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夜,夜色已濃,濃如墨。秋風荒草,白楊枯樹,一輪冰盤般的明月剛升起,斜照著這陰森淒涼的庭園,看不見人,連鬼都看不見。
就算有鬼也看不見。陸小鳳迎著撲麵而來的秋風,竟忍不住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每次在凶殺不祥的事發生之前,他總會有種奇異的預感。現在他就有這種預感,沒有燈光,沒有星光,連月光都是陰森森、冷清清的。
枯樹在風月下搖曳,看來就像是一條條鬼影,突然間,黑暗中又響起了一陣吹竹聲。
陸小鳳箭一般躥過去,這次他終於看見了那吹竹的人,人就在前麵的枯樹下,陸小鳳的身形卻又突然停了下來,他竟似又怔住。吹竹的人,竟隻不過是個十來歲的孩子。
這孩子長得並不高,穿著件破袷襖,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一麵在擦鼻涕,一麵在發抖,顯得又冷又怕。可是他手上卻赫然拿著個奇形的竹哨。
陸小鳳看著他,慢慢地走過去,這孩子完全沒發覺,東張張,西望望,忽然看見了地上的影子,立刻大叫一聲,拔腿就跑,他當然跑不了。
剛跑了幾步,陸小鳳已一把拉住他,孩子立刻又殺豬般叫了起來。
等他叫完了,陸小鳳才說話:“我不是鬼,是人。”
孩子仰起臉,看了他一眼,雖然已確定他是個人,臉上還是充滿了驚駭恐懼之色,鼻涕又開始不停地往外流:“你……你真的不是鬼?”
陸小鳳道:“鬼沒有影子的,我有影子。”
孩子總算鬆了口氣,噘起嘴道:“那你為什麼要抓我?”
陸小鳳道:“我有幾句話要問你。”
孩子遲疑著,道:“問過了你就讓我走?”
陸小鳳道:“不但讓你走,而且還給你兩吊錢!”他本來是笑不出的,可是在孩子麵前,他一向不願板著臉。
看見他的笑容,這孩子才定心,眨著眼道:“你要問什麼?”
陸小鳳柔聲道:“你叫什麼名字?你的家在哪裏?”
孩子道:“我叫小可憐,我沒有家!”小可憐當然是沒有家的,沒有家的孩子才會叫小可憐。
這孩子看來不但可憐,而且很老實,不會說謊的。
陸小鳳的聲音更溫和,道:“天這麼黑了,你一個人到這裏來怕不怕?”
小可憐挺起胸,道:“我不怕,什麼地方我都敢去。”嘴裏說不怕的人,心裏往往比誰都害怕。
陸小鳳道:“你覺得這地方很好玩?”
小可憐道:“一點也不好玩!”
陸小鳳道:“既然不好玩,你為什麼要到這裏來吹這竹哨子?”
小可憐道:“是個駝背的老頭子叫我來的,他也給我兩吊錢。”
又是個駝背的老頭子,去為西門吹雪和葉孤城買棺材的是他,害死了孫老爺的也是他,他究竟是什麼人?
陸小鳳道:“這哨子也是他給你的?”
小可憐點點頭,道:“這哨子比廠甸賣的還好玩,聲音又特別響!”
他顯然很喜歡這哨子,情不自禁又拿起來吹了一下。尖銳的哨聲一響起,別的聲音就完全聽不見了。陸小鳳並沒有聽見別的聲音,但卻忽然又有了種奇怪的預感,忍不住要回頭去看看。
為什麼會有這種感覺,他自己也說不出來,就在他回過頭的這一瞬間,他忽然看見有條赤紅的影子,從地上躥了起來,就像是一根箭,速度卻遠比箭更快!
甚至比閃電還快!紅影一閃,忽然間已到了陸小鳳的咽喉,也就在這同一刹那間,陸小鳳的手已伸出,用兩根手指一夾!
他夾住了樣東西,一樣又冷、又黏、又滑的東西,一條赤紅的毒蛇。
毒蛇的紅信已吐出,幾乎已舐到了陸小鳳的喉結上,可是它已不能再動,陸小鳳的兩根手指恰巧捏住了它的七寸。他的出手若是稍稍慢一點,捏的地方若是稍稍錯一點,捏的力量若是稍稍輕一點。那麼他現在就已是個死人!
從出道以來,陸小鳳的確可以說是闖過龍潭,人過虎穴!生死係於一線間的惡戰,他已不知經過多少,殺人如草的惡漢,他也不知遇到多少個。但他從來也沒有遇見過比此刻更凶險的事。手裏捏著這條冰冷的毒蛇,他整個人都似已冰冷,隻覺得胃在收縮,隻想吐。
“蛇……這裏有毒蛇!”小可憐已大叫著,遠遠地跑了。
陸小鳳長長吸了一口氣,反手一摔,將毒蛇摔在一塊石頭上,再抬起頭來時,這又可憐、又很老實的孩子竟已不見蹤影。
風吹荒草,枯樹搖曳,陸小鳳站在秋風裏,又深深地呼吸了幾次,心跳才恢複正常,但就在這時,黑暗中又發出了一聲驚呼,呼聲竟赫然是那男孩子發出來的!
小可憐已暈倒在地上,陸小鳳趕過去時,這孩子已被嚇暈了。如此黑夜,如此荒園,這麼大的一個孩子,若是忽然看見了個死人,怎麼會不怕?
死人就在孩子的麵前,是個駝背的老頭子,滿頭白發蒼蒼,卻是被一根鮮紅的緞帶勒死的。訂棺材的是他,害人的也是他,他自己怎麼會也死在別人手裏?是誰勒死了他?為什麼?
02
緞帶在夜色中看來,還是紅得發亮,紅得就像是鮮血一樣。陸小鳳見過同樣的緞帶,也看見過被這同樣的一條緞帶勒死的人。
公孫大娘短劍上的緞帶,就是這樣子的,羊城的“蛇王”,也就是被這種緞帶勒死的。這次下毒手的人是誰?莫非就是公孫大娘?
公孫大娘的確很可能也已到了京城,九月十五的那一戰,她也不願錯過,那麼這駝背老頭子又是誰呢?他為什麼要害死孫老爺?公孫大娘又為什麼要害死他?
陸小鳳從來也沒聽說過江湖中有這麼樣一個老頭子,他遲疑著,終於蹲下去--這老頭子身上,很可能還帶著些可以證明他身份的東西。
也很可能還藏著一條毒蛇!陸小鳳隻覺得自己的指尖在發冷,用兩根手指,掀起了這老頭子的衣襟。沒有蛇,蛇會動的。
陸小鳳的手伸進去,突然又怔住,他眼睛看著的,是一顆白發蒼蒼的頭顱,一張已老得幹枯了的臉。可是他的手感覺卻不同--這老頭子竟是個女人!
手摸著的,竟是個女人豐滿光滑的軀體,白發果然是假的,臉上也果然戴著張製作得極精妙的麵具。陸小鳳扯下白發,掀開麵具,就看見了一張雖已僵硬蒼白,卻還是非常美麗的臉!
他認得這張臉!這駝背的老頭子,竟赫然就是公孫大娘!
公孫大娘易容術之精妙,陸小鳳當然知道,他相信公孫大娘無論扮成什麼樣的人,這世上都沒有幾個人能看破她。
公孫大娘武功之高,陸小鳳也是知道的,這世上又有誰能活活地勒死她?這凶手的武功豈非更可怕。陸小鳳忍不住又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他來到京華才一天,這一天中他遇見的怪事實在太多,他想不通公孫大娘為什麼要害死孫老爺,更想不通公孫大娘怎麼會死在這裏。
假如想不通的事太多,就隻有不想,假如愈想愈亂,也不如不想,這一向是陸小鳳的原則。
可是他縱然不想,仿佛還是可以隱隱感覺得到,就在這古老的城市中,某一個陰暗的角落裏,正有個人在用一雙比狐狸還狡猾、比毒蛇還惡毒的眼睛在盯著他,等著要他的命!
無論這人是誰,都必將是他生平未遇的、最可怕的對手。他好像已隱隱感覺到這個人是誰了!
03
燈光慘淡。慘淡的燈光,照在歐陽情慘白的臉上。她美麗的臉上已完全沒有血色,美麗的眼睛緊閉,牙齒也咬得很緊。
她是不是還能張開眼睛來?是不是還能開口說話?陸小鳳靜靜地站在床頭,看著她,隻希望她還能像以前那樣瞪他幾眼,還能像以前那樣罵他幾句。李燕北和十三姨就在他身後,神情也很沉重。
“我們趕到廚房裏去的時候,她已經倒了下去!”
陸小鳳凝視著她的咽喉,她的咽喉並沒有血痕:“她的傷口在哪裏?”
十三姨道:“在手上,左手。”
陸小鳳鬆了口氣,毒蛇躥過來的時候,她想必也像陸小鳳一樣,想用手去抓住。她的反應雖然遠不及陸小鳳快,卻比孫老爺快了些,孫老爺的酒喝得太多。
李燕北道:“幸好你叫我們去救她,所以我們去得總算還不太晚。”
發現歐陽情的傷口後,他立刻封住了她左臂的穴道,阻止了毒性的蔓延。
李燕北又道:“所以真正救回她這條命的並不是我,是你!”
十三姨道:“隻不過我還是一直不明白,你怎麼知道她會被人暗算的?”
陸小鳳道:“其實我也不能確定。”
十三姨道:“但你卻救了她一命。”
陸小鳳苦笑,道:“有很多事我都是糊裏糊塗就做出來的,你們若要問我是怎麼做出來的,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十三姨道:“你雖然不知道,卻做了出來,有很多人就算知道,也做不出。”
李燕北道:“所以陸小鳳永遠都不愧是陸小鳳,世上也隻有這麼樣一個陸小鳳。”
十三姨輕輕歎了口氣,道:“這也難怪她為什麼會對你情深一往了。”
歐陽情真的對他情深一往?
十三姨又道:“她左手雖然被毒蛇咬了一口,人雖然已倒了下去,可是她的右手裏,卻還是緊緊拿著那碟酥油泡螺,死也不放,因為那是她替你做的,因為……”她沒有再說下去,她說的已夠多。就隻這麼樣一件事,已足夠表現出歐陽情對他的情感。
陸小鳳看看歐陽情的臉,心裏忽然湧起一種誰也無法解釋的感情,他絕不能再讓歐陽情死,絕不能!薛冰的死,已帶給他終生都無法彌補的遺憾。
李燕北已等了很久,終於忍不住問道:“你已找到了那吹竹弄蛇的人?”
陸小鳳點點頭。
李燕北道:“是誰?”
陸小鳳道:“是個孩子。”
李燕北也吃了一驚,但立刻就問:“暗中是不是還另有主使的人?”他的確不愧是老江湖,對一件事的看法,他總是能看得比別人深,也比別人準。
陸小鳳道:“據那孩子說,叫他做這件事的,是個駝背的老人!”
李燕北道:“你也找到了那駝背老頭子?”
陸小鳳道:“這世上也許根本就沒有那麼樣一個駝背老人,我找著的一個是公孫大娘改扮的!”
李燕北道:“公孫大娘是什麼人?”
陸小鳳道:“公孫大娘是歐陽情的大姐,也是我的朋友。”
李燕北怔住。
十三姨卻不禁冷笑,道:“她總算有個好姐姐,你也總算有個好朋友。”
陸小鳳沉思著,緩緩道:“公孫大娘本來就是她的好姐姐,我的好朋友。”
十三姨道:“直到現在,你還是這麼樣想?”
陸小鳳承認:“因為我相信真正的凶手,絕不是公孫大娘!”
十三姨道:“不是她是誰?”
陸小鳳握緊雙拳,道:“是個比霍休還狡猾老辣、比金九齡還陰沉惡毒的人,他的武功,也許比我所見過的所有人都高。”
霍休和金九齡都曾經被他當作最可怕的對手,都幾乎已將他置之於死地。他經曆了無數凶險,花費了無數心血,再加上三分運氣,才總算將他們兩人的真麵目揭開。可是現在這個人卻更可怕!
李燕北道:“你怎麼知道公孫大娘不是真凶?”
陸小鳳道:“我不知道。”
十三姨道:“可是你能感覺得到?”
陸小鳳承認。
十三姨道:“你又是糊裏糊塗就感覺到的?”
陸小鳳也承認。
十三姨歎道:“看來你真是個怪人,無論誰找到你這種人做對手,隻怕都要倒黴的!”
陸小鳳苦笑道:“但這次要倒黴的人卻很可能是我!”
李燕北道:“現在公孫大娘呢?”
陸小鳳道:“死了!”
十三姨道:“那孩子……?”
陸小鳳道:“還暈倒在那裏!”
十三姨道:“你沒有救他回來?”
陸小鳳道:“我留他在那裏,就是救了他!”十三姨不懂。
李燕北卻道:“你認為那孩子也是幫凶?”
陸小鳳道:“一個十來歲的孩子,絕不敢在黑夜裏到那種地方去的,而且那竹哨製作奇特,若不是練過內功的人,根本吹不響。”他笑了笑,“何況,他根本就沒有真的暈過去!”
李燕北道:“你為什麼不帶他回來,問問他的口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