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鳳道:“他不會說的,我也不能對一個孩子逼問口供。”
李燕北道:“你至少可以暗中盯住他,也說不定就可以從他身上,追出那個真凶來。”
陸小鳳歎道:“我若去盯他,這孩子就死定了。”
李燕北道:“你怕那真凶殺他滅口?”
陸小鳳道:“嗯!”
李燕北歎道:“我的心腸已不能算太硬,想不到你的心卻比我還軟。”
陸小鳳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道:“以前也有人說過我的脾氣雖然像茅坑裏的石頭,又臭又硬,心腸卻軟得像豆腐。”
十三姨歎道:“非但像豆腐,簡直就像酥油泡螺!”她忽然又笑了笑,道,“那碟酥油泡螺還在外麵,既然是她特別為你做的,你至少總得吃一個。”
陸小鳳道:“我回來再吃。”
李燕北道:“你要出去?到哪裏去?”
陸小鳳道:“去找一個人。”
李燕北道:“找誰?”
陸小鳳道:“葉孤城。”李燕北又怔住。
陸小鳳道:“他既然能解唐家暗器的毒,既然能救自己,想必也能救歐陽情。”
歐陽情慘白的臉上已泛起一種可怕的死灰色,左臉已浮腫,李燕北點穴的手法,顯然並不高明,並沒有能完全阻止毒性的蔓延。
十三姨皺眉道:“像葉孤城那種脾氣的人,肯出手救別人?”
陸小鳳道:“他就算不肯,我也要去,就算要我跪下來求他,我也得求他來。”
他凝視著歐陽情的臉,一字字道:“不管怎麼樣,我都要想法子讓她活下去!”
04
夜更深,連生意最好,收市最晚的春明居茶館,客人都已漸漸少了,眼看著已經到了快打烊的時候。陸小鳳卻還是坐在那裏,看著麵前一壺新沏好的香片發怔。
他已走過很多地方,找了很多家客棧,卻連葉孤城的影子都找不到,以葉孤城那麼樣的排場,那樣的聲名,本該是個很好找的人,無論他住在什麼地方,都一定會很引人注意。
可是他自從今天中午在春華樓露過那次麵後,竟也像西門吹雪一樣,忽然就在這城中消失了,連一點有關他的消息都聽不到。
陸小鳳也想不通這是怎麼回事,葉孤城本沒有理由躲起來的,連那被他刺穿雙肩、勢必已將終生殘廢的唐天容都沒有躲起來。
唐天容的落腳處,是在鼓樓東大街的一家規模很大的“全福客棧”裏。據說已找過很多專治跌打外傷的名醫。他還沒有離開京城,並不是因為他的傷,而是因為唐家的高手,已傾巢而出,晝夜兼程趕到京城來,為他們兄弟複仇。這當然也必將是件轟動武林的大事。
第二件大事是,嚴人英雖沒有找到西門吹雪,卻找到了幾個極厲害的幫手。據說其中不但有西藏密宗的喇嘛,還有在“聖母之水”峰苦練多年的兩位神秘劍客,也不知為了什麼,居然都願意為嚴人英出力。
這兩件事對西門吹雪和葉孤城都同樣不利,第一批人要找的是葉孤城,第二批人要找的是西門吹雪,所以無論他們是誰勝誰負,隻要還活著,就絕不會有好日子過。
陸小鳳打聽到的消息並不多,卻偏偏沒有一樣是他想打聽的,甚至連木道人和古鬆居士,他都已找不到。
茶客更疏了,茶博士手裏提著的大水壺已放下,不停地用眼角來瞟陸小鳳,顯然是在催促他快點走。陸小鳳隻有裝作看不見,因為他實在也已沒有別的地方可去。
不找到葉孤城,他怎麼能回去麵對歐陽情?
新沏的茶已涼,夜更涼。
陸小鳳歎了口氣,端起茶碗,一口茶還沒有喝到嘴--突然間,寒光一閃,“叮”的一響,茶碗已打得粉碎。
寒光落下,竟是一枚三寸六分長的三棱透骨鏢。門口掛著燈籠,一個穿著青布袈裟,芒鞋白襪的和尚,正在對著他冷笑,方外的武林高手,幾乎沒有人用這種飛鏢的。
可是這和尚發鏢的手法卻又快又準,無疑已可算是此道的一流高手。陸小鳳既不認得他,也想不通他為什麼突然出手暗算,最奇怪的是,他一擊不中,居然還留在外麵不走。
陸小鳳笑了,他非但沒有追去,反而看著這和尚笑了笑。現在的麻煩已夠多,他已不想再惹別的麻煩,誰知這和尚還是不放鬆,一揮手,又是兩枚飛鏢發出,鏢尾係著的鏢衣在風中獵獵作響,發鏢的力量顯然很強勁。
陸小鳳又歎了口氣,他已看出這和尚找定了他的麻煩,他想不出去,也不行了。
飛鏢還未打到,他的人忽然間已到了門外。誰知這和尚看見他出來,立刻拔腿就跑,等到他不想再追時,這和尚又在前麵招手。
奇怪的事,真是愈來愈多,所有的怪事好像全被陸小鳳一個人遇上了。
他不想再追下去,卻又偏偏不能不追,追出了兩條街,和尚突然在一條暗巷中停下,冷笑道:“陸小鳳,你敢不敢過來?”
陸小鳳當然敢,世上他不敢做的事還很少,他雖然明知自己一走人暗巷,這和尚就隨時都可以出手,暗巷中很可能還有他看不見的陷阱和埋伏,這和尚也很可能還有他不知道的絕技殺手。
但他還是走了進去。誰知他一走進去,這和尚竟忽然向他跪了下來,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陸小鳳又怔住。
和尚卻在看著他微笑,道:“你不認得我?”
陸小鳳搖搖頭,他從來也沒見過這和尚。
和尚道:“這三棱透骨鏢你也不認得?”
陸小鳳眼睛亮了:“你是關中‘飛鏢’勝家的人?”
和尚道:“在下勝通。”
這名字陸小鳳也不熟,飛鏢勝家並不是江湖中顯赫的名門大族。
勝通已接著道:“在下是來還債的!”
陸小鳳更意外,道:“還債?”
勝通道:“勝家滿門上下,都欠了陸大俠一筆重債!”
陸小鳳道:“你一定弄錯了,我從不欠人,也沒人欠我!”
勝通道:“在下沒有錯。”他說得很堅決,神情也很嚴肅,“六年前,本門上下,全都敗在霍天青手裏,滿門都被逐出關中,從此父母離散,兄弟飄零,在下也被迫入了空門,雖然有雪恥之心,怎奈霍天青武功高強,在下也自知複仇無望!”
陸小鳳道:“你以為我殺了霍天青,替你們出了氣,所以要來報恩?”
勝通道:“正是。”
陸小鳳隻有苦笑,霍天青並不是死在他手上的,獨孤一鶴和蕭少英也不是,但別人卻偏偏都將這筆賬算在他身上,有仇的來複仇,有恩的來報恩。江湖中的恩怨是非,難道竟是真的如此難以分清?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霍天青並不是……”
勝通仿佛根本不願聽他解釋,搶著道:“無論如何,若非陸大俠仗義出頭,霍天青今日想必還在珠光寶氣閣耀武揚威,又怎會落到那樣的下場!”
他這樣說倒也不是完全沒有道理,陸小鳳隻有苦笑:“就算你欠了我的債,剛才你也已還了。”
勝通道:“叩頭隻不過表示尊敬,又怎能算是報恩?”
陸小鳳道:“不算?”
勝通道:“絕不能算!”
陸小鳳道:“要怎樣才能算?”
勝通忽然從懷裏拿出個包紮很仔細的布包,雙手奉上:“這就是在下特地要送來給陸大俠的!”
陸小鳳隻有接過來,他忽然發覺被人強迫接受“報恩”,那滋味也並不比被人強迫接受“報仇”好多少。以前他從來也沒有想到這一點,更令他想不到的是,這油布包裏包著的,竟是一條上麵染著斑斑血跡、還帶著黃膿的白布帶,一打開包袱,就有股無法形容的惡臭散發出來。
陸小鳳連笑都笑不出了:“你特地來送給我的,就是這條布帶?”
勝通道:“正是。”
陸小鳳道:“你送這東西給我,為的就是報恩?”
勝通道:“不錯。”
陸小鳳看著布帶上的膿血,實在覺得有點哭笑不得。這和尚打了他三鏢,又送了這麼樣一條臭布帶給他,還說是來報恩的。這麼樣報恩的法子,倒也少見得很。
--幸好他還是來報恩的,若是來報仇,那該怎麼辦呢?
陸小鳳現在唯一的希望,就是趕快把這和尚弄走:“現在你總算已報過了恩吧!”
勝通居然沒有否認,沉吟著又道:“這條布帶在平時看來,也許不值一文,但在此時此刻,卻價值連城。”
隨便要什麼人來,隨便怎麼看,也看不出這布帶是件價值連城的寶物,可是這和尚卻偏偏說得很嚴肅,看來居然並不像在開玩笑。
陸小鳳也不禁起了好奇心:“這布帶難道有什麼特別的地方?”
勝通道:“隻有一點。”
陸小鳳道:“哪一點?”
勝通神情更慎重,壓低了聲音,道:“這布帶是從葉孤城身上解下來的!”
陸小鳳的眼睛立刻亮了,這又臭又髒的一條布帶,在他眼中看來,竟真是已比黃金玉帶更珍貴。
勝通道:“在下為了避仇,也因為無顏見人,所以特地選了個香火冷落的小廟出家,老和尚死了後,在下就是那裏唯一的住持!”
陸小鳳道:“葉孤城也在那裏?”
勝通道:“他是今天正午後來借宿的,廟裏的僧房本隻有兩間,老和尚死了後,那僧房就從來也沒有人住過,更沒有香客借宿,今天居然會有人來,在下已覺得很意外。”
陸小鳳道:“他是一個人去的?”
勝通點點頭,道:“他來的時候,在下本沒有想到他就是名動天下的白雲城主!”
陸小鳳道:“後來你是怎麼知道的?”
勝通道:“他來了之後,就將自己關在房裏,每隔半個時辰,就要我送盆清水進去……”
他本來也是江湖中人,看見這種形跡可疑的人,當然會特別留意。
“除了清水外,他還要我特地去買了一匹白布,又將這油布包交給我,叫我埋在地下。”
葉孤城當然絕不會想到這香火冷落的破廟住持,昔年也是個老江湖,所以對他並沒有戒心。
“我入城買布時,才聽到葉孤城在張家口被唐門暗器所傷,卻在春華樓上重創了唐天容的事。所以就將這位白雲城主的裝束容貌,都仔細地打聽了出來。兩下一印證,我才知道到廟裏來借宿的那位奇怪客人,就是現在已震動了京華的白雲城主。”
陸小鳳長長吐出口氣,現在他總算已想通了兩件本來想不通的事。
--既不愛賞花,也不近女色的葉孤城,要美女在前麵以鮮花鋪路,隻不過是為了掩飾自己身上傷口發出的膿血惡臭。
--陸小鳳在城裏找不到他,隻因為他根本沒有在客棧中落腳,卻投入了荒郊中的一個破廟裏。
--他當然不能讓別人知道他的傷非但沒有好,而且已更惡化。
--雄獅負傷後,也一定會獨自藏在深山裏,否則隻怕連野狗都要去咬它一口。
陸小鳳的心已沉了下去,他本來還期望能救治歐陽情的傷毒,現在才知道葉孤城自身已難保,又怎麼能救得了別人?
勝通道:“剛才我入城時,城裏十個人中,至少有八個人都認為葉孤城已必勝無疑,打賭的盤口甚至已到了以七博一,賭葉孤城勝。”
春華樓的那一招“天外飛仙”,想必已震撼了九城。
勝通又道:“現在若有人知道這消息,看看這布帶,隻怕……”他沒有說下去。
現在若有人知道這消息,京城中會變成什麼情況,他非但說不出,簡直連想都無法想象。
陸小鳳歎了口氣道:“你說得不錯,這布帶的確可以算是價值連城的寶物,我實在受之有愧!”
“受之有愧”的意思,通常也就是“卻之不恭”。
勝通終於展顏而笑,道:“在下雖不是什麼了不起的大人物,卻也和陸大俠一樣,從不願欠人的債,隻要陸大俠肯接下這點心意,在下也就心安了。”
陸小鳳沉吟著,忽又問道:“你的廟在哪裏?”
勝通道:“陸大俠莫非還想當麵去見那位白雲城主?”
陸小鳳笑了笑,道:“我並不是不相信你,但卻實在想去看看他。”他笑容中帶著種兔死狐悲的傷感和寂寞,慢慢地接著道,“我和他雖然隻匆匆見過兩次麵,卻始終將他當作我的朋友……”
他知道葉孤城現在一定很需要朋友,也知道葉孤城的朋友並不多。此時此刻,一個真正的朋友對葉孤城來說,也許比解藥更難求。