城裏,李燕北已辛苦奮鬥了二十多年,流過血,流過汗。
能在龍蛇混雜的京城裏站住腳,並不是件容易事,可是要倒下去卻很容易。
他為什麼要將自己辛苦一生得來的基業,跟別人作孤注一擲?他這麼樣做是不是值得?
李燕北笑得更勉強,道:“我並不是已準備認輸了,隻不過,有備無患,總比臨時跳牆的好,何況……”
何況,隻要西門吹雪一敗,他立刻就得走,立刻就得拋下所有的一切,那也絕不是容易拋下的!
陸小鳳明白他的意思,也了解他的心情,忽然道:“西門吹雪已到了。”
李燕北眼睛亮起:“你看見了他?”
陸小鳳搖搖頭:“但我卻知道他的劍並沒有生鏽,他殺人還是和以前同樣幹淨利落。”
李燕北眼睛的光彩又暗淡下去,轉過身,堆好賬簿,緩緩道:“隻不過,殺人的劍法,也並不是必勝的劍法。”
陸小鳳道:“我說過,世上本沒有必勝的劍法,卻也沒有必敗的。”
李燕北沉默著,忽然大笑:“所以我們還是先去喝酒。”他轉過身,拍著陸小鳳的肩,道,“現在下酒的菜色必已備好,我特地替你請的陪客也來了。”
陸小鳳很意外:“還有陪客?是誰?”
李燕北笑得仿佛又有些神秘:“當然是個你絕不會討厭的人!”
桌上已擺好四碟果子、四碟小菜、還有八色案酒--一碟熏魚、一碟糟鴨、一碟水晶蹄髈、一碟小割燒鵝、一碟烏皮雞、一碟舞驢公、一碟羊角蔥小炒的核桃肉、一碟肥肥的羊貫腸,還有個剛端上來的火燎羊頭。
陸小鳳眨著眼,笑道:“你想脹死我?”
李燕北又大笑,笑聲中,已有個衣著華麗,風姿綽約的少婦,腰肢款擺,走了進來。陸小鳳看見她,竟似突然發怔。
李燕北笑道:“這個人就是長著四條眉毛的陸小鳳,你豈非早就想看看他了。”
十三姨斂衽而禮,忽然笑道:“我們剛才已見過。”
李燕北也怔住:“你們幾時見過?”
十三姨嫣然道:“剛才我陪歐陽情到前門外去買珠子,歐陽情就把他指給我看過了。”
陸小鳳苦笑,又忍不住問道:“你們請的那位陪客就是她?”
李燕北道:“歐陽情你也認得?”
陸小鳳隻有點頭。
李燕北大笑,道:“你當然應該認得,若連那樣的美人都不認得,陸小鳳還算什麼英雄?”
陸小鳳道:“她的人呢?”
十三姨道:“她還在廚房裏,正在替你做一樣她最拿手的點心,酥油泡螺。”
歐陽情居然會替陸小鳳做點心!
陸小鳳又不禁苦笑:“她是不是想毒死我?”
十三姨道:“你認為她想毒死你?”
陸小鳳道:“我得罪過她一次,有些人是一次也不能得罪的,否則她就要恨你一輩子。”
十三姨道:“你認為她就是這種人?”
陸小鳳並沒有否認。十三姨看著他,眼睛瞬也不瞬地看著他。女人本不該這麼樣看男人的,尤其在自己丈夫麵前更不該,陸小鳳都已覺得很不好意思,十三姨卻一點也不在乎。
李燕北忍不住道:“你在看什麼?”
十三姨道:“我在看他究竟是不是個呆子。”
李燕北道:“他絕不是。”
十三姨道:“他看起來的確一點也不像,卻偏偏是個不折不扣的呆子!”
李燕北道:“哦?”
十三姨歎了口氣,道:“人家本來早就要走的,知道他要來,忽然就改變了主意,人家本來從來也不肯下廚房,知道他要來,就在廚房裏忙了一整天,若是有個女人這樣地對你,你懂不懂是什麼意思?”
李燕北道:“我至少懂得她絕不是在恨我。”
十三姨歎道:“連你都懂了,他自己卻偏偏一點也不懂,你說他是不是呆子?”
李燕北笑道:“現在我也覺得有點像了。”
陸小鳳又怔住,這意思他當然也懂,可是他連做夢都沒有想到過。
李燕北又道:“其實這也不能怪他的,女人家的心事,男人本來就猜不透的,何況他又是當局者迷。”
十三姨冷冷道:“我也不是在怪他,我隻不過替小歐陽在打抱不平而已。”
李燕北大笑,拍著陸小鳳的肩,道:“我若是你,等一會兒小歐陽出來時,我一定要好好地……”這句話還沒有說完,風中突然傳來了一陣奇異的吹竹聲,竟赫然跟陸小鳳下午在磚窯外聽見的那種吹竹聲完全一樣。
陸小鳳臉色變了,失聲道:“去救歐陽……”四個字沒說完,他的人已穿窗而出,再一閃已遠在十丈外。
吹竹聲是從西南方傳來的,並不太遠,從這座宅院的西牆掠出去,再穿過條窄巷,就是個看來已荒廢了很久的庭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